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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陆晟楠抓着 ...

  •   陆晟楠抓着裙裾从山上跑下来,直扑到陆无庸的棺材前。因着惊惶和一路的奔跑,她双腿发软,顺着棺材壁就要跪下去。她膝盖下方正是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头。
      闻百道一直跟在她身后,眼看到那块石头,来不及提醒,本能地把手垫到了石头上。陆晟楠跪到了他手背上。
      一股疼痛慢慢从手心长上来,逐渐尖锐。他暗中咬了咬牙。瞥眼看陆晟楠。她只顾查看陆无庸的尸体,眼中满是担忧和紧张。
      他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她是真舍不得给她爹的葬礼多花一文钱,也是真关心她爹。
      “闻先生……”陆晟楠突然叫他,声音轻微发抖。她抓住棺材边,手想伸进棺材,却反把棺材壁抓得更紧。
      闻百道靠近她,顺她目光看过去。
      陆无庸身上淌着大片乌黑血迹,粗略一看,尸体上竟然有十多处被武器划破的地方。那些伤口边缘渗出污浊的液体,侵染了他的寿衣。
      “那些血——”陆晟楠转动身子,望向那个陌生的身影。她想起那个身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不由瑟缩了一下。
      血是那个人的。但爹身上为什么有伤口?难道是那个人刺的?
      “你爹身上是刀伤。”看出陆晟楠在想什么,闻百道轻轻开口。他从那个陌生人身上收回目光,落到棺材内的剑上。这应该是那个人的剑。既然他的武器不是刀,那又是什么人砍伤了陆无庸的尸体?
      陆晟楠起身要去看那个陌生人,膝上用力,才觉察出两个膝盖下方的地有些不同。她拉起左侧的裙摆。
      闻百道垫在她膝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她心一窒,立刻收起膝盖,眼也跟着抬了起来。
      他目光恰与她错开,像未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从她膝下抽出手,走向那个陌生人。只是转身后,他取出手帕,悄悄压在了掌心。手帕渐渐透出血色。
      闻百道伸手去揭那个人的面纱。
      面纱刚揭到那人鼻下,闻百道立刻变了脸色。
      萧梓珉。
      十三年,他棱角更加锋锐,但依然一眼就可以辩识出来。
      这么多年,隔这么远的距离,他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是“那个人”查到自己的踪迹了?
      可如果萧梓珉是为自己而来,怎么可能受那么重的伤?
      但即便他是为了为其他事过来,一旦他醒来,自己仍然面临危险……
      可是,既然当年他没有被明确下令处死,现在即使萧梓珉认出了自己,他也没有向自己下手的理由……
      拿开面纱的短暂时刻,闻百道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最后他脸色归于平静。
      “怎么样?”陆晟楠俯身过来,“有救吗?”
      闻百道两指并拢,贴到萧梓珉颈下,停了片刻。 “难说,我先去请大夫。”
      他刚要起身,陆晟楠突然抓住他衣袖。她慢慢抬起眼:“再到衙门一趟,叫仵作过来。”
      闻百道慢慢蹙起眉头:“你怀疑有人对你爹的尸体下手?”
      陆晟楠点头。“我爹虽然是病逝,但也是因为我哥的事。我哥那件事,官府一直拖着没有下文;现在爹的尸身又被辱毁,这当中兴许有什么联系。”她看向萧梓珉,“这个人,眼生,又伤成这样,实在可疑。即使最后救不活他,仵作应该也能从他身上查到一些线索。”
      闻百道看着萧梓珉的脸,眼中波澜微漾:“我去办。”

