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棵树》拉巴阿旺

2、二

　　今天天气很热，等不及要回家，早上下山差点湿了后背。阿爹阿娘都很好，哥哥送给我一幅画，今天的凉拌西红柿很好吃。阿娘不让我再去帮她，说不出什么滋味。

　　——

　　李家宝是在守树庙的第二天回的家，她没有等到第三天，也不会有人来规矩她。她要做的更像是成为某个东西，比如树的人。

　　迫不及待地走到家里时父母都已经去田地里给作物浇水，只有哥哥李家和在西屋的桌子上趴着写字。
　　风扇吱呀吱呀摇的响亮却不刺耳，窗纱掩在毒日之下，红色的喜字还张贴在窗户上。家宝一进去就看到这样的景象，着急赶回家的心也在风扇的摇晃下渐渐平息。

　　她敲敲门，把埋头写字的哥哥叫起来，走上前仔细得端看着李家和的作业，端看着他写的字。家宝有点儿羡慕。

　　抬头看到她这么早就回来的李家和很惊喜，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小妹妹走到自己的身边，看她拿起自己的作业，看她亮亮的眼睛。李家和有瞬间说不出话...当然，他也不会说话。
　　沉默而激动的拉起妹妹的手腕，上下摇晃。

　　李家宝觉得好笑：“哥你有什么就说，不要太激动。”
　　李家和的双手上下左右的跳着舞，在家宝眼前比划来比划去。李家和说：“阿爹阿娘去东头的田里浇水了，欢欢一路小跑跟着去。这是我的作业，老师又夸我字写得不错。你走那天我们晚上都没吃饭，阿娘哭的很伤心。”

　　家宝看他像有说不完的话，不住地点头表示我有在看。
　　末了又拽着她走到左边的柜子前，拿出一幅画，碧绿的枝头长着红艳的果实，小鸟站在叶子上，轻巧脆弱。

　　他又说：“这是我昨天画得画，打算明天给你的，结果你今天就回来了，我好开心。”

　　李家宝拿起那副画，仔仔细细的看。看画，看喜，看哥哥，也看那只站在脆弱的叶子上轻巧的小鸟。这样的站在叶子上，它要多轻才能不被掉下来，
　　她收起那副画，点点头，“你画得那当然是最好的，我很喜欢。”

　　“阿娘今天回来吃饭吗？要不要我们做好给送过去。”她问。

　　李家和摇摇头，指指北边屋子，手作炒菜的样子表示：“不用，她们回来吃。”

　　“那也好，这天多热啊，在地里遭罪。”李家宝把画放到柜子上，“下午走的时候我再拿，先去做饭吧。”她拍拍李家和的胳膊：“哥我去折菜洗菜，你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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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四四方方的，一共有四间大房。家宝出嫁那天是在东边自己的屋子。堂屋分割成两个房间，紧挨着东屋的是她父母的，两屋之间隔了一个小空地出来放煤炭。父母房间的对面是李家和的卧室，两个卧室中间是个供菩萨的客厅，上面是面镜子，对着堂屋的大门。

　　厨房在北，一个小小的屋子。厨房的左边是一堵照壁，墙上的画是李家宝父亲李印刻画的，厨房右边另起一间是茅厕。中间的院子是永珍养的花，尚未出嫁的时候她常与母亲一起照看着花团锦簇的她们。

　　伙房里炒菜的声音此起彼伏，油烟缭绕，李家宝拿着水瓢一边除草一边浇花，身影忙碌的像只生命不息的小蝴蝶。

　　永珍一进家门就看到这样的景象，明明才两天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女儿一样，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去，“宝啊，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李家宝听到她的声音，转头就冲进母亲的怀里，欢欢不停地绕在母女俩的脚边，时不时还爬上家宝的腿。
　　“阿嬷们说没事，她们不管我这些，只让我别出事，天黑前回去，不许过夜。”

　　永珍顺顺她的背：“阿嬷们是好的，毕竟是照看你的，不会严厉，”说完又反应过来，推开女儿的肩膀，“快让我洗洗，浇水浇了一上午，热的浑身是汗。”
　　“孩儿他爹，你也先洗洗。”

　　欢欢看小丫头的怀抱终于空出来，又兴冲冲的跑她眼前，李家宝弯腰把她捧起来，按捺不住小狗左右晃动的身体。

　　李印归置好散落在照壁旁边的工具，和蔼的脸上笑眯眯的，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别怕，想回来就回来，阿宝还这么小，她们要欺负你，阿爹就替你报仇。”

　　李家宝就只是笑，有爹娘在，她才不怕。

　　中下午的饭都是在家里吃的，半下午的时候家宝想跟阿娘一起去田里浇水，永珍拦下了她，顺手递给她一盘凉拌西红柿，放了足量的糖。
　　“多热啊，你现在不好干这些，好好在家里呆着。”
　　“屋子一直给你收拾着，再去睡会吧。”永珍背好工具，看向李印，他说：“我不让你娘累着，进去吧。”

