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盈楼》睢青

4、4 抬棺、挖坟

　　抬棺、挖坟的人远远站开，小声议论着，时而偷偷指点一下刚下葬的墓。他们还为刚才陆无庸棺材里出的怪事惊奇不已，猜测着一个人大活人是怎么被人害成那样了、扔到一个死人的棺材里。
　　陆晟楠拜祭了父亲，走到陆晟琛坟前。闻百道不近不远地站在她身后。
　　陆晟楠也不管什么礼法，捋了捋裙幅，坐到坟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有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金纸，一只绣了彩线的红香囊。
　　她一一拿起来：“这是你儿子的八字，爹说要他让继承陆家的产业，就给他取名陆承。是不是很直白？不过吧，要是叫你取，恐怕也是这种水平。得亏你和我的名字是娘取的。香囊是嫂子给你缝的。她不让我看，我就不打开了。不过——”她微微一笑，略有些凄然，“你媳妇儿太单纯了。她那天找我借剪子，后来她梳头的时候，我发现她有片头发短了一截。”
　　陆晟楠摩挲着香囊的精致绣花：“我偷听到你们的白头约了。即使不能白头，她也愿意和你黑着头发走到底。她在你们新婚的结发里，又添了一缕。香囊一埋，她的心意就定了。哥，我该不该埋？她还那么年轻哪。”
　　陆家留一个年轻女人就够了。多了，就是耽误对方了。
　　她摸了摸香囊，又看看哥哥坟上稀疏的几根枯草，不能决定；索性将香囊扔到裙摆上，两手挖出一个坑，将陆承的生辰八字埋进去。
　　她拿手帕擦手，目光在哥哥的坟和嫂子的香囊间徘徊。日头一点点跳上正中央，刺得她两眼发酸。她一转脸，瞥到陆无庸的坟。慢慢地，她把香囊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还是埋进了陆晟琛坟前。

　　陆晟楠和抬棺的那伙人在十字口分别，要往万盈楼所在的六爻大街去的时候，闻百道叫住了她。
　　她转身，闻百道站得离她十步远，路人在他身后来来往往。她向前走了两步：“这么快就要走？”
　　闻百道轻微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身上飘开。
　　他本来就是抽空过来帮她，送完葬，就要赶回乡下收粮。
　　陆晟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又抬头浅笑，目光里有几分担忧：“从你回来就在忙葬礼的事，我也没机会问你，在粮行怎么样？我之前几次找你，你都不在陆城县，听说经常要到外地，是不是很累？”
　　闻百道微笑：“没多累，这几个月倒学了不少东西。”
　　陆无庸病重后，万盈楼的伙计陆陆续续被玉凰阁招揽过去。只有他软硬不吃，被玉凰阁针对，断了在本行当的出路，不得已去了有官方背景的大粮行。
　　他不时要到外地买卖田产、验收粮食，来回奔波，已经有些心力交瘁。两天前收到她的口讯，他就请了假回来，忙各种丧葬的细节又熬了两个通宵。
　　“你不留下来吃饭吗？”她不由又上前一步，攥着手指，小声说，“爹的丧宴你不参加了？”
　　闻百道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悠长，最后轻轻说：“不了。出城的马车已经雇好，还在粮行等着。”
　　陆晟楠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地。她心里感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我……我去把钱还给你。”
　　闻百道舒展唇角：“三天之后。钱的事不急。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粮行的人都能通知到我。”
　　陆晟楠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闻百道的笑容渐渐淡了。她站在人群里，却孤零零的，像一朵香雪兰坠入阔大的湖面。阳光刀一般削她的侧脸，把清瘦的面庞削得近乎透明。
　　他们相对站着，谁也再说不出什么。
　　闻百道又对她笑了笑，轻敛衣摆，转身离开。
　　“闻先生！”
　　闻百道回头。
　　陆晟楠从人群里向他跑来，素白裙摆在她脚踝处活泼跳动，风从她乌亮的发髻上滑过。
　　她又停在离他十步的地方，气喘吁吁：“闻先生，万盈楼正式开张的时候，我能请你回来吗？”
　　闻百道缓缓转过身，陆晟楠紧张地盯着他。
　　他的唇角终于慢慢弯起，弯成晴空一枚淡月，点了点头。
　　陆晟跟着笑出来，笑容明艳耀人。

