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胡闹!岂有此理,我堂堂太师独女,嫁过来第一日岂能受这等委屈?”筱晴居内孟琴娘在屋子里骂,索性把盖头掀了。她不算貌美如花,却也清秀端美,半妆美人,杏面桃腮。
原是先前她的陪嫁出去取点心是听府里的下人多了句嘴,说是这筱晴居原是先夫人在世时的主屋,且现在这位大娘子的屋子是新开辟出来的屋子,先前的主屋也还是在筱晴居摆着。于是就让孟琴娘知道了,本来只说是先夫人的院子也没什么,却又说不是正屋,这才发了脾气。当然这也不怪她,换了谁家的姑娘受得了这气?
“好了,姑娘,新婚之夜发脾气不吉利。”芙潇是她的陪嫁,又劝慰道“话说这倒也不一定是姑爷的意思,奴婢打听过了,先秦大娘子有三个孩子,大哥儿功成名就,已经入仕为官了,三姑娘与六哥儿养在姑奶奶膝下,六哥儿如今才四岁,翻不起大浪。姑爷本来是要重新开辟院子的,只是府里还有一位姓殷的小娘,正得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怕是她从中挑唆,才让姑爷安排您住这儿的。”
孟琴娘又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就要手中抱着的瓷瓶丢出去,幸亏被芙潇拦住“姑娘不可!这可不能摔啊!您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成,只是这喜瓶万万摔不得啊!”
她这才不情愿的缩了回来“一个妾室也敢糟践我?明日敬茶时有的她好看的!”
话说方才拜高堂时,敬了三个排位,二人一同敬了老侯爷和老夫人,再就是答应娴姐儿的,孟琴娘一人敬了秦大娘子。这倒也没什么,孟琴娘一向娇惯却也恭敬,许是出嫁前孟太师的一席话说服了她。
出嫁前夕,太师府
孟琴娘正试着婚服,丰容靓饰,风韵娉婷。素红共载。老太师走了进来,神情似喜似忧“琴娘啊,今日你还是孟家女明日就是郭家妇了。再想见你一面都难了。哎!”这是来自老父的感叹。
“父亲,我不想嫁人,我想一辈子陪着父亲。”孟琴娘不禁感伤落泪
“这场婚姻不过是与大娘娘抗衡的一个筹码,若是我们两家联姻,明摆着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况且我与广陵侯都是官家的左膀右臂,大娘娘能不忌惮吗?她忌惮我们就会对官家有所顾忌,便会送送手。这对我们两家与官家都有好处。虽然你自幼丧母,我也有些不忍心,只是事关国家兴亡,为父再不舍也不得不舍。我与广陵侯说好了,他虽不能像发妻那样宠你爱你,却也断不会刻薄了你。事已至此,认命吧!”孟太师这话说得伤感,透露出父亲对女儿的不舍以及对国家兴衰父女之情不可两全的无奈与心酸。
“父亲!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颗棋子吗?”孟琴娘按捺不住,站起来怒吼“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亡母吗!”
孟太师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明日去了侯府,切勿再耍小性子,也不要觉得自己还是太师府的姑娘,从今往后你是广陵侯夫人,也只能是这个。往后要克己复礼,廉洁奉公,克娴内则,尊敬先秦大娘子,每逢年节该祭拜的礼节一样也不能少,别叫人家觉得我孟恕言的女儿这么没规矩!”这话虽说得轻飘,却满是叮嘱与担忧,它也不得不狠下心来,说完便走了。
筱晴居
“父亲叫我做个贤内助,我就偏要让这家不得安宁,至于官家,呵”她冷笑一声“男人们的事情难道是我一个女人能左右的吗?等着瞧吧,殷婧荷,我一定让你死在我手里!”孟琴娘眼神坚定,目光毒辣,这时听见门外的声响,便赶紧盖好盖头,摆出一副很乖顺的模样。
