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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一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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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有人在义庄门口封棺。
唢呐嘹亮,吹开漫天纸钱。
壮汉双手握住棺材钉,旁边的壮汉两手抡起铁锤,一锤一锤把一尺多长的铁钉楔进去,把棺材盖钉死。其他几个抬棺的手拿铁钉,等着抡捶的走到自己那边。扛纸扎的望着他们。吹唢呐的站在队伍两边,闭着眼,卯足劲儿,吹得腮帮子通红。
看到他们的人远远都站住,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是不是万盈楼那丫头?……哎,还真是她!……把棺材搬到义庄门口钉,咋想的真是。”
“他爹也是惨。儿子儿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他自己好死不死折腾了一年多,都进棺材了还不得安生。”
“那不是报应?他活着的时候挤垮了多少店?结了多少仇?也就他儿子是真无辜,新媳妇儿才娶没两年,孩子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土匪……听说还是他自己给收的尸。”
“他这不是往咱们县的坟场去,是要往哪儿葬啊?”
“你没听张罗丧事的孙掌柜说——葬青田丘啊。他儿子不就死在那儿?”
“咦——呀,那丫头自己把招魂幡给扛起来了!她家这规矩乱得呀……没个男人是真不行。”
几个婆姨说得正热闹,见陆晟楠带着送葬的队伍过来,连忙住了嘴,讪笑着对她点点头。
陆晟楠也冲她们笑。“几位婶婶起得真早。看你们在这儿站半天了,今儿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晌午在万盈楼吃席,我嫂子正在家准备,几位到时候赏脸过来?”
“万盈楼还要开张?”
“是啊,关了有大半年了。但今儿不算正式开张,只是为我爹办个席,明儿才正式开张。怎么,婶婶们的脸色不大好?”
“没,没……就是挺……意外……我们前几天还听说……”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好继续说下去。
陆晟楠微微一笑:“听说玉凰阁要买下万盈楼?”
“啊!”婆姨们吃惊她竟然知道。
陆晟楠也不解释,自然地转开话题:“婶婶们记得过来吃席。我爹和哥哥都不在了,我和嫂子年纪小,什么事也都没经验,往后少不得要劳烦各位婶婶。”她说着搭上最近的婆姨的胳膊,轻轻握住,眼里透出一层水润泪光,真诚的目光逐一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只是到时候,婶婶们记得多疼惜一下我们这些小辈……”
感受到她眼神里的祈求和依赖,这群妇人禁不住软了心肠。她们本来不愿趟这趟浑水,此时也不由自主就“哎、哎”着答应下来。
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拖着一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嫂子,再加上一个才一岁多的小侄子;她们想想自己做姑娘的时候,或者想想自己女儿、姐妹倘或遇上这种不幸,设身处地,就不由不同情起陆晟楠了。
她们目送着陆晟楠一行走远。最前头高高的招魂幡,压在一条细白的身影上。
出城没多远,唢呐停了。孙掌柜跑过来问陆晟楠想接着吹什么曲子。
陆晟楠拄着招魂幡,抬脸儿问他:“您这儿都有哪些曲目?”
“那可多了,咱们分‘大字曲’、‘哭字曲’、‘千字曲’和‘长字曲’。”孙掌柜掰着指头说,“‘大字曲’常点的有《大出殡》和《大悲调》;‘哭字曲’有《哭五更》、《哭皇天》、《哭七关》;‘千字曲’有《千张纸》、《千重恩》;‘长字曲’有《长相依》、《长安路》。一些常点的散曲还有《烟花叹》、《青天歌》、《送水调》。这些都可以随意组合,价钱就根据您组出来的那套曲子定。我这儿有详细的,每个大类里少说都有二三十套曲子……”
孙掌柜说着要从怀里掏曲册,被陆晟楠拦住了:“您刚才给吹的是什么?”
“那是从‘大字曲’里给您选的,有这个‘大出殡’、‘大……’”
“就刚才那些一直吹,吹到青田丘。”
孙掌柜一愣,搓搓手,带着点儿尬尴的笑又堆到脸上。“陆掌柜,一般人家出殡,都是每种类别都点几曲,寓意‘大哭长悲,千思无绝’,寄托对死去亲友的深切哀念。您这……两三个曲子从头吹到尾的……这个,这个……我这儿真没见过……”
“我爹不喜欢听这个,他也不讲究这些。”
孙掌柜不住点头:“嗯是,是,是……您当然最了解他。不过这个……”他下意识又搓手,“这丧事吧,虽然是自家人操办,自己懂自己的心思就行;但其实吧……它也……也免不得是要办给外人看。不然咱直接把棺材一起、抬地里一埋不就结了?为什么非要撒纸钱,扎纸车、纸楼、纸花?还专门雇人吹曲儿?咱都知道老掌柜是个讲实在的人,但有些面子上的功夫,咱活着的人,不得不做。陆掌柜,您再品品我这话?它多少有点儿道理不是?”