　　陆晟楠回到万盈楼，参加丧宴的客人基本都到齐了。她和嫂子几天前就发了不少帖子，结果来的人不到三成。
　　多事之秋，一切也在预料之中。
　　外祖父不是本地人，但多少沾了个“陆”字的光，又在陆城县经营多年，到底有些根基。只是他一去世，根基就松了。
　　爹靠着万盈楼的红火又重新凝聚了部分本族力量，只是自从五年前玉凰阁出现，就开始走下坡路。到哥哥惨死、爹溘然病逝，一切降到低谷。
　　亲友知道爹想陪伴哥哥，才让葬到城外青田丘。但纷纷以马帮作乱为由回避出城，以至于今早送葬的人只有她和闻百道。
　　她心下转过种种，但一迈进门，就迅速展开笑脸，热情招呼来客。默默记下来的人，这都是日后可能站到她们这边的人。
　　多多少少收了些份子钱，但不过是填充办丧事的窟窿，还远远不够后面的开销。
　　目前手头的银子只够支撑万盈楼极其短暂的营业。如果万盈楼关门，银子留自己手上，还够她和嫂子过一阵；但只出不入，早晚要坐吃山空。说到底还是要把万盈楼重新办起来。
　　过去是父亲带着哥哥和她，她自己并没有独立管理酒楼的经验。一旦开张，每天什么也不做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开销大，风险高，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底。
　　但她现在是最不能露怯的人。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若无其事。
　　大家都入席后，她得空把嫂子拉到了后院，问那个她让送回来的人。
　　“我把他安置在爹原来住的屋子了。”
　　陆晟楠点点头。“侯先生说什么没有？”
　　岳青辞回忆了一下：“他只是开了方子，让熬汤，一天不间断地用热汤给那个人泡着，要连着泡三天。我刚请了隔壁的李叔帮忙……”
　　“三天之后呢？”
　　“他说到时候再请他。”
　　“他没有说会出什么异常？”
　　岳青辞皱着眉想了想：“有……他说可能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再严重就……救不回来了。情况应该不怎么乐观，所以他也不怎么愿意跟我多说。”
　　岳青辞天性淳善，只一直感叹，到底是什么样的仇，竟然能对一个人下这种死手；倒没有想过，能惹上这种狠事儿的，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
　　陆晟楠救这个人，其实也担着风险。但她要从他嘴里问出一些事。可是这些不方便对嫂子细说。
　　“趁现在没事，我上楼看看他……”
　　陆晟楠提起裙子刚踏上楼梯，大厅突然传出一声高呼，她一惊，撤回脚，急忙跑过去。

　　一群男女老少把一个鹅黄绣衫的年轻人围在中间。那人背对入口，握着把折扇，正团团作揖，一个个向人问好。
　　“哎哎哎，好好好！你看看，还是这孩子懂礼数。”
　　“房公子，我就说你会来嘛。就算前几天你陪着媳妇儿回娘家，今天陆老掌柜这大日子你肯定得回来。”
　　“可不是么，你们房家和陆家几十年的交情了。来，往这儿坐，我们这小侄女儿租您的房子，日后可得您继续关照哈。”
　　“哎，我说，你今儿就是来吃席的吧？不为别的吧？”
　　“我……我今天……”那年轻人被让到正当中，和族中长辈同一桌，刚要坐下，冷不丁被问到，手扶着椅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嗫嚅。
　　“房秋白！”
　　脆甜的声音一响，年轻人下意识答应出来：“嗳！”立刻站直身体转过头。
　　陆晟楠站在后院到大厅的入口，手里的门帘还没来得及放下。她跑得有些微喘，笑意从两片薄唇间呵出来，双眼异常水亮。
　　房秋白痴痴望着她，笑容不知不觉跑到脸上，傻愣愣说：“你……你……你回来了……”
　　陆晟楠笑着走过来：“‘回来’什么？我一直就没离开过。”
　　旁人哄笑，房秋白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也跟着笑：“是我，我刚回来。我来是……”他不自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还是没把过来的目的说出来，“我来是想看看你……你爹……”
　　陆晟楠浅淡一笑：“你来迟了。爹已经下葬了。”
　　房秋白张了张口，最后低下头：“抱歉……”
　　陆晟楠笑笑，过去拉他。她的手隔着衣料碰到他，他身子不由一颤抖。但他没有拒绝，任由她握着自己胳膊，把他让到主桌。
　　“既然又来人了，我让嫂子再炒几个菜。”
　　房秋白旁边坐的几个婆姨相互看看，都眯着眼笑：“那我们可有福了，房公子的口味可比咱们这帮人精细多了。”
　　一桌子人打趣，房秋白的低下头。大家以为他是害羞，还要继续说下去，坐主位的伯父咳了一声。
　　“房公子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从前那些逗弄小孩子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众人讪讪住了口，陆晟楠的目光渐渐低垂。她把搭在房秋白椅背上的手拿下来，勉强笑了笑：“大家先吃着，我去厨房看看。”
　　她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她低头望过去，就见房秋白垂着头，看不清脸色：“晟楠，我今天是来收租的。”说完这句话，他手上的力度就逐渐减轻，最后松松垮垮搭到她手腕上。
　　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只听到房秋白空洞而无力的声音。
　　“万盈楼后院和前楼这套房子，不算这个月，已经欠了五个月房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也是房家最大的一块产业，这么长时间不交租，对房家的影响也很大……”
　　房秋白的话说完了，大厅里依然寂静无声。
　　陆晟楠盯着他的侧脸。
　　他像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他眉眼细软，唇线也是淡淡一抹。她曾偷拿母亲的水粉给他描眉画唇。不小心画歪了，涂得他满脸都是，一照镜子把他吓哭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她一边帮他擦脸，一边笑他。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陆晟楠抬头，眨了眨眼，轻轻拿开他的手。她笑着望他，眉间却细细皱起： “如果今天我交不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