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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房秋白和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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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秋白和汪月走后,众人安慰了陆晟楠和嫂子几句,也陆续离开了。
陆晟楠把客人送出门,转身没走出两步,笑容就消失了。
她靠到门框上。黄昏的日光依然澄亮,却见出颓势,从敞阔的窗口照入大厅,投到一张张桌子上,显得寂寥又疲弱。
陆晟楠拖着步子进门,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酒坛放回沽酒台,擦拭桌椅。
她手底做着活计,脑子里飞快回想万盈楼过去的账目情况。
按爹去世前那半年算,万盈楼平均每天流水能到两千两。但即便以这个数目,凑齐五万两也至少要二十五天。
今天已经过去了,即使明天能顺利开张,她也只有二十九天的时间了。她只有四天的试错的机会。
她能在四天时间里把万盈楼的生意做到爹在世时那样红火吗?
即便她能做到,到月底的时候她也只够补交之前五个月的房租,而凑不出本月的。而且交完房租,她手里也就剩不了什么,那下个月又该怎么办?
她眉毛浅蹙,目光无意识地放出去,投到近晚的大街上。人潮依旧不息,覆着一层做旧了似的余晖。
手指无意识向前一推,咣当碰翻了一只酒杯。她回过神,急忙去拦,在桌边双手接住了杯子。
“咕……咕……咕……”
宽大门口撞进粉乎乎的一团,用力抬高肉乎乎的小腿想跨过门槛,却怎么也抬不上去,急得叫“姑姑”。
但他才几个月大,还发不出那个音,叫起来像咕噜咕噜清嗓子的小母鸡。
陆晟楠闻声抬头,就见那一团小人儿撅着嘴,努力模仿口型叫自己,不由笑出来,把刚才焦虑的那些事都放一边了。
她快步跑过去抱起那个小人儿。
“承儿怎么自己回来了?”陆晟楠轻轻拍去陆承衣服的细尘,朝屋外张望了下,并没有看到嫂子的身影,只有一只比手掌大点的小胖狗蹲在门槛边。
陆承伸着白白的小手指着小狗:“柴……柴……柴……柴……”
“只有柴柴陪着你呀?”陆晟楠蹲身把小狗也抱进怀里。
这是从隔壁李叔家抱过来的,本来给他取的名字是旺财,但陆承念不出那个名字,每次都叫成“柴”,于是把小狗的名字就改成“柴柴”了。
陆承咯咯笑着摸柴柴的脑袋,柴柴伸着脖子不让他摸。停一会儿,柴柴趴着不动了,陆承突然伸出一根指头很快地戳了一下柴柴的脑袋,然后捂着自己的嘴小声偷笑。
陆晟楠笑着把这两个 “宝贝”抱进门,放到了大厅正中的桌子上。
“你们乖乖在这儿坐着,姑姑把这块布换下来就陪你们玩,好不好?”
陆承点点头。柴柴大概是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瞪着眼睛趴在陆承身边。两个小家伙的目光都追着陆晟楠。
陆晟楠走到二楼,在天井一侧的桌子上加了一把高凳,踩上去把系在顶层的素布放下来。
素布垂到一楼,盖到了陆承脸上。他抓着不断从手里漏下去的布匹咯咯地笑。柴柴的小身子被一层层软布盖起来,迷迷糊糊地在布里跳来跳去。
陆晟楠把新裁的两段红绸搭起来。红绸交错,四角兜起来,能遮住小半个屋顶。
四条绛色绸缎从二楼垂到一楼,一扫之前的阴郁,顿时喜亮起来。
陆晟楠趴在栏杆上,看侄子和小狗在素布里玩耍,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唇角绽出一丝笑意。
嫂子挎着一篮子菜进来。看着焕然一新的酒楼,一脸吃惊:“你都做完了?我还说赶快回来帮帮你。”
“没事儿,也就那么点活儿。怎么又买菜了?”
“我怕明天开业不够。刚跟隔壁李婶说好了,要是明天忙不过来,就请她过来搭把手。”
陆晟楠点点头,从楼上下来。她其实觉得明天可能不会有什么生意,但不愿打破嫂子的期待。
嫂子到厨房做晚饭,陆晟楠搬来梯子,把万盈楼的牌匾彻底清洗了一遍。
她摸着银红底框里三个烫金大字,指尖逐渐灼热。
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从房家手里买下这份产业,她爹把它做成了闻名边疆的大酒楼。
这酒楼从外祖父一个人既当掌柜又当跑堂 ,到爹在世时近百名伙计在五层楼日日跑上跑下,又到而今只有她和嫂子两个人。
这块牌匾见证了全部兴衰。
她按在牌匾上的手指逐渐用力,指尖压出一抹红色。
她要拼尽一切保住这块匾。
晚上吃饭的时候,嫂子勉强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说:“晟楠,我还是很担心……你签那个卖身契实在太冒险了。要是你真的……我怎么和你哥交待?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爹?”