原是郭庭进来了,他年岁不满四十,也算是丰神俊朗,瞧瞧几个哥儿姐儿的姿容就知道他的容颜。脸庞上看不出岁月的沧桑,只有磨砺过的痕迹。显得更叫成熟稳重。有些喝多了,神智不是很清晰,用一根杆子挑开孟琴娘的盖头,将她认成了秦氏,眼神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孟琴娘还以为他喜欢她的模样,心里还挺欢喜。没成想下头一句话使得这些欢喜化为无尽的悲愤。
只见郭庭抚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在床,嘴里念叨着“婉儿,虽然我知道这是梦,却还是忘不了你。”
瞬间孟琴娘转喜为怒,她握紧拳头,恨不能将他赶出去,而她明白,她不能这么做。否则一切心思都白费了,她只能忍受着身体和心灵的疼痛忍受着这一切。旁人的洞房花烛都是芙蓉春帐,而她是无比的煎熬,一夜缠绵。
第二日,依着规矩得去敬早茶,而老侯爷和老夫人已经过世,长姐如母,便来到承徽堂。孟琴娘一身红衣,比起婚服相对简单,左不过是寻常的衣裳红色的罢了,也没什么雕琢。她本不愿早起,郭庭好言相劝,孟琴娘不依,二人还小吵一架,苑儿里的下人怕事情闹大便去了郭倾处,郭倾正在梳头,郭倾的另一个贴身伺候的妈妈姓何的进来传达“门外的小斯说大娘子不愿起,于是侯爷与大娘子吵起来了,他们不敢擅专,特来问姑奶奶。”
闻此的郭倾倒也没说些什么,思虑片刻“那既然这样就去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来都不要紧,只是别为了我这个半真半假的寡妇伤了新婚夫妻的和气。就算是日上三竿来我也是等得的。”这话倒是一语双关。
这话一路传到了杏霭流玉里,郭庭道“你瞧瞧,长姐是多么体谅你,还不赶紧起来去承徽堂,难不成还真想睡到日上三竿不成?”郭庭语气柔和,也没有动怒,只是独子下床洗漱更衣。孟琴娘见状再大的娇气也只能收敛着,便乖乖去梳头上妆了。
承徽堂
“你们二人日后要互敬互爱,互相扶持,琴娘要替庭哥儿打理好家宅内务,年节侍奉祖先,不得怠慢。庭哥儿要爱护妻子,体谅妻子,方能家和万事兴。”郭倾身外长姐,该说的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弟弟/弟媳记下了。”
今日天气格外的好,不是骄阳似火也不是阴雨绵绵,此处南北通透,左右各有四扇门,通往内室,左边是郭倾的寝屋,进门的牌匾上是“淑逸闲华”,娴姐儿的是“逆风执炬”,本是想定个“仪静体闲”只是郭倾觉着与其不符,便做主定现名。
敬过早茶,琴娘回了杏霭流玉,殷氏也过来请安,此时的娴姐儿心若泰山,正坐在课堂上听策问。
“妾来给主母请安。”殷氏故作柔弱,站在门外等回信儿。
今日的她仿佛不是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殷小娘,院儿里伺候的都是侯府的老人了,只有琴娘的几个陪嫁。哪一个见了不惊讶?
琴娘故意刁难,在内室坐着,又要重新梳头上妆。叫旁边的小女使去传个话,就说大娘子还在梳头,叫她在外头侯着。
这个女使是孟太师从府里新来的丫头里挑选的陪嫁,才十四岁,年纪小,胆子也小。畏畏缩缩的不敢去。半天不说话。
“你是死人吗?跟你说话聋了还是哑了?”琴娘骂得凶,把她吓得跪在地上“奴婢,奴婢……”她被吓哭了,跪在地上抽泣。
“晦气的东西,拉下去打藤条板子!”琴娘见不得旁人在她面前哭,尤其是这种十几岁的小女使,她通常认为她们是装可怜。
“姑娘,别生气,新婚第二日打杀人不吉利,传出去名声不好。要不奴婢去,这丫头是老太师给姑娘选的陪嫁,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姑娘就饶了她,回头我一定狠狠责骂。”芙潇是个会看颜色的,不过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救那丫头,只是不想多生事端罢了。
“罢了,父亲挑的都是些什么人,今日饶了你下次别犯别犯我手上。滚!”琴娘道
“是是是”那丫头赶紧起来跑来出去。
“你就在这帮我梳头,你会的花样多。春梅,你去。”秀芬是琴娘的一等女使,性情直率些。
“是。”秀芬跑出去告诉等了半天也没结果的殷氏“小娘妆安。”敷衍的行了个礼。
“这是让我进去了?”
