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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鸾刀 ...

  •   叶无深来箫原那日是个响晴,春风解冻,和气消冰。他一人一刀打马城关过,不知入了多少姑娘的梦去。

      听人说他到箫原干的第一件事是去最好的酒肆要了坛烧刀子,二是跟酒娘打听箫原最快的刀。

      酒娘常年在江湖耳濡目染,当然消息灵通,闻道说:“刀不见得有,最快的剑在有坐山头。”

      于是他执刀来,要单挑我师兄。

      叶无深总共叫了三回门,头两回都扑空了。我见他时他正窝在山脚一块大青石旁,估计是郁闷着,脖颈仰天灌一壶烈酒。

      我问:“你是谁。”

      “辞州叶无深,来找柳襄柳世兄切磋。”

      江湖人氏相逢,报名报号报出身,似乎未曾见谁报去处的,仿佛走江湖的都是无根浮萍,朝生暮死,不论归宿。

      我说:“你要和我师兄比剑?”

      他说:“不然?”

      我说:“那你会输的很惨。我师兄有箫原最快的剑。”

      叶无深笑了。他生得真好看,剑眉星目,俊逸非常,如三春之阳。

      “那真不巧,”他将酒饮尽,酣畅淋漓,够年轻,够痞气,“我是辞州最快的刀。”

      -

      辞州有最好的刀匠,因而铸就叶无深这把快刀。

      叶无深九岁时,清河巷搬来位卖刀老头,佝偻腰背,白发凌乱,磨刀石比脸光滑干净。

      他爱瞧老头磨刀,也如每个顽劣孩童,常趁老头打盹,拿碎石往刀铺门板上涂涂画画。次数多了难免教人发觉,被老头拖着拐杖从巷头追打到巷尾。

      “个扒了皮的泼猴子!”

      老头吹胡子瞪眼,一手提杖,一手揪叶无深衣襟,骂了长串北地土语。

      叶无深活的年岁屈指可数,从未见过此等喷脏如泉涌之人,一时间忘记挣扎,乖乖让老头拎回刀铺。老头栓了大门,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遭,也不再骂,突然咧嘴笑开。

      叶无深给老头笑得发毛,索性偏了头,余光瞥见挂满墙的刀。

      老头捻捻山羊胡,颇有些自得:“都是些跑江湖的生意,沾着人命呢。”

      “江湖?”

      “吃你不吐骨头的地方。”老头嗤笑,取下一柄,锋芒雪亮,“随便瞧瞧吧,反正给我这刀的人大概已经死了。”

      刀身光滑,映着叶无深的脸孔,矮小瘦削,灰头土脸,果真应了老头那句“扒了皮的泼猴”。

      他顺着刀柄一寸寸抚摸,寒气扑面,如血凝霜。

      “想要么?”

      叶无深点头干脆,毫不迟疑。

      老头见状,拍手笑得快活:“臭小子,这刀配不上你。”

      西边的天红透了,水面细细碎碎浮着霞。老头似泡霞浸酒,脸颊醉红,口中念念叨叨。

      “……快……刀。”

      “什么?”

      老头不语,拎着叶无深后颈把他提出去:“随我学刀吧臭小子,省的浪费一身根骨。”

      风把门口招幌吹得猎猎。

      -

      昼深雨长的时岁,河里浮了具尸体,艳红罗裙层叠,未施脂粉,乌发铺散在水面,如云。

      叶无深隔着人潮远远晃了一遭走开。初秋的清晨已有些凉了,自水边行至巷间,裤脚沾满露水。他闷不作声掀开刀铺竹帘,取下用惯的、布满锈迹的铜刀,冲虚空狠狠一劈。

      相较于刀客出手时的狠厉,那更像无能为力的发泄,刀锋代替招子,流掉所有的泪。

      “你这臭小子,是叫人扒了一身猴皮,委屈得来老头这儿撒野?”

      叶无深一言不发,垂手低头,脖颈与脊背的弧度像被风刮弯的劲竹。他十指骤然一松,铜刀应声落地。再仰脸时,眼眶一片猩红。

      他哑着嗓问:“近来有哪户显贵娶亲。”

      “小娃娃,”老头眼一眯,浑浊间无端显露些鹰隼的狠厉,“还未出师呢,就想干血刀子的勾当了?”

