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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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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一的最后一天军训。明明是黄昏日落时分,热气却未减半分。
齐璋趁着军训休息的片歇,跑到厕所把头放在水龙头下,任凭哗哗的冰凉的水从后脑勺垂直落下,整个脸庞裹在流水中,像是戴了一顶流动的水帽子。
他甩着黑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远处天际的火烧云已经漫开了,云朵伴着炽烈的火焰,随风变化成不同的形状。他盯着看了会儿,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下。
树下坐着一个女孩子。
她看着乖巧安静,军训的迷彩服套在她身上略显宽大。细长的胳膊环绕着曲起来的腿,她把小小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看着有气无力的。
齐璋眯了眯眼,觉得有点眼熟。
刚巧当时班长正拎着刚买的矿泉水从他身边经过,他一把拽住班长,下颌朝梧桐树的方向抬了抬,问道:“坐在梧桐树下那女生谁啊?”
班长看了一眼说:“哦,那是咱班的潘月,身体素质有点差,好像是中暑了,教官让她在树下歇着。”
齐璋对这名儿有印象,就是一直对不上人。
“班长,给两瓶水呗。”
“中。”
齐璋接过矿泉水,朝梧桐树的方向走去。
潘月觉察到有人来到她身边,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齐璋的眼睛。额前的碎发黏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眼眸闪动着微光,像只落入猎人陷阱等待救助的小鹿。
齐璋微微错开视线,把一瓶矿泉水递到潘月身前。潘月抿了抿干涩的唇,摇了摇头。
齐璋看着她煞白的小脸,皱了皱眉,又把矿泉水往前递了递说:“咱们班一人一瓶,赶紧接着,我举着手臂都酸了。”
潘月看了眼他怀里的另一瓶矿泉水,伸出手接过,开口道谢。声音软软糯糯的,中气不足,有点发虚。
教官尖锐的哨声在此时响起。潘月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却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身子侧歪了一下。齐璋眼疾手快,上前一步,长臂一伸,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女孩儿乌黑柔顺的长发拂过齐璋的手臂,那感觉像电流般直达齐璋的心脏,酥酥痒痒的。
潘月道了声谢谢,便赶紧起身,朝大部队跑过去。而齐璋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动作还依然保持着,宛若一尊雕塑立在枝叶繁盛的梧桐树下。
西边还留有最后的一缕余霞,映照着潘月瘦弱的背影,她的马尾松松地落在颈肩上,晚风吹动几根飘摇的发丝。齐璋的心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不轻不重的,刚刚好的力度和感觉。
他跟了过去,跑到潘月前面,忽地转过身笑道:“嘿!潘月,我是齐璋。”
潘月愣了一下,也笑了,眉眼弯弯,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了红晕。
开学后排座位,齐璋坐在了潘月的后面。两个人渐渐熟悉了起来。
齐璋发现这姑娘真是安静的很,也用功的很。每次课间跑操,她都不参加,只是一个人专注地趴在课桌上解题。每节体育课也没有见她运动,总是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看书做题。
有次体育课齐璋打完篮球,满身汗,看着树下安静看书的潘月,他抑制不住地跑了过去。
“潘月,有水么?”他用毛巾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边问道。
潘月合上书说:“有的,但是我喝过了。”
“哦,没事儿,我有杯子,你给我倒点儿就行。”
潘月点头。
齐璋返回到球场,拿起杯子,看了一眼潘月,趁她不注意,转过身子把里面的水全部倒掉。又匆匆折到梧桐树下。潘月拿出保温杯很大方地给他倒了大半杯,温声道:“水是常温的。”
“没事儿。”
齐璋接过水,一仰而尽,打了个饱嗝儿。
“谢了。”他一屁股坐下,和潘月靠的有些近。
潘月微微错愕,扭头眨着大眼睛看向齐璋。
齐璋挑了下眉,笑道:“怎么?累了歇会儿不行啊?”
潘月缓缓点头,不再说话,继续做着数学题。齐璋瞥了一眼题目,是今天布置的数学作业。他看着她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拧了拧眉毛。
“你这写的太麻烦了,我有简单步骤,听不听?”
