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上西楼》尉迟诗翎

18、第 十八章

　　第十八章
　　巳时两刻，秦府的下人门开始做席面，珍姐儿带着娴姐儿四处转转。来到后院，就见着所有人各司其职，打水的、烧火的、备菜的、做厨子的，全都井井有条。
　　祖母老迈了，舅母身子不好，所以自从珍姐儿及笄便担起来管家之权。到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本该在一年前就要将管家权交给小姑，老太太却说二娘子年纪还小，过两年珍姐儿出嫁了再说也不迟。
　　本来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老姑娘”了，嫁不出去。只是珍姐儿不在意，她的意愿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祖母与舅母物色的人选全都看不上，硬是瞧上了潭州富商的嫡子，岳家的。那孩子人品贵重，仪表堂堂，是个谦谦君子，待珍姐儿也是极好的。公公也看中这个儿媳，毕竟是潭州太守嫡出的独女，于家族兴旺也有好处。唯独婆婆瞧不上他，觉得官家女子有什么好，只会摆架子装柔弱。珍姐儿为这岳家哥儿也就嫁了，至于亲家母，也拗不过两个大男人。
　　至于管家的事，二娘子本该不乐意，却也没有答应了。想来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家像秦家这样和睦了。
　　娴姐儿来了半日，竟没瞧见一个下人偷懒，也没有一个地方出岔子，这在他们侯府都是不多见的。问珍姐儿“你是怎么把这么大个人宅子管这么好的？”
　　“这个呀，也没什么难的，首先要依着规矩治家，立了规矩就要按着规矩来办，不能有一点逾矩。赏罚分明，公正严明，以身试下，人家才会服你。钱粮的事儿就更简单了，各房各院每月按照份例拿钱，谁也不多占了去。年节该发的赏钱也不能少，不然谁给你干活去？庄物、田产、账目没隔一段日子都要细细查问，姚打消他们做假账，妄图鱼目混珠的念头。”珍姐说了半晌，娴姐儿也没听懂，云里雾里，珍姐儿也看出来了，付之一笑“我知道你不明白，没事，多学学就会了。”
　　平日里郭倾也教过这些内宅之事，景娴不乐意学，也只通皮毛，她生性聪慧，若是好好学倒也学得快。
　　“走，我们去那边转转。”珍姐儿带她来到了西边的廊坊，这里建筑精巧，屋檐上挂着几根冰溜子，栏杆上还有积雪，前头的有几个女使在打扫地上的积雪。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熠熠生辉。
　　“好多年没来了，园子似乎还是那副模样。”娴姐儿道“怎么瞧着沿路豆种着辣子？”的确，不光秦府里，从湘江边上一路上山到处都是辣子，娴姐儿闻不惯害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忘了？潭州人顿顿吃辣子，无辣不欢，湘江边儿上气候潮湿，山上亦是如此，所以种些辣子去去湿气。”
　　“我说难怪，你们难道不嫌呛吗？—啊秋！”娴姐儿又打了个喷嚏。
　　珍姐儿笑了，拍拍她的背“闻着闻着就习惯了，走，这里辣子最多了，回我那去。”说着就带娴姐儿回了屋。
　　少顷，老太太叫人来传话，说是饭摆好了，去花厅用饭。
　　珍姐儿带着娴姐儿来到花厅，见秦老将军坐在主位，老太太在其侧。秦老将军白发苍苍，脸上多了谢岁月到痕迹，已经年八旬，见到景娴一改往日的威严，慈祥道“快坐下吧，一起吃个团圆饭。”
　　娴姐儿见到多年未见的祖父母，顿时热泪盈眶，扑通跪在地上“娴儿不孝，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们。”
　　秦老将军绷不住了，强忍泪水道“珍儿，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老太太笑道“你瞧瞧，快别招他了，方才在厅上瞧到了你那模样，心里就像油煎似的。好不容易好了省的又伤神。”
　　珍姐儿将她扶起，安置在祖母对侧，自己在景娴身旁落座。
　　“好了，难得一家人坐下来吃个饭，别提那些伤心事了。”舅舅道。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用饭，突然二表哥道“不知娴妹妹在侯府过的还好？”秦家独子秦颐暄。
　　“承蒙姑母照顾，在侯府一切都好。表兄娶了娘子，什么时候给我生个侄儿啊！”景娴顽皮的笑。
　　颐暄颔首轻笑不语，一个粉面桃花，丰韵娉婷的小姑娘一脸娇羞“娴姑娘怎的这般打趣人？”这是暄哥儿的娘子章氏。
　　“原来是嫂嫂，罪过罪过，嫂嫂不如叫我景娴，生得生分了。”娴姐儿笑着给她赔个不是。说到底颐暄今年十七岁，她的与娴姐儿一般大，算是早嫁，她的父亲是个清流文官，品阶不高但为人正直。
　　章氏笑起来十分可爱，粉面桃腮，白皙的皮肤使她像个圆润的小兔子，桃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更加玲珑娇俏。
　　用完午饭，娴姐儿被安置在珍姐儿院儿里，夜里，景娴在给家里写信。宝兰问道“我们不去找李妈妈吗？”
　　“别急，咱们才刚到岳麓山，好歹等后日珍姐姐完婚再去，免得出什么岔子。”
　　“哦，奴婢明白。”
　　山上天黑的早，才戌时已是夜阑人静，屋子里沉寂了好久，针落可闻。这会娴姐儿的信写好了，有两封。一封是给家里的，一封是给敬承的。
　　将信封好递给宝兰“明日你去山下找个递铺，我要快马急递，一封送往侯府一封送往曹国公府。”
