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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色晚 ...

  •   烟陵有乐女,名庭术。人说她姿容艳丽,尤工秦筝。

      这“八字箴言”很有一番可信度,尤其是前半部分。我见庭术时她已徐娘半老,仍风韵犹存,着一袭暗红衣衫,戴一支凤凰木簪。后四个字也易考证——我在她手下学了三个月的筝,蒙在幕后弹,教人听来,断然想不到这是出自十岁孩童之手。

      庭术是学筝最好的师父,可我从未听过她弹筝。

      我说庭术,他们都说你擅筝,为何你从来不弹。

      庭术半合着眼歪在美人榻上打了个哈欠:“为谁弹呢?能让我弹曲儿的人早死了。”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理我,只拈了烟枪,一人对窗吸了好久。

      帘外雨潺潺,打落一树梨花。

      春色已晚。

      -

      庭术年少时是燕阳有名的美人儿。州府家的姑娘,金贵出身,偏不好女红针线,倒爱极了舞刀弄枪。

      上门提亲的多如过江之鲫,行至后院,教迎面来的一杆银枪吓得肝胆俱裂。

      庭大小姐把枪往地上一杵,明眸善睐:“怎么?来提亲的?回去告诉那什么赵钱孙李家的公子,叫他们打得过我再说。”

      媒人煞白着一张面孔,忙不迭称是,夺门而出。州府老爷回来闻之,气得吹胡子瞪眼,冲那及笄年华的女儿劈头盖脸一阵训斥,罚了连月的禁足。

      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夜就提着银枪翻出墙去,就此成了江湖浪客。

      任性吗?或许吧。

      身为庶出的小姐,锦衣玉食,凤冠霞帔,不过是从一个后院挪到另一个后院,过被支配的、既定好的人生罢了。

      庭术想,倒不如自由快活一点,索性免了所有牵挂。

      -

      闺阁少女初入江湖,自是吃了一番苦头。

      庭术的娘死得早,教育孩子却是一等一的楷模标杆。大小姐自幼正气凛然,不屑做更瞧不上那些宵小之徒偷鸡摸狗,身在江湖,反倒保持着一股文人墨客才有的高风亮节。自燕阳辗转烟陵,庭术靠揭悬赏过活,武艺越发精进,养尊处优的小姐倒也闯荡成小有名气的女侠。

      但就是这样的女侠,也免不了被下三滥的手段阴一遭。

      街边乞人卧伏在破烂竹席上,大腿肿得老高,拿着个豁口木碗,里面稀稀疏疏两三枚铜板,手还在微抖,拦住庭术。

      庭术冷眼看他半晌,一声低叹,出手迅疾,从那“高肿”的大腿撕下一层皮:“你这也太假了,下次少做这种勾当。你有腿有脚,当寻正经行当过活。”

      乞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牵走庭术腰间的钱袋,拔腿就跑。庭术银枪一横,直直追去。那乞人见她穷追不舍,四下一看,竟跃上江边停靠的乌篷船,借力跳到江心的船顶,就这么渡了江。

      我道:“失敬失敬,有这么二两功夫,做乞人真是屈才了。”

      庭术道:“不像某位小友,习武刚刚起步,还在站梅花桩。”

      我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然后啊,然后我就遇到了小神君。”

      二八少女,身轻体盈。庭术照葫芦画瓢,方踏上船顶,却已不见那乞人踪迹。

      她正在船顶环顾,底下迎面刺来一剑:“什么人!胆敢惊扰神君的画舫!”

      “那年我冲撞了小神君的舟船,”庭术陷入回忆的眉眼柔和下来,迎着余晖,像是要融化开,不复她听我弹琴的冷峻模样,“她要我赔许平生。”

      她才发现自己踩的是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头立着两名衣容贵丽的女子,正齐齐拿剑指着她。庭术翻身跃下船顶,冲两名女子抱拳:“真是对不住,我的钱袋叫人偷了,一时情急才——”

      “少废话!”左首的女子横眉冷目,“你冲撞了神君,该当何罪!”

