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上西楼》尉迟诗翎

13、第十三章

　　后宫的洛溪阁，莫修仪，也就是莫昭的长女，莫瑶，在阁中刺绣。
　　洛溪阁是个偏远的宫殿，陈设并不奢华，顶多算是清雅简朴。装潢多以紫色为主，桌椅床榻也都是一般的楠木，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几年前就不时兴的花样。
　　黛儿是她宫里有且仅有的陪嫁，端来些茶水果子“修仪，坐了一上午了，喝口茶吃点果子罢。”
　　莫瑶眼睛不太好，隔一刻钟就要揉揉眼睛，她放下针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绣。
　　“修仪，你休息一会儿吧！你这样奴婢着急，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了更着急呀！”她为何如此焦急？
　　这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总是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说话。原是皇后让她绣一幅百鸟朝凤，送给大娘娘作生辰礼。
　　皇后家室显赫，又是中宫，莫瑶只有被大娘娘拿捏的分，她只好忍气吞声应了下来。要得也急，限她在五日内绣好，要知道这幅绣图平日里十几个绣娘做三日，她也只能日夜赶工。
　　先前也被这么刁难过，都知道她善于泛金针，满宫嫔妃都找她，今个儿是李昭仪的百褶裙，明儿是吴贤妃的如意枕，就连位份低些的嫔妃也来使唤她。莫瑶是个好脾气的人，也没太计较，这样积年累月的眼睛就坏了。
　　“明日就要拿去给娘娘了，凤尾还差一点，今天晚上务必做完。你放心吧，死不了。”莫瑶幽幽道，也没太在意。
　　黛儿知道劝不动，也只能在一边站着干着急。
　　突然一个女子厉声道“大娘娘到！”这是洛溪阁的掌事宫女，旁人的掌事宫女多半是陪嫁，这位自然是大娘娘送来的，叫长宜。
　　只见刘氏径直入内，极具威仪。
　　莫瑶闻声立马放下针线，跪下行礼“妾请大娘娘金安！”
　　刘氏道“起来吧！”言罢就坐在主位上，瞧了一眼那绣帕，缓缓道“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莫瑶总是小心谨慎，站起来，谦卑的说“雕虫小技罢了，入不得大娘娘的眼。”说什么入不入眼，这就是皇后用来借花献佛的物件儿罢了。
　　“哎哟，你瞧这孩子，还是这么谨慎。”刘氏笑着对身边的韩嬷嬷道。
　　莫瑶恭谨的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大娘娘又言“别站着吧，赐坐。”韩嬷嬷回看眼色，端了个凳子给她坐。
　　莫瑶这才坐下，大娘娘思索片刻，给韩嬷嬷递了个眼色，韩嬷嬷便招呼宫女们退下了。
　　“莫修仪，吾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儿。”刘氏和善道。
　　“大娘娘有什么事只管说，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妾愧不敢当。”莫瑶微微颔首，不紧不慢道。
　　“近日朝堂之上有人要同哀家作对，铲除奸佞这种事必然是你父亲来做。只是对面的是他青梅竹马的好兄弟，所以，哀家需要你来下点功夫。”刘氏突然严肃的道。
　　“大娘娘需要妾如何？”莫瑶淡淡道。
　　“吾需要你写一封家书，具体怎么写吾相信你是聪明人，不需要吾教你。”刘氏态度谦和，神色自若。
　　“妾明白大娘娘的意思。”莫瑶没有一丝畏惧，更多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后宫能有一席之地，保全莫家，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愿吾没有看错人。这件事办好了吾回给你应有的尊容。”刘氏说罢便起身，走之前瞧了她一眼便不在说什么。
　　走后还不忘与长宜递个眼色，让她盯着点。
　　“妾恭送大娘娘！”莫瑶面无神色，目送刘氏。