潘月“啊”了一声,小鸡啄米般点头,模样傻乎乎的。
齐璋得意一笑,接过草纸和笔,认真地开始讲题。齐璋这人没什么耐心,和别人讲题总是匆匆几句就结束了。这次,他语气放得很慢很慢,说一步,看一眼潘月,确定她明白后,再接着讲下一步。
两个人靠的有些近,齐璋闻到了少女身上清甜的味道,有点像栀子花的味道。
“听懂了吗?”齐璋停下笔看她。
潘月吐了吐舌头,笑得很灿烂说:“听懂啦,你这个方法真的很简单哦。”
这是齐璋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潘月,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美好。
他微微愣住了,旋即笑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潘月脸一红,侧过了头。
彼时前面绿茵场在举行一场足球比赛,时不时传来球进了的欢呼声。
齐璋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跑操呢?体育课也不运动,每次见你都在学习诶。”
潘月笑了笑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不宜剧烈运动的。”
当时齐璋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就当女孩子身子娇弱罢了。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足球运动员的矫健的身姿,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半晌,一阵清风吹来,送来了她柔柔的声音。
“齐璋,我以后能经常问你题吗?”她试探性地问道,水汪汪的大眼睛闪动着微光。
那声“齐璋”叫的人心里酥麻麻的。
齐璋侧头看向她,一言不发,大脑一片空白。
潘月被看得心慌,连忙解释:“不会很多的,不会耽误你学习的,就觉得你讲题很好,我也可以帮你的……”她越说越慌,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齐璋看着眼前这个涨红脸,说话连珠炮似的的小姑娘,勾起唇角。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
“我愿意。”
他眼眸清澈认真,郑重的像是在说结婚誓词。
潘月甜甜地笑了。
因为是前后桌的位置,所以讲题就很方便。齐璋履行着自己的诺言,当起了潘月的小老师。他发现这姑娘学习是真的很努力,每天午自习他趴下睡觉时,她还在冥思苦想。
有一次他笑着问她说:“你这么努力,是想考清华还是北大啊?”
潘月摇头,浅浅地笑着,脸上被镀上了一曾柔和的光,像个天使。
“我只想好好活着。”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时的齐璋一笑而过,没放在心上。看着潘月有些木讷的样子,忍不住调笑道:“我天天给你讲题,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潘月愣了愣,从心里觉得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一下,托着腮开始很认真的想她要怎么感谢他呢。
齐璋被她那副傻傻的样子逗笑了:“我开玩笑的,讲个题嘛,小事儿小事儿。”
但是潘月却很认真。她不是很了解男生,也不懂游戏。齐璋吧,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她看着天边的云彩,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放学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行啊。”齐璋很爽快地答应了。
潘月带齐璋去的是学校一栋旧楼上的天台。这个是潘月在刚开学时候就发现的秘密基地。
是一个看云的好地方。
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天台上的风凉飕飕的,潘月的小脸都冻僵了。但那天她笑得格外开心。齐璋陪她趴在天台上筑起的矮墙上,潘月眺望着远方,齐璋看着潘月。
风儿调皮,把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来回舞动。她鸦羽般乌黑的睫毛轻轻眨动,就那样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幅画。
广播里播放着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齐璋觉得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止了,或者说,他真的很想让时间静止在那一刻,永远留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个的世界里,他陪她到时间尽头。
那首歌曲播完的时候,潘月忽然问道:“齐璋,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去天堂吗?”
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含着亿万星辰,小脸红红的,像个小孩儿在问大人一个幼稚的问题。
齐璋笑了:“你怎么问这个啊?想那么多干嘛?”
潘月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呐呐自语,语气天真烂漫:“我感觉啊,我要是死了,我希望能化作一朵云,自由飘荡,想去哪就去哪。”
“那你最想去哪啊?”齐璋问。
“嗯…南京。我想去鸡鸣寺看樱花。”一提起南京,潘月眼神中藏不住的向往和期待。
齐璋“哦”了一声,想了想,接上她的上一句话:“你要是变成云朵,那我就变成风,推着你走。”
陪你到天涯海角,天荒地老。
十六岁的他们单纯的像张白纸,不知道未来的坎坷一片。齐璋只当潘月在说梦话,潘月只当齐璋在开玩笑。
潘月像是喝醉了,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齐璋,突然笑了。
“齐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齐璋被这姑娘的直白一问问得有些懵,尔后反应过来,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眉眼弯弯,时而安静时而调皮,喜欢你呆呆傻傻的模样,喜欢你问我题,喜欢你像现在这样,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潘月又笑了,笑得坦然。
“可是,我心脏生病了,明年就要做手术了。”
那是她第一次提及她的病。齐璋猛然回想起她的书包里总是塞满了瓶瓶罐罐的药,他当时问过,但是潘月只说是维生素片。
“那做完手术后,应该会好吧。”齐璋问。
潘月淡淡地笑了说:“也许吧。”
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了齐璋:“给你的糖,还有这个秘密基地,当做感谢你吧。还有,这个地方只有我和你知道哦,别告诉别人。”
齐璋点头微微笑着,接过糖,直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腻腻的,像极了此时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