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盈楼》睢青

1、1 边陲小镇陆

　　边陲小镇陆城县，月黑风高。
　　一个黑衣人粗喘着落到屋顶，右脚踩碎青瓦，崴了一下，一封淡白书信从怀里掉出来。他来不及站稳，抓起书信就向前狂奔，留下一路碎瓦。
　　白色灯笼跳入眼帘，森然如两只鬼眼，幽幽照亮牌匾上两个大字：义庄。
　　黑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向上一跃，两手扒住义庄的墙头，刚要继续往上爬，突然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一道微不可察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掠过他汗涔涔的后颈。
　　黑衣人眼神微微向□□斜，看到两根手指搭在他身侧的墙头。指甲修剪整齐，手指异常白皙，修长有力。
　　黑衣人高高举起右手的信件，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另两根微凉的手指就卡到他颈下，比手指更凉的一圈金属贴紧他咽喉。
　　咔一声轻响。
　　黑衣人大张着眼，脖子就软塌塌地搭到了肩头，身体沿着外墙往下滑。他右手滑出墙外的同时，一只皙净修长玉手伸向了他手中的书信。
　　那只手的中指戴一枚稍窄于第三指节的银戒，戒指上雕刻细致繁复的黑色纹路。
　　那手要握住信时，突然向旁边偏了一分。一枚头发丝粗细的银针贴着手背钉入墙壁。
　　书信唰地被一股力道拽走，消失在墙内。
　　搭在墙头的两指轻轻一压，一袭青衫翻上来。萧梓珉头戴斗笠，黑纱掩面，贵重的黑丝绸衣物上绣银丝线随夜风流动。
　　透过斗笠，他的目光沉稳而严密地巡视义庄内部。
　　通往后院的巷子闪过一抹极其轻淡的黑影。
　　他眼神蓦地一紧，轻身跃进义庄。

　　萧梓珉追至后院。
　　天井中横三竖四摆了十二只棺椁。门户大开的厅堂正中放着一只红木重棺，棺材前面摆着香案。案上燃着炉香，香前供着果品。
　　萧梓珉握了握手中的剑，刚向左手边的棺椁走出一步，棺材盖突然飞起，两个黑衣人跃出，从两个方向冲向他。
　　他刚和这两个黑衣人交手，剩下十一个棺材一起打开，飞出二十二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全都披散头发，只在背后抽出一缕，扎成一条辫子。他们系发辫的带子都是黑色，只有一个人的是蓝色。萧梓珉和他们打交道多时，知道蓝色发带的是他们的头领。
　　虽然被围攻，萧梓珉还是很快就占了上风。
　　首领鹰一样的青蓝瞳仁射出寒光。他突然向后一撤，旁边的手下立刻补上他的位子。他一个转身，手中多了一只竹管，对准萧梓珉，噗地吹出一枚飞针。
　　萧梓珉运功躲避飞针，却迎面飞来一道细长而凌厉的白烟。他立即闭气，但运功抵挡的瞬间已经吸入少许。他立刻感到呼吸不畅。
　　之前交手他知道这群人以毒针为暗器，没想到真正厉害的是这种毒烟。
　　这些黑衣人应该已经吃了解药，丝毫不见异样。反而因为看出萧梓珉已经中毒，他们的进攻越来越猛。
　　萧梓珉目光骤冷，剑一横，下手越来越狠。
　　黑衣人陆续倒地，最后只领队。
　　萧梓珉剑尖直指领队。领队目光森寒，但一时既无处躲藏也无法反抗，眼里逐渐有了似真似假的惧意。
　　萧梓珉的剑划向首领胸口，墙头、檐下突然飞下几十名黑衣人，一张黑色罗网跟着从天而降。
　　黑衣人兵分两路，一路快速清理地上的尸体、血迹，将尸体运出义庄；一路向萧梓珉进攻，不断射出毒针。
　　萧梓珉回剑抵挡毒针，领队趁机又向他吹出一管毒烟。他被黑金罗网罩住，逼进厅堂正当中的红木棺材。
　　他感到身体几乎要融化，每一寸皮肤都像在滚烫的岩浆中沸腾。他咬紧牙，在束手束脚的棺材和罗网下和这群人缠斗。
　　他身上中了一刀。感觉到刀切进肉中，疼痛才迟钝地传递上来。
　　他一转手腕，反刺后方，唰地收剑。两具尸体同时倒地。
　　他一剑刺中了两个人。
　　头领的目光更加凶狠，把剩下的毒烟尽数吹入棺材。棺材顿时被一层白烟笼罩，连他几个手下都不由干咳了一阵。
　　十几把刀一齐砍入棺材。刀刃砍断肉和骨骼的熟悉触感刺激了这群异族的刽子手，他们拔出刀，又齐刷刷砍向棺椁中的人。
　　棺材里许久没有动静，头领仍不放心，又补了几刀，才让人把罗网拿开。
　　天已经大亮。地上早已打扫干净，连院子里的十二只棺椁也抬走了。
　　自从被萧梓珉盯上，领队已经折损了大批人马，很多计划也因为他被迫中止。如果这次不是有内应，他们可能都无法活着回太斯。
　　但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们连宿敌的模样还没有见过。
　　头领挥开残余烟雾，让手下举刀守护在他周围，才一刀挑开萧梓珉的斗笠。
　　露出的面部白净细腻，束着黑底银纹的发冠。
　　首领的刀尖刚沾到萧梓珉的面纱，还没有揭开，外面突然响起混乱的人声、脚步声和粗鄙的器乐声。
　　头领立刻收刀，命人合上棺材。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后墙撤离。

