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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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烧浸染天边，像燃了场大火，长风卷几片残叶助长火势。
我摘掉发丝上挂的细碎叶片，说：“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来找茬，我都不搭理你么？”
敦实似铁塔的小胖墩摇头。
我说：“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叫‘忍小忿而就大谋’，听过么？”
小胖墩再摇头。
我说：“那你知道什么？”
小胖墩说：“我知道你师父名不正言不顺靠脸上位。”
我一拳揍上小胖墩的脸，两行鼻血缓缓流下。小胖墩捂脸，瞪大眼睛看着我，哭了。
我说：“我师父还教过一句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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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斗殴滋事被罚三戒棍，外加禁足十五天。月闲清闻之，逃了早课专程陪我——主要目的是给我上药。
我哀嚎得凄惨：“九姐姐你轻点轻点啊啊啊！！”
月闲清动作残忍，语气温柔：“别动，很快就好。”
等熬到他所谓“很快就好”时，我已疼得没力气哀嚎。
我奄奄一息抗议：“月九啊……实话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月闲清故作惊讶：“哎呀，被发现了。”
我强撑着翻身，脸朝墙，只把伤痕纵横的背留给他：“你出去。擅闯女弟子闺房，信不信我告诉小师叔？”
“得了吧，”他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收拾散落的草药绷带，抽空撸了把我的脑袋，“小师叔首先会怀疑你是不是又被我阻止，作妖未遂，打算先发制人抹黑我。”
“哇这思路真是清晰完整天衣无缝……嘶。”
我倒吸口凉气。月闲清条件反射伸手揉搓我肩胛，熟练得让人心疼，一眼就知道是被使唤惯了。
从小到大我常为种种原因挨戒棍，也不知他从哪听的风声，每每我挨完罚，他准会候在戒律堂门口，等着背我回去。我们尚在垂髫之年，月闲清身量不及我，脊背也清瘦。我蜷在他背上，双脚一路蹭着地面，后背火烧火燎，前胸硌得怪疼，因而时常怀疑他是小师叔派来折磨我的细作。
上药的事也是他管——尽管他是男的，但我们的年纪未满两位数，谈何男女大防。掌刑堂的小师叔明示暗示多次，说“你九师弟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教我别成天带月闲清厮混，白瞎了棵好苗子。我从不听她的，隔日横着从戒律堂出来，还是由月闲清背回去。
月九此人，上药粗暴至极，按摩的手法却温和娴熟。我舒服得眯起眼，含糊不清道：“月九你真好……待我习得绝世武功、成一代女侠后，定要找八个面首，全找你这样的……”
月闲清奇道：“原来师姐虽不思进取，却胸有大志？”
我说：“那倒没有。当女侠是附带，养面首才是真的。”
月闲清狠掐我一把：“算我看走了眼。”
其实我这九师弟生得确实好看，乌发如漆，唇红齿白，面若好女，当初见他第一眼，我误以为新来的九弟子是个漂亮姑娘，献了一日殷勤，结果被“九师妹”揍得躺足半月。后来发现他比我年长几天，遂以“九姐姐”称之。
我掐灭床头燃着的安神香，正色道：“九姐姐，你给个准话，到底嫁不嫁？跟了本姑娘，保准你吃香喝辣。”
月闲清笑倒在床：“别了，我造多大孽娶个祖宗？”
我想了想，说：“也是，你书读得这样好，断不可能跟着粗鄙武夫，万一你金榜题名中状元，那是要娶公主的。”
我忽地想到了什么，吃吃笑起来。他不解，问：“你中邪了么，笑什么？”
我憋着笑说：“然后，你新婚之夜挑起公主的红鸾盖头，公主会不会说……哈哈哈咳……”
月九奇道：“说什么？”
我用仅剩的一丝理智道：“说……你可是女扮男装来寻你的李郎，噗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月闲清昳丽的五官僵成块儿石头，估计是用上了毕生的涵养才没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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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长的地方叫有坐山，拜入的师门唤有坐府。起初我以为仅是祖师爷没文化或取名废，后来偷翻派系谱，才发现开山鼻祖打头，往后每任掌门的俗名道号无一幸免的难听。
这事儿给了我两个启发：一，我是要当掌门的人；二，九姐姐他一定当不了掌门。
对此月闲清不甚在意，他说他来有坐府仅是因为这里开设学堂却不收钱。我在有坐府住了八年，几乎不上早课，很不理解他的动机。他又说，来有坐府后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读书习武，二是陪我鬼混。我俩对着皇天后土拜过把子发过誓，誓要搅得整个有坐府鸡犬不宁——誓是我发的，他本不答应，被我强行摁着脖子拜了下去。