　　大娘娘走后，莫瑶将人唤进来，黛儿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大娘娘有无为难她“修仪，大娘娘方才可有为难你？”
　　“不曾，黛儿，去取笔墨吧，我要写家书。”莫瑶眼眸无神，面色沉稳。
　　文曰“三年未见，问双亲安好。余身在皇城，一切平安，承蒙太后庇佑，得以周全。余自认才疏学浅，愚钝笨拙，不晓如何已报慈恩。但求爹爹替女聊表心意，顺意而为，往后家族兴衰，女之荣辱，还需大娘娘眷顾。瑶”写好后并未封起，只是和往常一样直接递给长宜，原是想封了她也是要看的，倒不如直接给她，看完了想封便封，不封便罢了。
　　长宜倒也还恭敬，大致瞧了一眼道“劳烦修仪了，奴婢这就封好托人送出去。”长宜眼睛转了转，勾唇轻笑“不知修仪还有什么物件儿是要一道送去的？”
　　“嗯……那便把大娘娘前些日子赏的灵芝一道带去吧。”莫瑶也未多说什么，说罢就又去刺绣了。
　　“是。”
　　今日琴娘带了景娴去了国公府，还拉了郭倾作陪。景娴原是不想去的，可琴娘非要拿这件事儿来恶心殷婧荷，景娴不如顺水推舟就去了，顺道见见敬承。
　　来到曹府，裴氏在听前会客，郭倾与裴氏坐在上头，几人聊得愉快。
　　琴娘笑盈盈道“怎么不见你家大郎啊，这孩子一表人才我瞧着喜欢的紧。”
　　景娴闻此言也未表露出什么，微微颔首。
　　郭倾倒瞧出来，安安看了她一眼。
　　裴氏道“那就叫过来瞧瞧。”又让钱妈妈去叫，片刻后敬承到厅上来了“母亲懿安，郭娘子懿安，侯爵夫人懿安，三姑娘妆安。”
　　“大公子安好。”景娴站起来回礼。
　　二人相视一笑，裴氏依然带着笑“坐吧承哥儿。瞧着你们俩认识？”
　　“母亲有所不知，那日马球会我与三姑娘有一面之缘。”敬承也知道，怕景娴牵扯进来，便只说了她知道的。
　　郭倾突然脑子有些发晕，周妈妈连忙查看。裴氏瞧见了“郭娘子这是怎么了？要不找个郎中看看？”
　　“诶呦，长姐这是怎么了？”琴娘也是关切。
　　郭倾回过神来道“不妨事，许是年纪大了，闷得慌，我出去透口气，失陪了。”说罢便站起来，周妈妈扶着。
　　“好，路上小心些。”裴氏道。
　　郭倾出了厅上，确实有事发晕，走到后院，就瞧见远处一熟悉的身影独自在亭中作画，相貌堂堂，瞧着不像是年过四十的模样。身材挺拔高挑，敬承与其神似，只是脸上多了些沧桑。郭倾见人跟忙掉头就走，周妈妈还有些不解，那人抬头刚好瞧见了她，唤了声“倾儿！”
　　郭倾猛然回头，果然是他——曹国公
　　亭中二人叙旧话闲“上一次这么说话还是你拒绝我求娶你的时候。”曹择元苦笑。
　　“说来惭愧，年少轻狂，害你丢了脸面还害得自己狼狈。”郭倾也笑道。
　　“你今日怎么光临寒舍了？”择元笑道。
　　“我家弟媳来拜访你家娘子，非拉着我来。”
　　“原来如此，诶，听说你养了个侄女儿，听他们说前些日子还同我家大郎打了场球，还是个性子活泼的姑娘。”
　　“别提了，我们家那个就是个小皮猴子，麻绳提豆腐罢了。”郭倾摇摇头。
　　“这有什么提不起来的，这是好事呀，咱们没能在一块，若是孩子们有意不如成全他们。”
　　“说得愈发没影子，行了，我出来的够久了，该去厅上了，不好失了礼数。”
　　“也好，我与你一起吧，也正好去瞧瞧。”
　　“这怕是不太妥当，你就不怕你娘子误会？”郭倾淡笑。
　　“这又何妨，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何况都是半截儿入土的人了。”说着便拽着她走了，还洋溢着笑容。
　　到了厅上，裴氏惊了，手紧握着椅子上的扶手，脸色已然黑了，却也是乖乖的站起来行礼“国公爷怎么来了？”
　　“噢，听说广陵侯家的来了，我来瞧瞧。”言罢就径直坐到了下边的第一个位置。
　　众人行过礼寒暄几句便都坐了下来，择元道“你们俩孩子在这肯定是不自在的，不如，承哥儿啊，带你郭三妹妹去拜见你祖母，祖母最喜欢小姑娘了。”
　　敬承道“父亲说的是，好长时间没有去祖母那了。”又站起来对景娴道“走吧三妹妹。”还歪头一笑。
　　景娴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姑母，还没等郭倾反应过来，琴娘就开口道“去吧娴丫头。”
　　景娴得到了授意便就去了，路上