陆晟楠本来也吃不下,就势放下碗筷,握了握嫂子的手。“我既然敢签,就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真……的?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咱们怎么能在一个月里凑那么多钱?”她双手抓住陆晟楠的手,眼里透着焦急和不安,“汪月她是……是真恨你……我们要是凑不到钱,她是真能把你……卖出去!”
嫂子急得站起来:“要不我去求她吧?她就是想看我们服软……我们一起去。晟楠,面子没有你的一辈子重要!”
陆晟楠低下头。嫂子说得没错,汪月是恨自她,想要她屈服;但汪月也绝不会因为自己去求她,就放过自己。
陆晟楠抬起眼,安慰地笑笑:“不用了,现在才刚开始,我们有的是机会。”
“可是时间这么紧……”嫂子心里非常担心,但又怕加重陆晟楠的压力,所以嘴巴张了张,把担心的话咽下去了。
陆晟楠一夜辗转未睡,第二天早早起来,查看了一到三楼的每一个角落,又到厨房查看各项供应。
时辰一到,她就在门前点燃了鞭炮。
连绵轰响中,路人纷纷向万盈楼转头。也有人往门里探头,但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就又退出去了。
这样一直快到晌午,还是没有一个顾客进门。
陆晟楠虽然一直保持笑容,心里已经焦虑不堪。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掌柜的,给我们腾出两张桌子,待会儿还有兄弟要来!”
陆晟楠答应着抬头,面前是几个富态的商人。她忙把人招呼进来。
这几个人一进门,里面顿时热闹起来。那几个人不停地要酒、要菜,越吃越热闹。他们的喧哗也引起路人的好奇,一个个都往里面看。
渐渐地,走进门的客人多起来。
到正午时嫂子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陆晟楠去请了李婶帮忙。
终于忙过了那一阵,陆晟楠去添购货品。路过一条巷子,余光不经意瞟了一下,她突然停住脚步,又走回巷口。
房秋白站在巷子那头。
他穿着白衣,外面罩了一件水色披风,腰间系着蓝玉腰带,月白流苏的玉佩挂在腰间。
他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正是上午嗓音洪亮地要她留桌子的富态商人。
“富商”正把外面罩的丝绸袍子脱给房秋白,露出了里面的苎麻布衣。
房秋白摇了摇头,示意他把那件衣服收下。 “富商”脸上露出喜色,又从房秋白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打开都是银子。
“富商”数好了银子,喜滋滋地和房秋白道谢,招呼那群等在一旁的朋友离开。那些也是当时和他一起进万盈楼吃饭的人。
房秋白转过身,一抬眼,看到了一直注视他的陆晟楠。
他站巷尾,她在巷口,两两相望。
陆晟楠想起昨天他被汪月拽走,临上车的时候,他很担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动了动唇,终于挤出了一个没那么苦涩的微笑。
房秋白望着她又憔悴了许多的脸庞,笑不出来。
陆晟楠在巷口朝他盈盈一拜,再看他一眼,缓缓离去了。
虽然累了一天,但晚上坐下来一算账,这一天忙下来,入账还不到一天房租的三分之一。
嫂子把陆承哄睡了,悄悄过来问她怎么样了。陆晟楠把账目说给她听。
她们需要五个月、一百五十天的租金,现在却在大把大把赔钱。如果往后都是这种样子,她们现在投的钱也全都打水漂了。
“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过去一年咱们几乎天天都是往外流得多,进的只有一点点。那时候还能拿万盈楼歇业安慰自己,现在开业了,却第一天就是这个样子…… 我……”
陆晟楠拍拍她的肩,让她别担心,今天有进账,就是个好迹象。
嫂子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但她刚要说出口,又犹豫起来。“我在想……不然我再跟家里借点儿吧……”
“不要。”陆晟楠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拒绝。
岳青辞的娘家本以为攀上了好亲家,没想到万盈楼逐渐被玉凰阁抢了风头。没多久陆晟琛被绑架,被勒索了一大笔钱后还是没保住性命。
陆无庸一病不起,又花了不少钱。接着万盈楼的伙计被挖走,陆家连生意也做不成了。
女儿没了丈夫不说,还让自己倒贴钱?贴一次两次不够,还无底洞一样一直贴。娘家当然不同意。每次岳青辞回去借钱都要和娘家人闹不痛快。
而且即使借到了,那点钱也根本不够怎么折腾。陆晟楠不愿她两面为难又落不着好。
嫂子把头上的白玉簪子取下来,让陆晟楠拿去当掉。陆晟楠不接,嫂子硬塞到她手里。
“你首饰已经卖得没几件了……”
嫂子说:“我用不着了。守寡的人,哪用得着这些东西……”她自己说着,突然哽住了声音。
陆晟楠抱住嫂子。感觉到她的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衣衫,心里酸涩,慢慢闭上了眼。
入睡前,陆晟楠悄悄去了嫂子房中,把簪子放回了妆奁。她走到床边,借着淡淡月光摸了摸嫂子怀里陆承的小脸,无声地出去了。
她停在栏杆旁,遥望秋月高挂空中,一阵阵夜风拂来,不胜凉意。她不觉抱紧了双臂。
她要撑住,为这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