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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齐璋时不时会在课桌上发现几颗糖。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阿尔卑斯,有时候是草莓软糖……挺多口味的。有时候齐璋嚼着嚼着就会想起她在天台上谈起有关“死亡”的话题,还有她的病。每每想到,齐璋就会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某个放学的时候,广播站里响起了Coldplay的《Fix you》,顿时点燃了整个校园。那时候几乎每个人的P3里都有酷玩乐队的歌。但是潘月没听过,她只觉得旋律好听。
      她问齐璋:“你知道这首英文歌是什么名字吗?”
      “当然知道,这是我点的。”他得意一笑:“Coldplay乐队的《Fix you》。”
      I will try to fix you.
      我想填满你的心。
      齐璋看着她盈盈杏眼,想到了这句歌词。

      你的心脏会好起来的,潘月。他怔怔地想着。

      “你喜欢这个乐队?”
      “嗯,他们的歌曲都很好听。”齐璋回过神。
      潘月记住了他的话。

      再一次去天台时,已经快要到潘月做手术的日子了,在苦苦询问做手术的具体时间和医院无果后,齐璋送给了潘月一本《人类群星闪耀时》。

      “你可以看看这本书,觉得可以激励到你。其中亨德尔的复活最打动我,希望也可以帮到你。”

      潘月笑着接过,脸依旧惨白。

      “加油吧,潘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年齐璋能力有限,心智单纯。那时候的他希望心爱的姑娘所有事都能心想事成,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奔着她去,因为在他眼里,她值得。

      高一学年的最后一场九门考试结束后,三中的学生们迎来了较为漫长的暑假,而十六岁的潘月也迎来了人生中的一场重要手术。齐璋不知道手术的具体时间地点,只知道大概是在七月中旬。齐璋答应了潘月,等她手术恢复后再去找她。

      潘月希望自己在齐璋眼里,永远是那个健康阳光的样子。

      齐璋虽然答应了潘月,但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要做一点什么。

      七月上旬的时候,齐璋去了一趟当地山里的寺庙。据说,那里的佛祖很灵验,许下的愿望定会成真。
      齐璋从来不信神佛之类的,但是他也想不出别的方法了。他没有神力去保佑心爱的姑娘,也没有高明的医术去保证手术成功,如果他可以帮她承受一部分痛苦,他也愿意。但是空有一腔愿,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甘做一个忠实的信徒,双手合十跪在佛祖前虔诚祈祷祝愿。

      “愿我心底所爱之人,平安地活在世界上。”

      听着寺庙内悠长的钟声,闻着庙里淡淡的香气,齐璋的内心突然变得十分柔软。他忽地想起来了潘月那副无欲无求的神情,抬眸望向罩着一层浮光,慈眉善目的佛祖,缓缓道出一句:“好好活着。”又重复了一下:“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越是重复,内心越是抑制不住地汹涌了起来,那片柔软的大海突然就掀起了浪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活着,就行了。”

      齐璋是在八月上旬收到潘月的电话的,当时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干。接通电话听到潘月柔柔的声音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连问了三遍“你真的是潘月吗?”电话那头的姑娘忍者笑,一遍遍的应答他。

      “你……手术…”
      “这次手术很成功,谢谢你,齐璋。”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齐璋还是记得当时他激动的心情。他直接一蹦三尺高,像个神经病一样在房间里乱蹦,头发上的水珠摔得到处都是。

      如果人可以选择记忆的话,他会选择让自己脑海中有光潘月的记忆就此停留在这里。

      潘月那天在电话里和他说了很多很多,她因为身体比较虚弱,说话的语速很慢,而齐璋就那样静静地听她讲了三个多小时。

      “潘月,我们一起考南京的大学吧。”在将要放下电话前,齐璋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好像是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一样。

      下一秒,他听见电话那头潘月笑了声说“好。”

      齐璋想到这里微微闭了闭眼睛。他坐的时间太长了,腿有点麻。此时天边的火烧云早已消散,留下的是漆黑的夜幕,以及闪烁的几粒星辰。

      他真的没有想到,那一声“好”,竟是他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齐璋永远忘不了那个傍晚。