　　景娴像个小姑娘笑着“既然你叫了我三妹妹，我能叫你敬承哥哥吗？”最后那四个字说得悄咪咪的，敬承也笑道“你若喜欢便叫吧。”
　　“敬承哥哥！”娴姐儿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道。
　　敬承也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玲珑可爱，无意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景娴脸红了，却心里特别开心。
　　到了暮雪斋，屋里的陈设雅致，装潢多是祖母绿的色调，曹太夫人坐在榻上做香。瞧着俩孩子进来，赶紧放下物什“承哥儿来了？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了。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姑娘，我瞧着有些眼缘。”曹老太太瞧景娴喜欢得紧。
　　“祖母慈安，这位是广陵侯的三姑娘，叫郭景娴的，她性子活泼，想来祖母应该喜欢。”
　　“噢，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曹老太太叫她过来，她已年过花甲，特别喜欢小姑娘，馥冰也时常来寻她玩。霖薏自然也见过，只是她性子清冷矜持，也谈不上喜欢。
　　景娴笑着走过去，起初还有点害怕，瞧了敬承一眼，敬承给了个让她放心的眼神，便过去了。“太夫人慈安。”
　　“哎哟瞧这孩子，别见外，既然你与我家承哥儿交好便也叫我祖母罢！”曹太夫人拉着她的手，叫敬承坐。
　　“好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景娴是大中祥附五年生人，如今十六了。”
　　“我家承哥儿是大中祥附元年生的，馥冰比你六年年初生的，也满十六了。”
　　三人相谈甚欢，曹太夫人抱怨敬承不来看她，景娴却道“承哥哥最关心的就是祖母了，只是马上要科考了，学业紧张，他考个状元郎建功立业，必定是要好好孝敬您的。”
　　“你瞧，这孩子真机灵，知道给他哥哥求情，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我定然早就恼了，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便觉得心里好受些了。”
　　“她呀，最会讨人喜欢，一张嘴呀叭叭的没个完。”敬承道。
　　景娴对他做了个鬼脸，曹太夫人道“你个，小没良心的，瞧瞧人家，多会说话，亏我是最疼你的。”
　　“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受教了。”敬承笑得含蓄，这时择元和裴氏还有郭倾与琴娘都来了。
　　“母亲这好生热闹，许是两个孩子率真可爱，让母亲这儿多了些生气。”择元道，也不忘给太夫人请安“母亲懿安。”
　　“儿媳给母亲请安。”裴氏道。
　　“你们怎么来了？”曹太夫人道，敬承与景娴见长辈们来了，便起身让座。
　　“广陵侯的长姐与娘子来了，顺便拜见母亲。”择元道。
　　“那敢情好呀，你们二位我都是见过的，一个沉稳大方，一个性情活泼，都是好的。”曹太夫人也和善。
　　“太夫人谬赞了。”郭倾道。说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位太夫人当年也是极想让她做儿媳的。
　　“倾丫头，真是许久没有看到你了，过来让我瞧瞧你，怎么人都憔悴了？”曹太夫人是特别喜欢她。
　　这叫一旁的裴氏特别不好受，全程面无表情，后来还是忍住了。
　　“你要常常把你家娴姐儿带过来玩，这孩子与我投缘，让她多来陪陪我。”
　　“承蒙太夫人垂爱，娴姐儿还不谢过太夫人？”郭倾道。
　　“谢过太夫人。”景娴道。
　　“太夫人有所不知，娴儿是我们家最懂事的姑娘，这会我就带她来了，不折腾人的。”琴娘道。
　　“是吗，那好呀，你也费心些。”
　　聊了半日，回到侯府，果不其然蕙兰苑的自然是被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