于是春草吹又生的时令，以月闲清为首的江湖后浪们照着既定的生长轨道拔高，我这种半道长歪的野孩子叼根草茎，漫山遍野疯跑，以自削的木剑戳树枝，拿圆扁石块儿打水漂。
石块儿轻盈地跃起，“扑通”坠下，半圈水花都没见着。我懊恼，后悔当初没仔细看月闲清怎么玩。朝晕浅浅，透过树叶的罅隙，细密的金粉晃了满地，被一只云履踏得粉碎。
“你不会使巧劲。”云履冷冰冰开口。
我愣了一瞬，循那双云履向上看，看到烟青色锦缎裙面儿，再往上是一张稚气未脱的俏丽脸庞，泼墨眸子含情，又无端令人生冷。
我说：“哎大妹砸，你长得好像……”
她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那个……”
她说：“嗯。”
我续道：“……那个九姐姐说的山里唯二的贼漂亮的女弟子，是你不？”
说完我想打自己。我们这一辈就两个女弟子，她又和我一般年岁，另一个不是她是谁。
旋即我又想起她是师父带上山的，心里无端升起一阵紧迫感。于是我又问：“你是谁的弟子？”
她歪头想了想：“阿慕师父？”
我肝胆俱裂。
师父她真的背着我有别的狗了！！
她拍了拍石化的我的肩膀，问：“你是有坐府二弟子吗。”
我答是。她便浅浅笑开，似盛放的一株山桃，明媚不可方物。她拱手，深深地做了个揖，道：“师姐。”
我道：“哎你怎么说拜就拜啊这样折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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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夕三，啊不是夕烟，我的三师妹，亲的。
我消化信息大约一柱香，问：“师父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她答：“反面教材。”
我：“……”
我说：“师父还说我什么？”
她掰着手指数：“说你练功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说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你虽在她面前装得乖巧但她知道你背着她干了什么破事，说……”
“停停停！”我打断道，“有点好的吗？”
她道：“啊，没有。”
“……”我转身，背影孤寂，“我就当没遇到过你。”
夕烟是个不会交际的，方才她一直在被动应答我的话，此刻瞧见我要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逗弄面瘫美人手足无措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所以我保持一步一尺半的步幅离去。
和亲师妹的第一次见面，非逼她主动开口不可。
然而我离去到近山腰，不见她挽留，一回头，夕烟正跟在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问：“你跟着我干嘛？”
她骄矜地昂着头，一言不发。
我再问：“话说，你们应该上早课的吧，你为何不去？”
夕烟道：“你又为何不去？”
我道：“原因比较多。首先该教的师父都教过我了，其次教书先生的个别言论和我的观念不符，我提出疑问还嫌我无理取闹。”
夕烟道：“他们说前年那位陆先生是被你气走的。”
“可以这样理解。”我看河边有块大青石，足够平坦宽敞，便跳上去坐了，拍拍身边预留的空，“那天没睡懒觉，碰巧心情不错，就打算听一节早课。正听到那先生在讲为人之道，教我们心胸宽阔以德报怨。分明就是歪理邪说嘛，荼毒本代弟子心灵，影响门派的光明未来啊。”
夕烟坐到我身边：“那你如何回的？”
我说：“我当时说，‘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①’？”
“有问题？”她揪了棵石边的枯草，一点一点撕，黄褐的碎屑落在她膝上，金子一般，折射着阳光。
“我也觉得没问题，那先生当场就急了，指责我没有仁善之心，问这话是谁教我的，又说我品行不端，成日旷课，教养我的人一定不懂规矩。我就打了他右脸，说，‘先生可不许发火，您方才亲口说要以德报怨的。’”
夕烟道：“若哪天他被劫钱财，再遇上那劫匪，是不是该把未劫尽的铜板双手奉上？”
我道：“你这假设太轻，该祝愿他发现自己妻子与旁人暗通款曲，以嫁妹之礼将她嫁给那人。”
夕烟皱眉：“倒不必如此。”
“怎么不必？”我听风越过百里林涛，绿潮翻涌，压去因回忆引发的焦躁，“他辱我师父，没剜他舌头算轻的。”
夕烟显然不认同我的观点，我亦不打算就此纠缠。万一她认为我不值得为伍，我便失去了探听师父消息的渠道；或她受我潜移默化，思想转变，也不利于有坐山下一代的蓬勃发展。
本着关爱师妹学业的好意，我道：“还没回我的话呢，你为何不上早课？”
“……”
夕烟把头垂得低低的，半晌忽然道：“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理智告诉我她的样子有些古怪，但“人之初性本贱”的八卦天性告诉我不要相信理智。我比较感性，毅然决然地丢掉我的理智凑上前去。我甚至闻到了她的发香——她居然用熏香。
下一刻我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湛蓝的天。
再下一刻那天罩上浅浅一层水，夕烟的脸浮在水的另一头，由漠然转为慌张。
再再下一刻我意识到我被她推下水了，更令人绝望的是我不会水，她貌似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