      庭术正思忖这人间盛世哪来的神君,猝不及防给人劈头盖脸问罪,登时恼了:“你又是什么人,也配给我定罪?方才是我不对,但既然道了歉,这事儿也该翻篇了吧?凭什么抓着不放?”

      “咳咳咳……”

      轻咳乍起,一只纤纤素手拨开珠帘,“白珠,快给姐姐道歉。”

      声音糯软,像旧年娘亲做的荷花糕,咬下去是清甜的莲蓉馅儿。

      少女自画舫中探出半个脑袋,浅笑盈盈:“白珠性子太冲,还望姐姐莫怪。”说罢,转向两名女子道,“去,把抢这位姐姐钱袋的抓过来。他踩了我的船顶,还不道歉,你们怎么不怪罪他?”

      两名女子称是,便如寒芒闪过,顷刻间不见踪迹。

      少女将整个身子探出画舫,继续笑:“我教下无方,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姐,嘴倒是甜。

      庭术是个泼辣性子,气堵着没散,叫少女这么一喊,也不好发作,便顺着她的话道:“哪有这么容易动气——倒是姑娘,仔细点,船上风凉。”

      少女大笑着摆摆手:“无所谓无所谓……”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咳。

      “那时她白得像发着光,眉间一点朱砂,眼睛圆圆的,总是在笑……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庭术唇角噙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说:“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她咳成那样,你也不把外袍脱下来披给她。我师父的话本里那些书生少侠都是这么干的。”

      “我又不是书生,也不是少侠,”庭术耸耸肩,“再说,以后披的机会还少吗?”

      最后少女的侍女抓到了那个乞人,把钱袋分文不少地还给了庭术。

      少女道:“姐姐你今日可算欠我个人情,来日要还的。”

      庭术道:“行啊。”

      就是不知还有没有来日再见。

      少女又咳了阵,往船舱里钻,钻到一半回身朝庭术道:“忘了问,姐姐你叫什么呀,我可得好好记着,免得忘了你。”

      “……庭术。‘故穿庭树作飞花’的庭。”

      “真好听!”少女赞道,“我叫白晚,家在燕阳,如果能再见面,我带你去呀。”

      庭术这才想起当今江湖门派与世家并举,而“神君”这个名号正是燕阳白家首创,十年一轮,由族中尚及笄的少女担任。

      说来也巧,混迹江湖一年有余,恰巧碰上同乡。

      庭术轻捻指尖,少女周身兰草的气息似乎兜了满袖。

      -

      是春三月,花开满山。

      庭术游访名山大川,偶然经过一个藏匿在深山的小村落。

      村里刚闹了疫疾,安静得有些不像话。庭术顺着阡陌小道走啊走,终于瞧见一棵古树旁人头攒攒。

      她费劲巴拉挤进去,还没等开口,先愣住了。

      着素裳的少女被绑在古木粗壮的腰身上,脚下堆满柴草。

      少女低垂着头,眉目怪眼熟的。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庭术打算开溜。

      也就是这时,少女轻咳两声,缓缓抬头。

      庭术:“……”

      是,是怪眼熟的,也就半年前打了个照面。

      庭术没想过再见到白晚,脑子还在纠结要不要救,银枪却比脑子快多了。待庭术反应过来,人已到了十几里外的客栈,怀里还抱着个姑娘。

      少女蜷缩在她臂弯里,面容苍白,脸颊泛着醉人的潮红。

      鬼使神差的,庭术有了捏捏她脸的冲动。

      指尖离脸颊越发近。就在此时,少女猝然睁眼。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来,”白晚嘴里塞了满满的桂花糕,吐字有些含混,“那个村子有疫病,我到时已经死了不少人。我用家里的丹药把人救活,结果呢?结果就被当成妖女,要烧死我啦。”

      “真是狗咬吕洞宾。”庭术替她抹掉唇角的糕点屑。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是神君嘛,神君自然要爱护黎民,造福万众啦,不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我说小神君,你才几岁,就敢一个人出来?”