　　下午吃完饭在天擦黑前夫妻两又再次去田里浇水，这是最后一晚，不熬夜浇完就要轮到别家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回协商很麻烦。
　　李家宝跟着父母一起出门，临走了走到西屋的柜子前，拿走李家和给她的画。出门拐弯的时候李家和跑出来，比划着想送送她，就送到山口。

　　家宝看着哥哥想说好，永珍就先一步的讲，“你快去洗碗吧，天还亮着，你妹妹没事，过两天还回来的。”又做出挥手的样子。
　　李家和泄气，塌着腰对李家宝摆摆手，站在那里看着三人走远，又看着三人分开。

　　回到庙里的李家宝放好母亲给自己准备的一袋水果，又在墙上敲了颗钉子，挂上哥哥画的那幅画。抬头望着，低头闻着，在苹果的香气里独自静默好半晌，直至天黑。

　　阿嬷来敲门，说是煮好了热水，让她去洗漱。李家宝才回过神来，冲着门说知道了。
　　洗漱在外间，阿嬷早就收拾好了，见李家宝出来，就也帮她倒好了热水。看着波纹叠叠的水盆，李家宝只道谢谢阿嬷。

　　言阿嬷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已经照看过三代守树的姑娘，家宝是第四个。言阿嬷的脸沟沟壑壑，长得有点儿像她的祖母，她的祖母已经过世许多年了，她在世的时候对李家宝很好，因为她是她女儿的女儿，所以对她便更好。

　　言阿嬷还没走，她似乎总是很操心她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李家宝还太小了，十五岁，总不会让人太放心。
　　阿嬷看着她洗脸问：“丫头你吃饭了吗，今天下午你没回来，就给你留了些。”

　　“吃了，在家就吃过了。”
　　“那你还饿不饿啊？我给热热。”
　　“我不饿阿嬷，我就困。”

　　她拽下毛巾擦脸，言阿嬷叠好自己的衣服拿在手里看着她，对她说：“饿了就去小厨房里拿吃的，都在竹篮下盖着。”又问她晚上害不害怕，也没等家宝回答，“害怕了就下来找我，知道我的房间吧。再不济，我就带你去找树，坐在树的面前打坐，树那儿的夏天可凉快了。”

　　李家宝把洗好的毛巾挂起来，边挂边说我知道了，阿嬷的房间我也知道。
　　她还直说着，我今儿太困了，跑下山去又跑上来。

　　“中午没在家里睡一会儿啊？”
　　“睡了，我贪觉。”
　　言阿嬷撇撇嘴，俩人往外走，她等李家宝出去了关灯，又说：“你这个样子，跟你玉珍姨可真像。”她在回忆，有些感慨，又好似有些怀念，李家宝没有说话，看着房间的灯，言阿嬷说：“她以前也特别贪觉，冬天打坐的时候，我都叫不起来她。”
　　“你可要起来啊，别为难了我这个老婆子。”言阿嬷打趣。

　　李家宝也笑，“不会的不会的，我就是爱睡，能起来。”

　　——

　　庙里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等节日她要代替全村的人与阿嬷一起在树前烧香以外，就是每天早上要打坐半小时，还要打扫庙里庙前。
　　她的活原本很少，甚至除了上香打坐以外根本不用干，阿嬷们也不让她干，但是庙里的生活过于安静，家宝只好给自己找事情做。十五岁，正是活泼长个的时候，每天都很勤劳。

　　不是去地里洒洒水，就是除会儿草，要不看看花，要不瞧瞧河。时常也托外出的阿嬷带些纸笔回来，她好练字写字，也好记日记。

　　最常去的还是树的身边，坐在搬来的靠背摇椅上，一坐就是一天。感受风起风落，看云卷云舒，与树对话，与树打赌。只是她老不赢，家宝也搞不明白，怎么树不会说话还能赢。
　　这次她打赌在猜什么时候下雨，已经闷闷热好几天了，就是刮风也是黏黏的，晚上睡觉都睡不好，这让家宝感觉异常难受，饭也吃不下去。

　　她跟树猜今晚就下，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哪怕淋一场雨都是好的。
　　树只哗啦啦的回应，每个叶子都像个生命，叽里呱啦的说着自己的猜想，不一会儿又停下。
　　“这要下雨了，估计你也能挡着我。”她抬头看着一片黑中透光的枝杈手臂，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行，你这么大，要打雷了我也危险。”

　　刚说完天上就咵嚓闪过一道凌厉的亮光。只是一瞬，李家宝就立马停下了自己扇动的手臂，坐起来探出脑袋，嘴巴弧度扩大，眼睛亮亮的扭头看向树的树干，边扇手里的扇子边道：“我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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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倾盆在她进庙里的一瞬间，像风一样跟追着她跑来似的，就等她进屋了再打招呼，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