　　离后院好几丈远，就听到一个爽亮的女声几乎压过唢呐：“闻先生，您大点儿声，我听不到！……您说多少？……不是二两吗？怎么又多出来一吊三钱来——还有多少文？十七？……七？还是一文？……什么？……”
　　咣地推开后院的门，女声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别吹了！”
　　声音如此有气魄，进门的却是个约莫四尺六寸的年轻女子。一身孝服衬得脸蛋愈发娇嫩雪白，眼珠子乌灵灵放光，俏鼻子，薄嘴唇，细长一条游蛇似的脖颈灵活顾盼。
　　最打眼的是她头上盘的那条粗亮乌黑的大长辫子，用一排青竹簪牢牢固定，折扇一样斜插在她脑后。这辫子要是放下来，得比她身量还长。
　　“少掌柜！”专门做丧葬买卖的孙掌柜叫住她。但一对上她既俏丽又凌厉的目光，气势一下子弱下去了，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咱不能误了时辰……”
　　陆晟楠停下脚步，看看天。“我爹死了，往后我就是万盈楼的掌柜，把“少”字去了吧。”
　　“哎，是，少……陆掌柜！……我刚才的意思是，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该起棺了。”
　　陆晟楠悠悠望着他：“在这儿等着我哪？知道时辰对我重要，就故意在这节骨眼儿上跟我乱来？好啊，您急着送哪家的葬我不知道，但我这儿还真不急；咱今儿就坐这儿好好说道说道。”
　　孙掌柜心里一咯噔，也只能陪着这姑奶奶。这是陆城县有名的“铁丫头”，跟她爹一样一毛不拔。只许他们占别人便宜，谁都别想从他们身上刮下一指甲泥。
　　陆晟楠往门里走了几步，坐到大梧桐树下的石块上。
　　“孙掌柜，我记得抬棺材定的是四个人，现在怎么变成六个了？”
　　“陆掌柜，您家买的这是实打实的红铁木棺材，四个人委实抬不起来。再说，您又不是葬咱们陆城县在陆苑的那片坟场，您是要葬到城外三里地的青田丘。您还要爬到山尖尖去下葬，您说这哪儿是四个人干的活儿？”
　　“我自己挑的棺材我会不清楚？买的时候我就找人试过了，四个人绝对抬得动。你把那两个瘦的退回去吧。”
　　孙掌柜哈着腰不停搓自己的手，最后只能点头：“哎哎……是！”朝后一挥手，那两个又矮又瘦的人讪讪走到一边。
　　“还有撒纸钱的，我们只要了一个人——”
　　“陆掌柜，另外那个是扛招魂幡的……”
　　“我自己扛。”
　　“诶？这……嗯——好，好……亲闺女扛招魂幡，好呀……好呀……”
　　陆晟楠往纸扎的那些马车、房屋、花圈什物看了看。“我记得我要的不是这套？”
　　“这个……”孙掌柜求助地望向朝陆晟楠身后的闻百道。
　　闻百道弯腰到陆晟楠耳边：“大小姐，咱们看中的那套您一开始嫌贵，等我再去的时候就卖完了。
　　陆晟楠一皱眉： “死人的东西也卖得那么快？”
　　“那也难说……”闻百道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您多少让他们赚点儿。这是给老掌柜办礼，犯不着落他们话茬儿。”
　　陆晟楠捋捋衣袖，垂着目光思量了一会儿，起身走向灵堂。
　　孙掌柜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后面的伙计跟上她。

　　陆晟楠跪在灵前，从闻百道手里接过香，拜了拜，庄重地插入炉中。她抚着棺材盖，在心里轻声说：“爹，出城不安全，所以我就按您之前的嘱咐，让嫂子和承儿在家里送您。您说的话，我都记得。陆家还有我，还有承儿，我不会让您失望。”
　　她最后按了下棺材，好像爹弥留之际最后握她手的那下。闻百道把她搀到一旁。孙掌柜喊：“封棺！”
　　四枚粗长的铁钉压到棺材四角，孙掌柜喊“起”的时候，门外突然一暗，风狂飙进来，呼地吹灭案前香烛。
　　室内顿时昏暗，众人一惊。灰暗中白色帷幕乱飞，一个伙计啊的一声，手中的棺材钉落到地上。
　　院子里的树枝哗哗乱响。
　　“这是触怒神灵了？还是……”扛着花圈的伙计不安地望着正中的红木棺材，脚尖转向门口的方向，一有动静就要飞奔出去。
　　众人目光交错，小声议论，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惊惶。
　　“都瞎胡说什么呢？入秋就是这种烂天气，有什么好怕的？”孙掌柜大声训斥那些人，但他拢在袖子里的手也不安地颤动。
　　陆晟楠抓住闻百道的胳膊，低声问：“怎么回事？”
　　闻百道警惕地注视四周，并没有发现异样，但还是下意识把陆晟楠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他温声道：“没什么事。往下进行吧。”
　　陆晟楠叫孙掌柜招呼大伙把棺材抬出去。
　　“这还没封上呢……”
　　“出去再封，这一个个吓得手都拿不住锤子了。”
　　孙掌柜一伙喊着号子把棺材抬出去了。
　　陆晟楠最后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才迟疑地走出去。
　　“你闻到了吗？”
　　闻百道看看她，她目光有些失神，下意识握住他的胳膊。他低下头，轻轻说：“血的味道。”
　　陆晟楠脸色一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