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宠青梅》池也绿

3、泠西大院

　　阮冬浅是在五岁那一年搬进泠西大院的。
　　盛夏的蝉鸣声沸反盈天，一如她鼓噪不安的内心。

　　黑色吉普车驶过陌生的街道，最终在一条长长窄窄的老胡同前停下。
　　零碎的光影穿过枝叶的罅隙洒在车窗上，映亮了她天真又好奇的一双眼。

　　开车的助理叔叔将她抱下车，牵着她的手领她往胡同深处走。
　　行李箱的滑轮在石板路上滚过，发出沉闷又清晰的“轱辘”声响。

　　胡同很快就到了头，视野里出现了一扇镶嵌进青砖白瓦里的双开大门，门前驻守着两个身穿军装的大人。

　　“您好，这是阮副主任阮长风的孙女。”叔叔将她稍稍往身前带了带，随即从怀里摸出几张盖有红章的纸，递给门口的军人，“这是刚办下来的居住证明，您检查一下。”

　　阮冬浅怯怯地低着头，听着头顶传来纸张被翻动的“窸窣”声响，心中莫名不安。
　　虽然爸爸说是要紧急出差，让她暂时到爷爷奶奶家借住一段时间，但是这个时间没有设定期限，阮冬浅不知道她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多久。

　　还有妈妈……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到Y国了吧？
　　一想起妈妈，阮冬浅更难过了，小嘴微微向下一撇，眼眶中隐隐有了湿意。
　　彼时年纪还小的她尚且不懂“离婚”二字的含义，大人也都有意瞒着，给她编织出一场善意而又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叫阮冬浅是吧？”面前穿着军装的叔叔似乎是检查完了文件，半蹲下身子和阮冬浅平视，一双眼厉而锐，面上却难得带了点笑意，“小姑娘，欢迎入住泠西大院。”
　　“噢……谢谢叔叔。”阮冬浅眨巴了两下眼，随即讷讷收回视线，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随着“嘎吱”一声响，半扇大门被推开，霎时间露出了院子里头的光景。
　　阮冬浅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颗大榕树，它那么高、那么绿，直直地插在院子中央，如同一把擎天巨伞，遮蔽了大片的地边。

　　紧接着，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
　　“浅浅，哎呦，爷爷的宝贝孙孙，你终于到了。”阮长风从门后头迎过来，年近半旬的老人，头发却仍是浓黑茂密，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就将阮冬浅抱了起来。

　　严淑怡跟在他身后，看见阮冬浅只穿着一条长袖碎花连衣裙，秀眉一皱，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这几日倒春寒嘞，正鹏也真是的，怎么才给囡囡穿这么点，感冒了可怎么办嘞。”
　　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材纤瘦矮小，面容娴静婉约，即便在北京生活了好几十年，还是没能改掉一腔绵软的家乡口音。

　　“爷爷！奶奶！”阮冬浅心里委屈的情绪积攒了一路，这会儿在陌生的环境里乍一见到熟悉的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属实把在场几人都给震懵了，其中最无辜的当属阮正鹏的助理王瑜，明明什么也没干，此时此刻却像是个欺负小孩儿的罪魁祸首。

　　看着挂在阮长风脖子上哭个不停的阮冬浅，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将手里的行李箱递给严淑怡：“夫人，阮副领事今天上午已经动身前往克赖斯特彻奇了，这段时间小冬浅就麻烦您们照顾了。”

　　“他这是不打算管孩子嘞？”严淑怡语气不悦地接过行李，兀自数落，“一年到头就往国外跑，有他这么当爸的吗，怪不得佳佳要和他离……”
　　“哎！”阮长风见她险些收不住话头，赶紧回头瞪了她一眼，朝着阮冬浅努了努嘴，示意她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严淑怡怜惜地捏了捏阮冬浅肉嘟嘟的小脸，软下嗓音连哄带骗道，“浅浅不哭啊，奶奶回家给你编漂亮小辫儿，好不好啊？”
　　阮冬浅闻言抽了抽鼻子，哭声蓦地止住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两下，里头写满了跃跃欲试。

　　严淑怡被她逗得“扑哧”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阮长风一把，催促道：“走，咱赶紧回家去，你孙女儿要扎小辫儿呢！”
　　阮长风闻言也跟着笑起来，自然是连声应好。

　　他退休前是旧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为人和蔼，待人接物都十分周到，走前还不忘跟一直守在旁边的王瑜打了个招呼：“小王助理，今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开车回去注意安全啊。”