      他那天拎着帮母亲买的菜回家,一进家门,母亲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抱住他。

      “吓死了,幸好你没事儿,早知道就不让你出去买菜了。”

      齐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表示安抚。同时对母亲的行为表示莫名其妙。

      “怎么了妈?我是去买菜,又不是去送命。”他开着玩笑。

      母亲赶忙捂住他的嘴,皱着眉,叹口气说:“你还不知道呢,就你刚才出去那会儿,菜市场东边那条街发生命案了……”

      齐璋每次都阳奉阴违,从不去菜市场,买菜都在他们家附近商超随便买点,所以并不知道菜市场那边的情况。

      “啊?命案?”齐璋眉心一跳。

      “是啊,有一个亡命狂徒拿着刀,见到小孩就砍。当时有一个姑娘替一个小孩子挡了一刀,应该伤的挺严重的,当场就昏厥了……”

      “本台记者最新发回的报道,该位舍己为人的女高中生现已确定身份,为我市三中学生潘月,现已送到我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电视机的声音和齐母的话语声音交织在一起,齐璋那时候感觉,天塌了。

      是的,他眼前漆黑一片。

      他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拼了命似的骑着山地车往人民医院赶去。他当时脑子里乱做一团,山地车骑得飞快,耳畔充斥着风。

      也许只是重名呢,就算真的是潘月,她也会活下来的。
      心脏病手术她都熬过来了,她那么坚强,她肯定会活下来的。
      她那么善良,上帝不忍心带走她的。
      她说了,要和我一起去南京的,所以她不会离开的。

      对,她一定会活下来的。

      齐璋一路上遇到的全部是红灯,他凭借他最后的理智,没有闯过去。他心里像是憋着一股气,这股气在他的心脏,胸间来回窜,他忍得满头是汗。

      晚风还伴有热气,街道上车流涌动,人头攒动,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人间的烟火气息。

      这世间的一切按照它原本的轨迹,遵循着本身的规律运转着。每个步履匆匆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悠闲散步的人们也有自己的惬意。

      时间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留,它如淙淙流水一般,不回头地淌过这形形色色的人世间。

      齐璋这一路上都没有哭。他进了医院一路询问,找到了急救手术室。
      手术室的外边坐着潘月的父母,他看了一眼,没敢过去,而是依在墙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听到了女人凄厉的哭声和医生重重的叹息声。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上前去。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像一滩泥水,顺着墙瘫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随着他动作的下移,滚烫的泪水很自然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齐璋的手指上。

      一滴一滴地,眼泪似乎也有了滴水穿石般的毅力,一直朝下落。那时候,他心里的那股气终于平静了下来,整个心脏好像随着这股气的消失,也渐渐失去了搏动的力量。

      因为缺了一块儿。

      十七岁的少年还不懂得怎么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别,任由自己傻掉。

      齐璋第一次觉得医院这个地方这么冰凉,冰窖似的,冻得人快失去知觉了。

      “小伙子,你是阿月的同学吗?”温厚的男声在齐璋头顶响起,唤醒了齐璋的意识。

      齐璋抬头看着这个眼眶红红,满目沧桑的中年男人,认出了他是潘月的父亲,于是点了点头说:“我是齐璋,是潘月的同班同学。”

      潘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齐璋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阿月和我们说过你,你是个好孩子…”
      齐璋那一瞬间眼眸中闪过一点光亮,随即就消失不见。

      “我…可以见见她吗?”齐璋一开口发现声音是颤抖的,随即察觉到他的浑身上下抖的厉害。

      “可以的。”

      齐璋一步一步移到那张雪白的病床旁边。他的泪都流干了,只感觉心窝子疼,钻心的疼。

      眼前的少女,皮肤几乎和床单一样白,唇没有一点颜色,黑发如瀑散在干净的枕上。她就躺在那里,像个刚出生的婴儿,简单纯洁,未沾染这世俗的半分污垢。

      那天的火烧云比他们第一天遇见的那天还要绚丽,余霞用力地渲染着天空。齐璋突然想到潘月之前在天台上和他说的话。

      “如果我死了,我想变成一朵云。”