      白晚笑着点头:“家里管得太严啦,去哪都有一大群人乌泱泱跟着,还是一个人好,不过……”她凑上前,兰草的味道撞了庭术满怀,“我晓得姐姐也是一个人行走江湖,不若带上我可好?我能洗衣做饭,还能聊天解闷儿呢。”

      “不行。”庭术冷酷无情,“我送你回燕阳。”

      “才不干呢,”夕晖斜斜照进来,少女的脸庞映着残阳,熠熠生辉,“我活不久啦,最后的日子想出来走走看看,我还小着呢,就这么死掉多不划算呀。”

      白晚眯着眼笑。

      庭术无端想起家中嫡姐养的那只金贵脆弱的翠羽鸟。

      -

      庭术带白晚喝洌川的酒。小姑娘不能饮酒,就拿筷子尖儿沾着尝味儿。

      庭术笑说,行在江湖,不饮酒算什么江湖,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喝洌川最烈的酒。

      白晚点头称是,转首把高挑清瘦的女子拖回客栈。

      醉里庭术看白晚,烛光下一片朦胧,唯有素裳的少女清晰依旧。她将少女散落的墨发别至耳后,呵气如兰:“小神君,和我在一处,你开心么?”

      “当然开心啦,”白晚的眼眸雪洗过般明亮,“若没有姐姐,这些日子我怕是只能待在家里吃吃不完的药呢。第一次见你时,我求了小半个月伯父才允我出门,后来回去就发了热。若不是这回偷跑出来,只怕要一辈子闷在家里,到死也是孤陋寡闻,井底之蛙。”

      “不会让你孤陋寡闻的,”庭术想,“你要游遍五湖四海,做天底下最自由的女孩。”

      路上,有穿金戴银的商贾拦住她们。他说:“我坐拥万顷之财,若你们肯入我罗帐,我保你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白晚做了个鬼脸。

      “不啦,”她说,“我们是江湖中人,江湖不需要万贯家财。”

      有武艺绝顶的大侠找到她们。他像庭术抱拳:“久闻姑娘大名,在下素有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可有幸与姑娘切磋?若姑娘赢了,便是天下第一。”

      “不啦不啦,”白晚从庭术背后跳出来,“我们是江湖中人,江湖不需要这些虚名。”

      她们往湘西去,坐江上竹筏。

      少女除去鞋袜,白生生如莲藕的腕足轻荡水花。红鲤吻过她的脚尖,白晚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被鱼尾扑湿了身子。

      庭术放声大笑,把自己的外袍披给她。

      白晚亦笑,拎着鱼的尾巴:“姐姐,今儿晚上我要吃烤鱼!”

      她们转而向北,寻大漠长烟惆怅。

      罗盘指错了方向,夜里不得不幕天席地,满天星斗倾泻在头顶。

      白晚给庭术指了一颗星。

      她说:“伯父说这是我的命星,若我不在了,它就代我陪着你啦。”

      庭术去捂她的嘴,少女却已熟睡。火光映照的脸庞苍白无瑕。

      她们行至江南,一城山色半城雨的江南。

      白晚折最娇嫩的梨花别在庭术发间,暗香盈怀。

      庭术莫名想吻她,却只摸了少女的耳垂。那里有一粒红色小痣,像谁隐秘的相思红豆。

      她们来到箫原。

      箫原的暑祭最是热闹。

      白晚啃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在人潮里走,另一手不忘扯住庭术的衣袖。道旁叫卖红火,白晚道:“姐姐,给你买支簪子戴要不要?”

      是最简单的木簪,雕成凤凰形状,说不上精巧,颇有股市井独有的野趣。

      白晚替庭术把头发绾起。

      “姐姐真好看,”她笑着,眼里点点星光在闪,“若我是男子,定要娶姐姐为妻才是。”

      庭术嗓音艰涩:“若非……”

      若你非男子,便我娶你吧。

      破空之声猝然传来,削去少女半缕墨发。庭术凛然回望,见不远处有黑衣蒙面的身影疾速冲来。

      是了,她早年惩奸除恶,得罪了不少人。碍于白晚在场,庭术并不想硬碰硬,索性拉住白晚,往人最多的地方混。

      “姐姐,”白晚却开口,轻轻挣脱了她的手,“不要往那边去,那边人多。”

      庭术不由分说,重新拉起少女的柔荑:“不往人多的地方走,怎么甩掉他们?”