      风又起,散落地上的纸钱被卷起,在空中呼啸着旋转。
      陆晟楠眨了眨眼,避开风沙;身子侧过去,挡在了萧梓珉面前。
      他气息微不可闻,脸上是一重凝重而浓郁的白。呼吸兀的紧促一阵,像努力要挣脱什么,额头急出细密的汗珠。
      她太熟悉这种断促的呼吸。爹死那夜,她只能听着他这样气喘,握着他的手,任他的身体逐渐冷去。
      山坡后转出一辆马车。她辨认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向车上的人挥手。
      赶马车的小伙子扬起鞭子冲她喊:“陆掌柜!闻先生让我们过来的!”
      陆晟楠点点头。
      小伙子在树下喊:“吁——”马车一停,陆晟楠赶紧上前,扶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夫下车。
      “侯先生,这边请——脚下小心——我猜闻先生请的就是您老人家。整个陆城县怕也只有您能应对这种情况。”
      “我听闻先生说是中毒了,而且身上有十多处刀伤?”
      “是,他气息弱得很。只怕随时会……”
      小伙子从马车里搬出药箱,侯明诚来到萧梓珉身前。他指尖隔着一层薄缎子似的物什,抿了一点萧梓珉唇角的血渍,轻轻抹开。
      小伙子不由惊呼:“师父,黑中带紫,这是剧毒!”
      侯明诚干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眼中微微一颤,表明了他内心的震撼。
      “紫玉瓶。”
      小伙子迅速打开药箱,又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串挖耳勺大小的铜钥匙,挑出一枚,打开了药箱中的一只雕花木匣,将里面拇指粗细的一只小瓶递给侯明诚。
      侯明诚摸索出一枚极其细小的药丸,送进萧梓珉口中。停了一会儿,又送了一颗。萧梓珉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把紫玉瓶递回给小伙子,斟酌了一下,才对陆晟楠开口:“老夫行医数十年,又在这古裕、太斯接壤的活跃地带,也算是见得些世面,但我从未见过这种毒性的东西。对于此人的毒,我只能暂时压制,不能完全化解。如果想彻底解毒,恐怕需要找到解药。”
      “侯先生对解药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只能给出一个判断:这不是古裕的毒。”
      陆晟楠眉头渐渐深皱。“那他的刀伤……”
      “这些刀伤,任意一处,放到个普通人身上,即使不死,也要送掉半条命。他失血过重,确实也是刀伤所致,但这些伤口也仅仅是让他失点血罢了。”
      侯明诚略微拨开萧梓珉的衣领:“任一处伤口,都在将要深入要害的瞬间,堪堪避开。老夫对武学并没有了解,但也敢说,他能完美避开所有外伤,绝对身手不凡。对他而言,真正致命的只有那种毒。”
      侯明诚闭上眼为萧梓珉把脉,又自顾自地点了下头,最后叹口气:“和老夫想的一样。后续的诊治恐怕会非常棘手。”
      陆晟楠了然地点点头:“侯先生不用担心,我相信您的能力。您只管放手做,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侯明诚枯瘦的脸上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晒干了似的笑容:“陆掌柜年纪不大,倒有乃父风范。这地方也不适合诊治,我把他带回去再看吧。”
      陆晟楠扶起侯明诚,对小伙子说:“那就有劳你把这人送到万盈楼。”
      小伙子爽快地一笑:“闻先生都交代好了,陆掌柜就放心吧。”
      陆晟楠目送马车离开的时候,抬棺材的那几个人快步走来。没一会儿,闻百道带着仵作赶到。
      仵作检查完后摇摇头,没有在尸体上发现疑点和线索。
      陆晟楠看向闻百道。闻百道将仵作请到一边。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仵作点点头,拿出书册,将陆无庸的身体情况一条条记录下来。
      待仵作录完,陆晟楠才吩咐封棺。

      抬棺人在一座新坟旁挖坑。那正是陆晟楠的哥哥陆晟琛的墓。
      一年前,陆晟琛被马帮绑票。那帮劫匪狮子大张口,要了个惊人的数目。交易那天,马帮不让带人,只有陆无庸和闻百道两个人上山。
      马帮不知怎么听说陆无庸报了官,为泄愤,活生生把陆晟琛砍成四段。闻百道眼前血淋淋撕成网,血极速冲向头顶,胸口剧烈炸痛。手不由去捂心口,还没碰到自己身体,就不省人事。
      他醒来就见陆无庸在坟前吃坚果。
      那个黄尘弥漫的下午,闻百道睁开眼,大片血迹已经把黄土地染得乌黑,一段段尸块已经不见了,只有陆无庸盘腿坐在一个小土包前面,佝偻着背,把一颗碧根果慢慢放进嘴里。
      他满头黑发白了一半,被风刮着,糊到嘴上。他也不管,就着头发咬碧根果的外壳。
      果子被咬出来,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摆到小土包前面。
      陆晟琛和闻百道说过,自己小时候喜欢吃碧根果。但当时这外域来的果子,只能当宝贝似的卖给不差钱的客人。陆晟琛嘴馋,偷了一把,就被陆无庸抽断了一根藤条。
      万盈楼的生意是一点点好起来的。这三十年多间,陆无庸不知道熬倒了多少对手,熬到官府最终把六爻大街辟为主道,他乘着天时、地利、人和,才有了万盈楼的鼎盛。
      陆晟琛早就不馋碧根果了,但他每次出门,陆无庸还是会往他褡裢里塞几把。
      在万盈楼,喝口凉水都要钱,只有碧根果永远免费。
      陆无庸继续剥,一直把褡裢里剩的果子剥完,扶着闻百道颤巍巍站起来。抖抖长袍,果壳一片片掉落。他们下山时,夕阳被尘色厚厚糊住。
      踏进万盈楼的那刻,陆无庸就一头栽倒,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他这一倒,陆家的担子就彻底压到了陆晟楠身上。
      陆晟楠的母亲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她从那时起就跟着父兄在万盈楼忙里忙外。
      别的小姑娘绑俩小辫儿采花、翻绳、跳房子的年纪,她把粗亮的辫子往头上一盘,削得发亮的竹簪子往头上一插,细溜溜的胳膊往柜台上一架,俨然就是当家主母的模样了。
      闻百道从青田丘上回来就病倒了。陆晟楠忙着照料父亲,照顾将要生产却失去丈夫的嫂子,还要抽空照看闻百道。
      闻百道故意隐瞒了病情,身体好了不到三成就装作痊愈,和她一起料理了陆晟琛的丧事。
      可这才不过一年,她就又送走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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