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9、第九夜

　　一轮夜班结束，钟鱼咸鱼似地在家躺了两天，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亏待自己，抽空和父母视频，没忍住吐槽了几句实习遇到的糟心事，心疼得老爸偷偷多给了她一千块。

　　最后一周的头两天班护士长给排了分诊台，为了让实习生尽可能每个岗位都轮转到，护士长也是费尽了心思。

　　分诊台的工作比起输液室和抢救室相对要轻松点，人不多的时候可以坐着，当然所谓的轻松也只针对钟鱼的带教老师这样高年资护士。但分诊台同时要承担分诊、答疑、随时协助各诊间、维持急诊大厅秩序的工作等等，把钟鱼这个小实习生忙的团团转。

　　接近中午饭点，钟鱼刚去把外卖拿去会议室，回来就看到护士长、带教老师辛芮和一名护士正在收费窗口，围着一名中年男人劝说着什么，其他病人和家属都躲得老远。

　　中年男人脸色并不好，愤怒中带着些憔悴，右手对着收费窗口的台子用力拍打着，嘴里还不停地嚷嚷，“什么破急诊！医保怎么会不能用？每年都交几百块，你说不能用就不能用？想骗我多花钱是伐！”

　　“你刚刚发生心梗，不要这么激动。”护士耐心地劝到，紧皱的眉头却也表达出些许不耐烦，“现在确实是医保系统卡住了，刚刚也不止一次跟你说过了，可以先走绿色通道，等医保系统好了再结账，不会耽误你看病和治疗。”

　　男人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不依不饶地在收费处不肯走，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叫你们院长过来！叫李伟过来！让李伟跟我说！”

　　眼看周围的病人都被闹得没法正常看病，护士长也有些恼怒，“抱歉，我们没有李院长的电话。”

　　“我自己给他打！娘XX的！一群傻X！”

　　随着电话传来嘟嘟的盲音，男人方才因愤怒而发红的脸，愈发涨红，只不过这会儿脸上是难堪的红的。

　　整个大厅此刻只剩下男人手机里持续传来的盲音，接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漏出几声嗤笑，辛芮生怕男人下不来台又要大吵大闹，赶紧趁机劝了几句。中年男人大概有点挂不住脸不想在大厅待下去，但又有点不甘心，因此人是随着护士往抢救室走了，嘴里却还不停地嚷嚷“破医院，破医保”以及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等抢救室的门一关，大厅里的病人、家属又恢复正常的就诊次序，钟鱼看了大半场闹剧，忍不住跟自己的带教老师八卦那男人是怎么回事，心梗还这么能折腾？完全看不出来呀。

　　“倒霉的很，好心没好报。”辛芮摇摇头，嫌弃地给实习生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人本来是去门诊看病，候诊的时候突然昏倒了，家属也没有，门诊护士赶紧把人送到抢救室，一查B超是个心梗，过了一会人自己醒了，里面要给他抽血、挂盐水。按流程他没家属，为了不耽误治疗，可以先走绿色通道，等家属来了再挂号结账，这人么家属不肯叫来不说，还一定要自己到收费处弄，怕医生坑他钱。结果偏偏轮到他了医保系统卡住了，也是够倒霉的，然后他就觉得是收费处针对他，要他自费多花钱。后面又说自己认识院长，可惜院长根本不接他电话，搞的巨尴尬。”

　　“这么离谱的嘛？他真的认识院长吗？”钟鱼也是被这奇葩行径给震惊到了。

　　“谁知道呢，估计院长就算认识，也不会想过来的，太丢人了。”，辛芮耸耸肩，领导亲戚不是没遇见过，只是这么离谱的也难得碰上一次。

　　除了这么一出荒唐闹剧，分诊台到下班都还算安稳。

　　钟鱼祈祷明天可以安安稳稳的结束唯二的两天分诊班，忙点没关系，不要有闹事的就是行。

　　老天是善解人意的，大概。

　　没有喝醉酒闹事的，也没有因为费用吵架的。

　　只有6辆救护车！

　　是的，上班不过一个半小时，钟鱼和带教老师一共接了6辆救护车！

　　一辆救护车一般只载一个伤者，但不代表一次只有一个伤员。前后一共十来号人涌进急诊室，车祸伤占了大头，还有打架和其他原因。

　　每一个患者都需要在分诊台进行预分诊，测好血压、心率、体温，问基本情况，分到相应的诊室，协助挂号，有情况危急的要帮忙送到抢救室。

　　辛芮没忍住对着救护车的医生抱怨了一句，“就不能往三院跑两趟吗？你看看这都几个了！”

　　“不是我们不想去，病人点名要来二院有什么办法。”，填记录填到翻页的救护车医生觉得自己冤枉死了，“而且姐姐喂，讲点道理，我今天才来了三趟啊！”