“小娘稍安勿躁,主母在梳头,请你在外头侯着。”她言罢就转身离去。
殷婧荷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走了,气的不轻,可再气也得忍着,这第一仗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赢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快中午了,日头已经老高了,殷婧荷站在太阳下,没有半点阴凉,脸上的汗珠历历可数。
琴娘装扮好了,还不准备叫她进来,她稍稍有点中暑,差点就昏了,还是门口的女使提醒,这才让她进来。
琴娘端坐在厅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妾给大娘子请安。”殷婧荷表现得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起了吧,让你久等了。”琴娘慵懒的开口,抚摸着头发。她给了芙潇一个眼神,芙潇也明白了,叫人去准备茶水。
一旁的女使端着一碗茶,秀芬在地上放一个蒲团,芙潇做着恭敬的模样,去扶她“小娘,我们去给主母敬茶。”也算是客气。
殷婧荷被扶着走也不好抗拒,跪在地上,芙潇把茶杯端给殷婧荷,这是宋代的茶盏,上端宽下端窄,还有个底座,底座里装的热水,防止茶凉,下头还有个托盘,方便托着。
殷婧荷接过茶碗,递给琴娘“主母喝茶。”
琴娘戏谑的看着她“听说殷小娘正得宠,我还以为因此姐姐会不把妹妹放在眼里。”她并没有接过茶,只是坐着。
殷婧荷神情自若,低着头答“大娘子折煞妾了,妾怎敢与大娘子称姐道妹。”表面气定神闲,实则恨毒了她,先秦大娘子在世时都没有受这等委屈,她是不是在想后悔杀了她?
琴娘勾唇轻笑“姐姐何必妄自菲薄?看来传言是虚的,我以为姐姐何等姿容,过得比寻常的正室娘子还体面,我家继母尚且不如你,不过姐姐也不过如此,到头来管家之权也未曾交给你,许是不放心吧,比竟再娇媚的喜鹊也不是凤凰,能值几两银子?”她话里尽显嘲讽和蔑视。
殷婧荷强忍怒火,脸色已然黑了,只是没有发作罢了,手也颤颤巍巍的,茶碗摇摇欲坠。
琴娘见此十分满意,勉为其难接过茶盏,殷氏神情恍惚未曾发觉,还端着,琴娘又乐了“姐姐?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请个郎中来瞧瞧?”
殷氏反应过来,松开手,琴娘把手松开,茶水泼到了婧荷白皙的手上,瞬间烫红了。
“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罢了罢了,原是我不好,姐姐没事吧,快请郎中来。”琴娘见这半天她坑都不吭一声,更加变本加厉。
殷婧荷再也忍不下去,直接站起来,丝毫不管烫伤的手背,“你当我是个什么物件儿,可以随便欺侮,小丫头片子罢了,还敢来招惹我?传出去主母怕是要落得个刻薄的名声。”言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后琴娘气都忘了生了,只顾乐呵“哎呀,不行了,我肚子疼。你瞧见没有,她那脸色,真难看,不过她最后那态度,住所这是真像是她做的,不然为什么骂我?”她笑着对芙潇言,许是把一年的笑都笑完了。
殷婧荷回到蕙兰苑,这次竟没有发脾气,她冷静的坐下盯着那茶炉,炉上壶里的水刚烧开,十分滚烫。二话不说便把那水浇在那烫伤的手背上,她皱着眉,强忍着疼,脖子上的汗珠显而易见。脸也红了起来,整个手起满了水泡。
她特意叫人别去请郎中,放出风声说小娘在筱晴居被大娘子刁难,还烫伤了手,怕大娘子再怪罪,不敢请郎中。这话说出去自然不会有人刻意想到这事殷小娘有意为之,就当下人几句闲话听听就过去了。只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可就不一样了。
娴姐儿下学回来,坐在屋子里摆棋局,云儿不解“姑娘你今日怎么想起来下棋了?”
“这下棋与排兵布阵没什么两样,况且咱们这局棋才刚刚开始。”景娴气定神闲,十分专注。
“姑娘姑娘,出事了!”宝兰出去打听消息,急急忙忙的跑来。
“出什么事了?别急,再大的事这天也塌不下来。”如今她一改往日的浮躁,学会盘算打量了。
“侯爷去殷小娘屋里,见小娘的手烫得吓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正要去杏霭流玉找大娘子算账呢!”云儿见她喘不过气来来,给他她倒了碗茶,正喝着。
“噢?这么快就传到父亲耳朵里了?走,咱们去瞧瞧。”景娴站起来,往门外走。
宝兰赶紧放下盏子跟上去“姑娘这是要去哪?”云儿也跟着去。
“去筱晴居。”
一行人来到筱晴居,一进门便瞧见一个小丫头在一棵树的角落处哭着,景娴走过去询问“你是大娘子的丫头吗?怎么从未见过你?”