      潘月的生命停留在了她最美的年纪里,她把生命活成了一束光。
      就像这火烧云啊,尽管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太阳既没有清晨时喷薄而出的力量,也没有正午之时的炽热,它悠悠然地留着一缕霞光,但是却格外耀眼。

      所以,那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要热烈。

      坏人被法律制裁,被潘月救下的小孩一家感激涕零,潘月也收到了市里的特大表彰。这一切都将如果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冲淡。没有谁会永远记得那个面对歹徒推开小孩子,自己当下那要她的命的一刀的姑娘潘月。

      但是,那些爱着她的人不会将她忘记。

      潘月离开后的日子里,齐璋和平时一样上上课,打打球,该干什么干什么,唯一有点不同的是不怎么开玩笑了,他平静地有点反常。

      有时候连齐璋也会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喜欢潘月吧,终会放下的。
      但是他的心欺骗不了。

      某个课间,齐璋去上厕所。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声,顿住了脚步。
      “那个潘月是不是死了啊?”
      “对啊,哎,长得那么好看,没什么脑子,都不知道躲开吗?”
      “听说她有病,估计也不想活了吧……”

      齐璋没什么耐心再听下去了,他直接冲进厕所,把那两个说话的男生按在墙上,一顿猛打。那两个男生措手不及,齐璋力气大的吓人,眼底冒着火。他掐着其中一个男生的脖子,恼怒至极。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那个男生喉咙发紧,根本说不出话。

      “你他妈再说一遍?!”齐璋眼睛通红,像是冒着血,失去理智地吼着。

      这是他第一次把人打的那么狠,他像是疯了。后来老师匆匆赶来把两人拉开,把那人送进了医院。齐璋受到里处分,勒令在家反思一周。

      也就是在那一周里,他收到了潘月去世之前给他买的专辑。因为当时专辑是预售,加上运输,所以来的有些迟。

      是Coldplay乐队的《A Head of Dreams》。

      齐璋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首一首地听。听到《Everglow》这首歌时,他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了。

      “Oh they say people come say people go ,this particular diamond was special”
      人言聚有时,散有期,而回忆却会永恒闪耀在满满星河里。
      ……
      “Oh when I’m cold, cold ,there’s a light that you give me ”
      当我觉得寒冷时,你给我温暖光芒。

      齐璋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人类群星闪耀时》。那是在潘月死后,潘父给他的。
      当时齐璋并没有打开看,现在他突然被触动了,翻到了亨德尔复活的那一章内容。

      那章节的第一页落着潘月的笔记。
      “他说,他想变成风推着我走。我很感动,但是又很难过。齐璋,我不要你变成风,我要你好好活着。”

      在潘月人生的前十六年里,她觉得自己是父母的累赘,一方面和疾病作斗争,另一方面却也想着逃避,当看到父母为高昂的手术费发愁时,她也想过放弃。
      但是,她在第十六年里遇见了齐璋。

      从此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爱她的人,她的世界里多了一缕光照。她也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她爱的人,都平安健康地活着。
      …………
      “小伙子,看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怎么不回去啊?”素斋馆的掌勺阿姨忧心忡忡地看着齐璋问道。
      “哦,我在等人呢。”
      “你都等了下午了,他或许今天不会来了,回去吧小伙子,到了晚上,气温会下降的,小心感冒。”阿姨温声提醒道。
      齐璋不好意思再逗留,道谢就离开了。

      果真像那个阿姨所说,晚上确实凉了不少。这夜,月光皎洁如清泉水,透过樱花瓣的缝隙见倾泻而下。此时的人很少,寺庙中一片寂静。

      齐璋走下台阶时,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他的铃声是《Everglow》。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时,一只银白色的蝴蝶染着月色轻轻地落在了齐璋的肩膀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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