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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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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大雨倾盆已下一日半,下午才小了一些,距离上次回家是十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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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言阿嬷做的饭,菜炒得烂熟,小米将将滚了半小时,软烂粘稠。家宝跟阿嬷要了绵白糖放进去,甜滋滋的吃的脸上都是热腾腾的。
言阿嬷笑她,挑一筷子菜放到馒头上打趣:“到底还是孩子。”
李家宝:“我已经不小了阿嬷。”
言阿嬷依旧是笑眯眯的,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她放下碗筷,“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吃糖,”又龇起自己的牙给李家宝看,“你看现在,空的。”
家宝有点儿呛到,心说自己还在吃饭呢,言阿嬷也有点儿太生猛了,只好再解释:“我会好好刷牙,不会吃很多的。”
“玉珍以前也常常这样对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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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黄鹂轻轻叫,喜鹊一声一声报天晓。
晨起打坐半小时后以后,李家宝又绕到后院的小菜地里看了眼,这是她自己耕出来的。拔了些在菜身旁冒出的草,又跑去树的身边讲:我今天要回家了,天擦黑就回来。
她一路兴奋,手里的篮子被菜叶摩擦地哗啦响。
以前跟阿娘在一起,听阿娘讲起些过往,她说,下山容易上山难,依我看,上山不如下山难。
她还听阿娘讲,如偶遇了下雨的天气,满路泥泞,她总要跟玉珍姨手拉手相互扶持才能慢慢走下来。也总是在到家的时候浑身污糟,衣服是粘的,鞋是脏的,头发是打结儿的。没少被祖母训斥。
这时候的玉珍姨也总会第一个站出来,说都是她的主意,害了妹妹跟她一路受苦。
母亲听了也要站出来,把祖母手里的长鞭对准自己的脊背,大声地说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去山上找大姐。
这时的祖母拿她们没法,又生气又无奈的对祖父喊:让你烧的热水怎么还没端来,你一天天的干什么吃的,两个姑娘都这样了你还屁都不放一个。
祖父哪里还敢说些什么:我这不是听你的在伙房烧热水呢吗,你老说我有什么用。
“你要有点儿用我还用得着说你?!”“她俩都这样儿了你这当爹的什么都不做。”
“我能做什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这谁让她非要在下雨的时候下山不在庙里呆着。”祖父吵上了头,“这永珍也不知好歹,她下山就下山,你非接她去干吗?她没手脚吗?”
“这么大的人了不回婆家,孩子都不管了丢给你娘就往山上跑,什么东西。”
“阿爹你怎么不讲理,这雨是半路下的,我们也措不及防,你用不着说话这么难听。”玉珍哭着吼:“当初是你让我嫁的,家也是你不让我回的。”她拂开永珍为她擦泪的手。
“你说是上天怜惜你没有儿子才祖坟冒烟有运气,让我当了守树女,让你在村子里受人尊重有面子,你才抬得起头。”
她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对着祖父指在她额头发抖的手,眼神明亮,“这么多年再厚的泥泞我都是自己爬过来的,除了阿娘永珍,你没帮过我分毫。”
“这家我再也不回,你既然尊我是树的人,我现在也以树的百年名义,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从今以后,段玉珍也不再是段玉珍,我弃段姓,视段为辱,段家有你是不幸。”
清脆的巴掌打下来,疼的家宝看不清眼前的路。
大雨使雾气越来越大,她怀抱早晨摘下的新鲜的菜,忍不住想当年阿娘与玉珍姨爬的是否也是同样的一条路。
这样的路,不一样的人,几代人的命运。看似不同也处处相似。一样的底色,不一样的对抗。有人扎根树的身旁,也有人埋头湍急的河流。有人在毒烈的艳阳下逐渐融合于阴影,也有人苦苦打坐一生,终没能逃过吞噬的泥泞。
李家宝只知道,那晚之后玉珍姨就再也没回过家,等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已下葬。时年十八岁零十一个月。
庙里来送信的阿嬷是一路搀扶着祖母去的玉珍姨身旁。
阿娘讲到这里已是泪流不止,她后悔没有不顾一切的追出去,而是屈服于祖父的残忍,安慰一旁的母亲。