      “……她死了。”

      他音调低哑,老头耳背,一时寂然无声。叶无深仰头闭眼,吐出一口浊气:“任惟舒死了。”

      叶无深养父姓怀,在辞州开办书院,书院有很长的花窗,熏香慵懒地攀爬过镂空窗格,缭绕少女的脸庞。辞州近水,姑娘大多生一把嫩嗓,清甜,能掐出水似的。任惟舒常提着饭篮,用那么芳润的喉嗓唤着,为寒门学子送一顿热餐。

      她怜惜叶无深年幼,爱偷偷塞点瓜片莲子给他;也爱蹭晚课,挨着叶无深坐在后排,拿笔杆敲他脑门:“小叶,犯困可不行哦。”

      只一回她问:“既志不在圣贤书,何必委屈自己?”

      叶无深正几笔勾画舞刀的小人,闻言笑道:“能有什么志向?阿姐替我定一个,照着走便是了。”

      “哪能这般随意,”任惟舒点着小人的刀,指腹余一痕墨,“你喜欢拳脚刀剑,不如习武入江湖。”

      叶无深回看她。刚下过雨,青空笼着薄薄一层水雾,任惟舒的眉眼水墨画似的温润氤氲。

      “拳脚易伤,习剑平常,”她道,“我倒想瞧瞧小叶挥刀是何等光景。”

      因她一句话,叶无深拜老头为师,站了五年梅花桩。然而任惟舒死了,三两银子教父母卖给权贵做妾,穿着大红嫁衣投水,未等到他飒爽挥刀。

      老头叹口气,拍拍叶无深的肩。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肩膀瘦削,能清晰摸到骨骼的轮廓。

      “心怀赤诚是好事,”叶无深听见老头语重心长,“你终会用刀抹去世间不公不允,但不该是如今。”

      -

      “然后嘞?”我托腮嚼着饴糖,说不利索话。糖是叶无深买的,一大把。他对小孩儿似乎很有耐心,也很好骗,我说请我吃糖才带他去找我师兄,他就信了。

      “然后老头死了。”叶无深对着空空的酒囊发愣,一双眸子淬黑清亮。

      “怎么会?”

      我讨厌死叶无深这种人,半竿子打不出一声响,非要人一句句追问。

      “小孩儿家家,知道这么细做甚。”他抬头看向我,却更像透过我看别的谁,“——死在刀铺里,发现的时候血都凉透了。”

      我猜是寻仇的,叶无深摇了摇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又把头垂下,余音飘忽像断线的风筝。

      老头称得上英雄末路,年少时也算惊才绝艳,终老反而潦倒,最大的功德是教出叶无深这么个侠客,却单单因着一把刀,被送上绝路。

      叶无深刻意压喉咙,嗓子仿佛生了锈。

      “老头藏了几十年的好刀,叫惊鸾。”

      -

      常言道“南惊鸾,北时竞”,令江湖腥风血雨数十载的宝刀,其一竟在名不见经传的铸刀人手里,这话谁信?

      反正叶无深觉得老头在诓他。

      老头再次吹胡子瞪眼,刀出鞘,削去叶无深半绺头发丝:“这刀厉不厉?啊?你说,厉不厉?”

      “有啥用?传家宝?给我的?”

      “呸,美死你个臭小子,”老头啐一口,用暗红的绸缎细细包起,搁入刀匣,“知道这事儿就行了,别往外头显摆。将来打江湖上跑,遇上仇家,抱头鼠窜的时候,报声惊鸾的名号,没准儿能捡回半条命来。”

      叶无深乐了:“您说笑话呢?一把刀而已,有什么大名号。”

      穿堂风过,老头的脊背瑟缩一下,叶无深惊觉老头越发佝偻。不知不觉他已高出老头太多。

      他想老头年纪大了,赶明儿给老头买根新拐杖。

      次日往刀铺里去,外头围了黑压压一攒人头,有官兵来回呵斥。血从半闭的里屋延伸出来,染红青石阶。江湖上杂七杂八的事官府没法管,这个寻仇那个报怨,如过江之鲫,顶多是不了了之。