那丫头站起来回话“三姑娘妆安!”她赶紧收起眼泪
“你怎么哭了?”景娴连忙上前查看。
“奴婢,奴婢,没什么的,不值得姑娘挂怀。”那姑娘胆怯,这就是方才那被骂的姑娘。
“你说说,受什么委屈了,我替你做主。”娴姐儿的眼神充满了善意,语气带着关切。
“奴婢名叫茹泠,是大娘子的陪嫁……”
……
一会儿,娴姐儿来到杏霭流玉“啪!”一个茶盏差点砸到了娴姐儿的额头“啊!”她反应灵敏,猛的低头,却砸到的云儿,她的脑袋冒星星,宝兰赶紧扶住她。
“爹爹何故发这么大的火气?还砸了我屋里的女使。”景娴不慌不忙的瞅着云儿的头,有些肿,让宝兰带她下去处理一下。
“你来做什么?我正在和你嫡母说话,你就这么进来了,还指责你父亲我,还有没有规矩了?”郭庭气不打一处来。
景娴瞧见了琴娘,行大礼“娴姐儿请大娘子妆安。”还带着笑。
“你是?我瞧瞧,这派头像是嫡姑娘,你莫非就是死去的姐姐留下的姑娘吧?”琴娘傻乎乎的直言不讳。
景娴也不在意,也只是点头笑笑“大娘子好眼力。”
“你来的正好,你父亲为了一个妾室就冲到这院子里来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我这个新妇,你快来评评理!”琴娘竟像景娴撒娇买惨起来。
“父亲这是吃醉酒了?那殷小娘的手难道真的是大娘子故意为之吗?”景娴发问了“又有谁看见了?又是谁说出去的呢?即便大娘子被人误解,传出去的风言风语,可旁人又不是大娘子,怎知大娘子是不是一时失手呢?”娴姐儿句句在理。
郭庭听得愣了神“嘶,那她为什么要刁难你庶母在太阳底下站那么久呢?人差点就中暑了!”
娴姐儿在屋子里走着,突然停下“大娘子也并非全无过错……”说到这被琴娘打断了“娴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大娘子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她又继续说了起来“大娘子也是心急了,想着一进门整顿家风,给手底下的妾室一个下马威,只是不懂得转圜,这要是传出去了对大娘子和咱们侯府的名声都不好啊!”
“娴儿啊,你最近说话愈发没规矩了,翅膀硬了,敢管大人的事了。”郭庭又气又无可奈何。
“那就是我们都有错咯?都要罚咯?”琴娘道。
芙潇将她拦住,让她不要跳出来。
娴姐儿低下头笑了笑,又回头叫人进来,来人便是那茹泠“侯爷安,大娘子懿安,三姑娘妆安。”
“起来吧”郭庭道“你是何人?”
“奴婢是晓晴居的杂役女使,方才在屋外瞧见,是殷小娘跪太久手没拿稳,颤了一下,大娘子被惊着了于是扭打间也不知怎的松了手,这才烫到了殷小娘。”茹泠这次竟然说话这么利索,没有半点结巴。
“父亲可听见了?方才满屋子的人的话您都不信,说什么都是大娘子心腹,您不信,那这个院外扫地的话您又不信吗?”娴姐儿道。
“原是我错怪你,行了,事情也了了,我先回了。”郭庭见没有反驳的余地,草草了事,敷衍的讲了几句就走了。
之后茹泠也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景娴与琴娘
“娴丫头,今日真是多亏你了!我猜茹泠那丫头的话也是你教的吧。”琴娘瞧着景娴,特别友好。“噢,你站半天了,坐下说话。”
景娴很客气,坐了下来,琴娘与她相对而坐 “大娘子言重了,我知道茹泠是大娘子的陪嫁,我故意让她说自己是杂役女使,想必不用我多说,大娘子也明白其中的含义。既然大娘子不喜欢她,就让她继续扫院子,深宅大院儿里人多眼杂,不好叫旁人知道了去父亲哪里嚼舌根。”景娴不紧不慢的道。
“三姑娘好心计,今日来解我燃眉之急,可是有事啊?”琴娘也不蠢,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来了,自然是有什么的。
“其实也没什么”景娴站起来,琴娘本应该拿出长辈的款儿,却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不过就是觉得大娘子进门第二日被个小妾‘污蔑’怪憋屈的,难得做件好事,这个人情就但是送给大娘子当新婚贺礼了。娴丫头还有事,先告退了。”景娴一礼便回了承徽堂,走得洒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