　　“是。”宝兰接过信，又道“诶，姑娘为何要写信给曹国公府啊？莫非…是看上曹家哥儿了？”宝兰打趣着。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娴姐儿正要挥手吓唬她，宝兰反应快赶紧逃走“姑娘心虚了，怎么还要打人呢？”
　　“我光明磊落，为何心虚？”
　　“好好好，姑娘清者自清，我就知道那曹公子丑兮兮的定然入不了姑娘的眼！”云儿也跟着取笑。
　　“你凑什么热闹？那曹公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怕是你眼睛不好使了！”娴姐儿着急了，眼眸里透着一丝丝委屈。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了便是里，宝兰，你可要办妥当，憋耽误了姑娘的好姻缘！”云儿道。
　　“我是不打你就当我好欺负吗？”娴姐儿笑着追云儿，宝兰帮着云儿躲闪，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在屋子里欢笑。
　　很快便到了表姐出嫁的日子，几乎大半个潭州到官员都来为珍姐儿送嫁。向来简朴低调的秦府都披红挂彩，正好这日下着小雪，一个官眷对舅母说“今日真是天公人，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你家姑娘嫁过去一定和和美美的。”
　　“那就借您吉言了。”舅母笑了笑，尽管平日身子再弱脸色再差，今日也是气色红润，满面春风。
　　随着敲锣打鼓的喜乐声，新郎官到了的秦府门口，岳家在山下，花轿不好上来，所以她打算把她背下来。岳夫人本来是不肯要儿子上山去接，奈何她执意要亲自上门迎娶，这才答应。
　　颐暄这个弟弟自然是要拦一拦的，还有几个与秦家要好的公子。岳旭文连忙叫弟弟发语音几个好友发红包，颐暄说非要考叫一番。
　　“我且问你，若是阁下怀才不遇会如何。”
　　旭文笑了笑“在下无才，何谈不遇啊？”
　　“文兄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才华早已中了会试，若不是令堂不愿你上京，只怕早已金榜题名。”是啊，若不是岳夫人想他留在跟前以他的才华殿试中个二甲是绰绰有余。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旭文此话一出，众人拍手称赞。
　　珍姐儿在闺房里梳妆打扮，舅母瑜娴姐儿陪着。珍姐儿瞧着镜子中对自己，丽雪红妆，韶颜雅容，俏若桃李，风姿旖旎。乌黑的发丝盘成一个朝天髻，侧边簪了一朵红牡丹，却没有半分艳俗，反倒高华靓丽。发饰多以珠花步摇为主，那只彩凤金步摇尤为耀眼。脑后的发髻上点缀的珠玉金饰做的簪子，大红色蜀锦制成的婚服显得更加相得益彰。
　　“姐姐今日真美，我想待会姐夫见到了眼珠子会错不开的！”娴姐儿今日穿了身青绿色的衣装，清淡素雅，也不显得太过素静。
　　珍姐儿道“母亲你看啊，我都要嫁人了娴姐儿还贫！”
　　舅母道“哈哈哈，我们家珍儿是很美。”
　　“母亲今日气色真好，若是天天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说到这儿珍姐儿忽然有些黯然神伤，圆润的眼眸不自觉的垂了下去“要不我还是别嫁里，我不想离开您！”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话，只要你在婆家过得平安顺遂就是娘最大的心愿了。”舅母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舅母定是为着姐姐的婚事终于有着落了，一高兴什么病也没了。”娴姐儿道“姐姐三日后回门，还是可以何舅母在一块的。”
　　“还是你会安慰人！”珍姐儿摸摸娴姐儿的头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舅母将却扇礼用的团扇递给珍姐儿“时辰差不多了，别叫女婿。”
　　珍姐儿用团扇遮脸，舅母与娴姐儿搀着她出门，喜娘在前头引路，到了房门口吆喝一声“新娘子出门喽！”府里的下人都忙着看新娘子出门，一众人跟着去了厅里，在门外瞧。
　　到了厅里，景娴扶着珍姐儿来到旭文身边，舅母端坐在舅舅边上。秦老将军与老太太做在一旁。
　　身旁的证婚人宣读贺词“风占叶吉凤头城，仙子凌云忽下楼，吹彻紫箫燕市月，春回翠晃苏门秋；五铢钱串同心结，百和香匀半蓓勾，今夜熊罢应如梦，森森待看玉栏。余贺二位良缘永结，举案齐眉。”
　　旭文颐珍回礼，只见女使端着喜盘，该敬茶了。
　　敬茶后，拜别父母，舅母道“你今日出阁，往后要恪娴内责，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做一个合格的大娘子。”
　　“女儿记下了！”
　　舅舅半天未言语，想是心里难受，养了十九年的姑娘就这么嫁出去了，欣喜之余有多了几分酸楚。白花花的泪水从带有血丝的眼眶中留下。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舅舅在此时此刻是作为一个父亲嫁女时的“悲喜交加”。缓缓道“去吧！你要好好的！”
　　“诶！”颐珍深深一礼，旭文轻拍她的肩膀，算是一个慰籍。
　　顿时喜乐响起，踏出了秦府的大门，旭文将颐珍背起，颐暄也跟着送嫁。还有一众前来接亲的人。
　　舅母目送她下了山，也不禁流泪，景娴在她身侧，她握着景娴的手，盼望着时间能快点过去，早日见到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