      应老头生前之愿,尸体烧成一把灰,找处水面一撒,就干干净净剩不得什么。

      锁上刀铺的门,背一把刀,辞别了父妹,他孑然远游。

      任惟舒想见叶无深挥刀,老头要叶无深不要浪费一身根骨,叶无深便做辞州,不,做天下最快的刀。

      -

      叶无深最终没能等到我师兄,我骗了他,自打先生死的那日起,师兄便没再回过有坐府。

      他走时余霞漫天,山下村城的汉子唱起悠远牧歌。

      “小丫头,”叶无深揉我脑袋,又塞给我一大把饴糖,“给你讲的那些,听听就行了,切莫当真。”

      那年他也才十九岁,同我师兄一般年纪,肩上已压了沉甸甸的殷切期盼与生离死别。像叶一样乘风远去,他不能停。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

      我想他是闷太久、压抑太多,才会跟非亲非故的小女娃娃讲一堆苦大仇深。

      可他笑了,说:“因为你像我阿妹小时候。”

      他常提他阿妹,穿插在沉重的旧事间,说她玉雪可爱,乖巧懂事,爱吃他买的饴糖,也爱托着腮听他讲故事。

      我与叶无深挥手作别,看着他骑马的背影被余晖一点点吞没,一人一马消失在天地交接。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见他。

      -

      再次听到叶无深的名号,已是三年之后。我和月闲清去茶楼闲逛,听得一位江湖百晓生手舞足蹈,向一众看客描绘哪位公子又散尽千金博佳人一笑。

      “那辞州城啊,整片儿天都是亮堂的,满城灯花烟火,好像听说是位姓叶的公子,替出嫁的妹妹搞大排场。”

      我一惊,思忖半晌,转头向月闲清:“九哥,我想玩这个。”

      月闲清道:“滚。”

      我道:“你怎么回事。目无尊长,没大没小,该打。”

      月闲清笑得像狐狸成了精:“辞州叶公子,小师姐不是认识么?叫他给你弄烟火去。”

      我道:“萍水相逢,谈过笑分过糖罢了。真叫你这么说,我认识的人能从有坐山脚排到山顶再绕下来。”

      月闲清皮笑肉不笑:“哇小师姐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我:“你滚。”

      我想了想又道:“滚回来。他们说叶无深又来箫原了,依你看,我若拿师兄的下落去诓骗他,能骗到多少糖?”

      月闲清道:“血本无归。”

      我道:“你还是滚吧。”

      那天夜里,五师叔从山下捡回了浑身浴血的叶无深,他背着的姑娘一身大红嫁衣,双腿叫人连根砍断,已然气绝。

      我和月九扒着窗偷窥五师叔救人,被小师叔一锅端个正着儿,堵在墙角训。我神游天外,满脑子是叶无深和大红嫁衣的姑娘。他背着她从辞州到箫原,血流蜿蜿蜒蜒,淌了一路。

      在他的故事里,任惟舒死的那天,也是这样惨白着面孔、明艳而凄厉的么?

      他为他的阿妹放了满城烟火,贺她凤冠霞帔,可曾想过这便定格了她的一生呢?

      数日后叶无深转醒,听见他阿妹的噩耗,也只是漠然点头,如一具偃傀,行将就木。

      他求我们为他阿妹收殓尸骨,连着他的佩刀埋进黄土,自己晃晃悠悠远去,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江湖是个环,有些事是永远逃不过的。

      譬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叶无深的生身父母因一把惊鸾刀丧命,凶手见他稚龄,于心不忍,遂带回家中,以养父身份教习,那把刀在江湖纷乱里不知所踪,兜兜转转,落到老头手上。

      救人的获救,杀人的被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是小师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师叔凭栏倚窗,一脸高深莫测,越来越有先生的样子:“江湖没有有坐府不知道的消息。”

      我道:“你骗人。”有坐府是小门派,比不过那些个望族世家。

      “爱信不信呗,”小师叔指尖绕着一卷发丝来回玩弄,“反正现在天底下已经没有惊鸾刀了。”

      老头终究把惊鸾刀留给了叶无深,陪他闯荡江湖三年,同样因此招来不轨之人觊觎,最终引火上身。

      可这不是老头的错,不是叶无深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贪欲永远是附骨之蛆,是江湖夜雨十年灯也涤荡不去的粘稠污秽。

      江湖不需要任何事委缘由,江湖只知道,最好的刀客要用最快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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