      “姐姐。”白晚只是固执地重复,“会伤到无辜的人。或者你先走,我留下,替你挡住他们。”

      庭术哑然。她忘了小姑娘的神君身份,忘了她从小受的教导是先天下忧乐、不负天地黎民。

      无奈往人烟稀少处去,银枪再现天日,血溅三尺。

      庭术回眸,却见白晚倚着一株树,咳得泪水涟涟。

      -

      庭术在洌川有一处竹屋。

      竹屋不大,是个安养的好去处。

      庭术不记得时光滑过多久,不去江湖如何喧嚣,只守着一方宅邸,日复一日,烹着清苦难咽的汤药。

      白晚整个人清瘦下去,往日合身的素色裙衫如今空空荡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庭术心疼她,额外买了一大罐糖,像哄小孩儿一样。

      “小神君可听话了,每回都捏着鼻子把药灌进去,再可怜兮兮找我要糖。”庭术披了发,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凤凰木簪,“后来她嫌闷,我就托人制了架筝,她精神好了,就坐在窗边弹……我没见过比她弹琴好听的人。”

      白晚教庭术弹琴,她说庭术的手生得好。

      庭术不喜欢自己的手,不似其他佳人拥有一双弄琴执棋的纤纤柔荑,她手指偏短,又因练武起了层薄茧,白晚却说这样的手是为弹琴而生的。

      庭术是最聪明的学生,春日里她学会了白晚所有烂熟于心的琴曲。白晚半靠在榻上柔柔地笑。

      “现在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啦。”

      庭术极为认真地摇头:“不,你有。”

      说罢,她探身吻上白晚的唇。

      庭术说不清自己对白晚的心思从何而起,或许是梨花、木簪,共同赏过的繁星满天,又或是初见的春色过于耀眼,也可能只是最初的最初,少女一口一句“姐姐”叫得太甜。

      她曾无数次克制自己的欲望,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她料想白晚会惊诧,羞恼,甚至厌恶,可少女只是安静地被她吻着,唇齿相依之际,低低道一声:“姐姐,你真暖和。”

      神者,庇佑苍生。白晚被人称一句神君,举手投足自满是神性的影子。庭术不晓得自己和苍生在她眼中有何分别,正如她不明白那个吻是情之所至再难自抑,还是神明对信徒的悲悯宽容。

      她也没机会明白。

      三日后,白晚病情急遽恶化。

      临死前她握着庭术的手:“姐姐,多谢你啦,这两年我活得很开心。我死后,把我的骨灰送回白家吧,我有些想伯父他们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啦。”

      她咯了满床的血,那样苍白纤瘦的身躯居然能流出那么多血。

      庭术唤小神君,小神君。

      白晚盈盈浅笑,她说,姐姐,你在这里叫我,黄泉路上我一定听得见的。

      庭术等了好久,等白晚的呼吸一点一点浅下去,也没等到她暗暗盼着的四个字。

      或许也没了听到的必要。

      照白晚遗愿,庭术带她的骨灰回燕阳。

      立在白家气势恢宏的朱门前,庭术有些恍惚。

      她想小神君小时候,是不是无数次从这样恢宏的门里进进出出,是不是白家上下洋溢着她的笑声。

      那么鲜活漂亮的小神君,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她突然不想让白晚回家了,尽管那是小姑娘自己要求的。她握紧手中银枪,它嗡嗡作响,恰要出招。

      -

      “所以你跟白家家主鏖战犹酣,最后把小神君的骨灰带走了?”我问。

      “怎么可能,”庭术哑然失笑,“她走了两年,也该想家了。”

      她不再说下去,手里摩挲着那根凤凰木簪,像祭奠年少时无望的悸动。

      雨意渐息,天空久违地明澄起来。

      又是晚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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