　　-

　　阮冬浅就这样在泠西大院里安顿下来。
　　作为曾经旧军区的选址所在地，泠西大院历史悠久、安保森严，如今里头住的大多都是退休或在职的军人干部及其家属。

　　院子里头的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小卖部、澡堂、药店门诊、洗发店、小菜市、大食堂……俨然一个发展成熟的综合性小区，就连阮冬浅即将就读的幼儿园也在院子里，离爷爷奶奶家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因为阮长风的关系，大家都对阮冬浅这个新来的小丫头喜欢得紧。
　　加之她本身模样俊俏可爱，说话又软又甜，很快就成了街坊领居间逗趣的对象。
　　有时候仅仅是跟着爷爷奶奶出门散个步的功夫，就能收到满满一口袋的糖果和零食。
　　虽然阮冬浅总是因为脸盲记不清谁是谁，但好在叔叔阿姨们都很和蔼，也从不同她计较。

　　周日这天，家里要来客人。
　　阮长风和严淑怡两口子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阮长风还专程骑车去了院子外头的大菜市买菜。
　　阮冬浅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仪式感，她一个人待在小屋里，一边百无聊赖地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次来家里的客人一定很重要。

　　走神间，目光落在书桌旁的玻璃罐上。
　　那玻璃罐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里面装着几百只她和妈妈一起叠的千纸鹤。
　　她托着腮思考了几秒，随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从里头取出了一只浅绿色的纸鹤。

　　快要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阮长风和严淑怡这对老夫老妻还在厨房里为鱼是要做麻辣还是做酸菜这件小事拌嘴。
　　以至于门铃响了三遍都没有人听到。

　　阮冬浅没有办法，只能从椅子上跳下来，脚步“蹬蹬蹬”地跑向门口。
　　她在同龄人中算是发育得比较慢的，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米高，因此要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门把手。

　　好不容易打开了门，阮冬浅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人，愣住了。
　　有且仅有的一个纸鹤被她攥在微微汗湿的掌心里，不敢再随意拿出来。

　　“你就是小冬浅？”为首的老爷子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看见阮冬浅的一瞬间弯起眼睛，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发顶，“哎呦，小丫头生得可真俊俏，随你爸。”

　　阮长风闻声从厨房里迎出来，脸上的喜悦怎么也掩不住：“景司令，您来了！”
　　“欸，来了。”景毅站起身来，坚毅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揶揄的笑意，“在家里闲着的小辈我可全都给叫来了，就等着白吃你们家饭呢。”

　　“哪里的话，欢迎欢迎，我高兴都还来不及！”
　　阮长风赶紧上前几步，迎着这一大家子人进了屋。

　　景家支系庞杂，可要说宗家，还得数景毅这一脉。
　　他退休前是旧军区副司令，曾在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中立得战功，退休后更是成为了泠西大院里令人敬仰的存在。
　　此外，他和夫人先后诞下两男一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更是让人艳羡不已。

　　大儿子景涵风，为人正气直爽，如今正值不惑之年，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在警备区任职参谋长；女儿景涵雨，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性格像个假小子，大学考了军校，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空军飞行员；小儿子景涵秋，性格聪慧，初中起就对科研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硕士毕业后直接进入科学工程研究院任职。
　　不过今天也就来了景涵雨和景涵秋两家，据说景涵风的儿子准备报考警校，家里人陪着去医院做体检去了。

　　阮冬浅安静地站在旁边，视线落在一个穿深蓝色军装的短发女人身上，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察觉到小姑娘不声不响打量的目光，景涵雨清秀却不失凌厉的脸上微微露出个笑来，随即转头往身后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景少辞！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赶紧带着你弟过来！”

　　阮冬浅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微微往后退了两步。
　　一只宽厚的大手从后头扶住她的肩膀，嗓音里含着温润的笑意：“二姐，你收敛着点，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害，还不都怪景少辞那个小兔崽子……”
　　女人话音刚落，就见走廊远处走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步履散漫，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矮的步调匆匆，板着张小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阮冬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两人由远及近，站定在她跟前。

　　那是阮冬浅第一次见景南砚。
　　小少年明明跟她年纪相仿，却比她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稚气白皙的脸上表情微沉，睫毛长而密，扑闪扑闪的，像把小扇子。

　　彼时的阮冬浅还尚不明了何谓美丑之分，可奇怪的是，一向脸盲的她却一下子记住了景南砚的脸。
　　如同与生俱来的某种本能。

　　“你、你好。”阮冬浅紧张地捏着手心里的那只纸鹤，小声同他打招呼。
　　景南砚脚步一滞，闻声看过来，视线在她的脸上顿了两秒，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叫阮冬……”
　　没等阮冬浅将话说完，景南砚就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冷漠得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语义不明的问候。

　　“二姑，”他一直走到景涵雨跟前才停下，伸手拽住她的衣角，仰起头旁若无人地告状，“景少辞又想骗我的零花钱拿去买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