陆晟楠把头抵到招魂幡的棍子上,垂着眼思量。
孙掌柜以为说服她了,喜滋滋地又忍不住搓手,就听她说:“把《大出殡》从这儿一直吹到坟头。”
孙掌柜傻那儿了。合着费了半天唾沫这姑奶奶压根儿就没听进去。这是亲闺女嘛这?
闻百道在旁边听半天了,再也忍不住,直接把陆晟楠拽过去。但多少顾了点儿风度,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说话的方式比平常直白得多:“这是给你爹出殡,世上最后一遭了,多少钱也得出。”
陆晟楠也不跟他客套:“对死人逞什么大方?活人还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闻百道比她高出不少,此时居高临下盯着她。
她两颊嫩白,连红都不红;细挑的眉毛俏生生怼着他,既不羞愧,也不犯怵。
“你爹待我不薄。既然这点儿孝心你看不上,那就我来敬。”闻百道把她手腕一甩,夺过她手里的招魂幡,转身对孙掌柜说:“吹最贵的那套。我身上没现银,回头到粮行找我拿。”
孙掌柜也不知道他俩说了什么,连一向以温雅示人的闻百道都似乎有点失态。但有钱到手他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安排人吹奏起来。
风起,漫漫黄尘。唢呐凄厉,夜鬼嚎哭,震天彻地。
黄澄澄纸钱被用力掷向虚空。
一路唢呐吹到青田丘。送葬队伍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棺材里突然传出动静。
科,科。呲——呲啦——咚。咚!
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踢、踹、敲、打,还有刺心挠肝的指甲抓划棺材壁的声音。越往后咚咚咚的敲击声越强烈,众人再也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动……动……里……面……动……”靠后那个抬棺的魂不附体地盯着颤动的棺材,嘴里无意识地蹦出单个的字。
“血!血!血!”撒纸钱的发疯似的大叫,指着棺材里渗出来的血。血色发黑。众人往回看,上山的路断断续续滴着这种颜色的血。
撒纸钱的大叫着跑开,手里的纸钱全扔了,厚乎乎的一沓黄纸迅速被狂风吹散。
扛纸扎的一见他跑来,直接扛着纸扎就往山下冲。孙掌柜一边骂他们,一边追着他们也跑了。
吹唢呐的本来还憋着劲儿,越吹越用力,想吓跑邪祟。结果棺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连抬棺材的都叫着爹呀娘呀天王老子呀,扔掉棺材,连滚带爬下山了。吹唢呐的也不敢作死,一路吹着唢呐当辟邪就逃了。
棺材摔到山地上,顺着山势就往下滚,一路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又磕又碰。砸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钉也被撞得松动了。掉出来的一根铁钉在山路上铮铮响着往下跌。
棺材一直到滚到山脚下,撞上一棵大柳树,往回一弹,又狠狠撞回树干上。三人合抱的柳树被红铁木棺材的棱角硬是砸破皮,粗糙的树皮透出白花花一片。
轰的一声,棺材盖从里面被顶开,爬出半截身子。
追着棺材跑下来的陆晟楠远远惊呼:“爹!”
萧梓珉用尽全部力气顶开棺材盖,终于从那种黑暗的窒息和天旋地转的翻滚中脱离出来。
他当即呕出一大滩血。
借着骤然顺畅的这口气,他把右臂搭到棺材口,紧紧抓住棺材外壁,将全身的力气聚到右臂和右手上,咬着牙将自己的身体抬起来,终于让双臂扒住了棺材外壁。
他预备让双腿用力,却发现全身好像被砍成几段,各段之间完全断裂,通不上气力,能动弹的似乎只有上半身。
他想爬出棺材,只能靠上臂的力量。他用力向下伸手,指甲拼命抓向棺材外壁的下侧,企图找到支点将整个身体拉出来。青筋从他的手背直绷到整个上臂,额头上也暴起青紫筋。他浑身粘腻湿滑,渗出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又一股腥甜呛到喉间。他已经无法运功,却动用全部力气忍住这股刺痛心肺的咳嗽,将这股气转到两臂。随着极克制的一声闷哼,他终于将上半身拽出棺材,借着惯性翻到地上。
他仰躺在地,再也没有力气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陆晟楠的声音。这是他这段漫长而孤独的挣扎里,唯一听到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朝那道声音望去。
灰蒙蒙野天之下,雪丝玉屑般身影如柳絮飘然而下。隔着那么段距离,缟素缠体,也掩不住一身风致。
那娇俏的身影正朝他跑来。
在他们距离逐渐缩短的过程中,他的意识迅速涣散。
他努力用思考让自己保持清醒:那个女孩是谁?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受伤了吗?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但意识还是被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吞噬。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一个问题: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