家宝不明白天气怎么能这么的反复无常。明明昨天已经小了些,晚上都不见雨的踪影。明明今早起来火红的太阳还染得天边一望无际,喜鹊黄鹂争相鸣叫,偏偏在她下山的时候突然大雨磅礴,没有征兆。
难道是因为去跟树打了声招呼,树屈辱输了那天的打赌吗?家宝即可否决,树不是这样小气的树,树再高大也高大不过天去。
今晚的家宝没有回到守树庙,而是待在了家里。在睡前也不免悄悄庆幸,虽然回家的一路艰险,还被阿娘一顿劈头盖脸,但她刀子嘴豆腐心,怎么说也是担心自己的安全。
永珍一边唠叨,一边替家宝收拾屋子。李印把滚烫的热水兑进冰凉的山泉,交代李家和备好装备,大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明天一起去把家宝送上山。
也别让庙里的阿嬷一顿数落。
这一去就不知道下一次的回家又在什么时候了。每次的离别都是不舍的,永珍望着女儿的背影,眼睛慢慢泛红,重复自己与姐姐一起的前半生。
只是这一次是与她在这世上更亲厚的女儿。泪会流完,雨却下不完。
上山比昨天下山时要简单很多,昨天雾大的看不清路,今天不过就是速度慢一些,倒也不会摔倒疼痛。前有阿爹后有阿哥的保护,家宝这一次走的很顺利,到山顶分别时家宝忍不住的想哭。
李家和嘲笑她,手翻动的缓慢,拍她的脑袋:“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哭了。”
家宝打下他的手,李印抖抖身上的蓑衣,抬起胳膊就是一掌拍在李家和的背上:“少跟你妹妹开玩笑。”
“宝啊,我们不能再往前了,只能送你到这儿。”说着,李印对着左前方悬崖边的树就是合掌一拜,“只能你自己走了,阿爹看你进门。”
又是大雨一日。拍打在屋顶的雨滴是谁的眼泪,又是谁的手掌想要从里到外冲破了天去。
李家宝不知道,她躲在床上的被子里,蒙着头看黑暗里的星星点点。强烈的拍打声掩盖了阿嬷的呼喊,泪水冰冰凉凉地落在胳膊上时已没有了温热。被这样的热气烘托出的被子都没办法留住眼泪的火气,家宝第一次有了命运已致,再无改变的可能。她害怕,彷徨。
家宝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命运永远无法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她母亲如此,文秀如此,玉珍姨死之前也是如此。
她忽然就理解了玉珍姨,那个在她小时候唯一一次带她去集市上买糖葫芦的玉珍姨,她只见过一次却仿佛看尽她一生的玉珍姨。
假如世上没有血液,她也与玉珍姨的一生绑定。
在与树结为红嫁妆的那天,也在踏出花轿的一瞬间。
——
上次再见于文秀是她被选为守树女的时候,那时因为一点分歧导致俩人老死不相往来。两个倔脾气就是在家宝出嫁的时候文秀也没有出面。
不过有回听说于伯母在那天大喜的日子来过,这个很少出门,家宝连她的脸都没记住的妇女。她甚至都不知道于伯母姓什么,来自哪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家宝也是最后才知道的,她有些想笑。
日子如白驹过隙,时间掩埋在砖缝的细沙里,渐渐结块又悄悄破碎,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微风拂过,留在土地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一瘸一拐地漫步到碎掉的沙子上,做最后一片嫁衣。
家宝编了一根绳,上面扯开是一张足够躺一人的大网。这是她的秋千,她想挂在树的身上。位置都找好了,方便看山下的那条溪。
庙里的阿嬷却为此嗤之以鼻,直言大逆不道。言阿嬷没说什么,听了她们的话手里的鞭子就是一甩,黄色的沙子犹如几月前的那场大雨,云雾迷蒙,“我还没死。”
冰冷的天气使鞭尖带起块状的石头,砸在树突起于山背的树根上,不疼不痒,却砸的家宝的心冷了又冷。
阿嬷们见状又连忙一跪,双手合十,一下拜树,一下拜李家宝。
那天以家宝低头收场。她没纠结阿嬷们的刁难,看她就是守树,守树于她们而言就是守村子,而村子里是她们的世世代代。家宝理解,因为她也别无选择,那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一切。就是没有她自己。
这山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自己。
家宝明白。
在一个雪天,她终于把秋千捆的紧紧的,束之高阁。
一眨眼就是大年初一,她第一次没有在家里过年。她想回去,这次连言阿嬷也不同意。嫁给树的不止第一年,就是这辈子都妄想逃脱,这样的日子必须在山上守着树。
她不仅要祈福,还要一大早就带着全庙的人跪坐在树的身前打坐一时辰。这是家宝没想到的,在天亮起来的时候双腿都跪的发麻,蜷缩着走不了路。
阿嬷们仿佛见怪不怪的样子,反而合掌一拜说:“习惯就好了。”说着,她的腿就像鸭子走向水边一样,一高一低,一低一高,“前面两位树女也是这样来的。”
腿的弧度即使穿着棉裤也明显地曲里拐弯。
她低头捶捏着腿,一言不发。
连着三天结束后在当天下午她就逃似的从山上回到家里,一身新做的衣裳,此外什么都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