　　“另一个也来三趟了啊！”辛芮一边吐槽，一边接过实习生递来的生命体征数据，手下没停地给病人登记。

　　辛芮登记完一个，钟鱼就负责把人带去收费处挂号，再把人带到诊间，中间还得帮清创室打下手，掰个安瓿瓶，补点棉球，去药房拿点利多卡因等等。清创室平日里一个时间段也就一个医生用，这次病人太多，外科医生、骨科医生、手外科医生三人轮换着进来，两三个病人同时哀嚎的声音让人头大的很。

　　急诊室的班中午都是没有休息的，众人拖到快一点才轮换着吃完冷掉的午饭。饭才咽下去，钟鱼就被带教老师喊去帮忙把病人送到神经外科，负责运送的大伯也是忙的脚不沾地，病房好不容易空出一张床位，家属心急，怕床位跑了，解释了也不信，隔两分钟催一次，就差站在旁边盯着她们吃饭了。

　　辛芮先和病房打电话告知转科病人情况，又不放心地叮嘱实习生，“对了，小鱼啊，脑外在五楼西边哦，东边是普外，别走错喽，还有轮椅记得带回来！”

　　因为住院部的设计是左右对称的，各一个科室，中间是四部电梯，别说是病人和家属了，就连刚入职的员工也经常有人走错地方。钟鱼也是第一次去神经外科，怕自己走错，嘴里一路小声念叨着“西边是脑外，东边是普外”。

　　结果一出电梯还是分不清，没别的原因，钟鱼忘记自己不仅左右不分，东西南北也没搞拎清过。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其中一个护士站的老师问这里是不是脑外科，幸运的是她第一次就摸对了地方。

　　住院部的电梯是非常考验耐心的，几乎每一层都会停靠，遇到里面有轮椅还好，如果是病床就只能等下一趟了。往日里钟鱼可能还会因为等电梯觉得不耐烦，今天她可宁愿晚点等到电梯，能摸个鱼歇几分钟也是好的。

　　“呦，小朋友，又碰到了。”程别云白大褂里套着手术衣，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在钟鱼眼前挥了挥。

　　“哈喽，程大医生，真巧啊。”钟鱼有气无力地说道。

　　程别云弹了一下钟鱼的脑门，“看来今天急诊很热闹啊。”

　　“别提了，老师都嫌弃我了，她说上那么多次分诊班，第一次这么旺的，一个半小时6辆救护车！”钟鱼上午因为过于旺财在吃中饭的时候就被老师讨伐了，还被建议以后上班千万买条金项链改改运。

　　“哈哈哈，旺财么。”程别云被她逗乐了，医院里的人总是对玄学有着异样的热衷。

　　等着的空当，俩人一个负责吐槽，一个负责取笑，直到靠近角落的电梯停在五楼，“叮”声响后打开门空无一人，钟鱼赶紧推着轮椅进去，程别云也跟上。

　　程别云说自己从早上9点不到开始上台，1点多才结束，饭还没吃上，趁病人才进复苏室没出来，他能有两小时左右的时间吃个饭，写手术记录，等病人出来还有的忙，晚上还要值班。

　　“推荐你买便利店的罐装咖啡，他家现磨咖啡也就比刷锅水好点。”钟鱼给出自己的良心建议。

　　电梯一路直下停在一楼，程别云要左转去便利店，钟鱼右转回急诊。分开前程别云忽然从提着的袋子里掏出两个橙子给她，后者没来得及拒绝，口袋就被橙子堵住了。

　　“干嘛呀，好重的！”钟鱼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又忍不住去看程别云摘掉手术帽后乱翘的头发。

　　口袋塞着两个大橙子的钟鱼回到急诊把轮椅放回原位锁好，走到分诊台把橙子放到后面的柜子里，看带教老师不在，想来不是被清创室叫去帮忙了就是去抢救室了。

　　老师不在钟鱼也没那个胆子自己给患者分诊，满心忐忑地坐着，生怕有人问她问题，她却答不出来。好在老师很快就回来了，今天外科病人不少，清创室人满为患，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护士协助，于是钟鱼又被派去打下手。

　　实习生就是忙的时候拿来当半个人用，不忙的时候当学生听课，既要听话又要听骂。钟鱼运气好在不是第一次在清创室给医生帮忙，今天的几位医生都算得上好脾气，当然仅仅只针对实习生。

　　“嗷——痛死了！医生你轻点啊！”小腿破了条大口子，鲜血直流的少年正坐在治疗床边让外科医生打麻药，等下还要缝针，痛得他眼泪直流。

　　“嚎什么嚎！逃学爬墙的时候不是很厉害么！”医生对这个逃学的小屁孩语带嘲讽地说道，“得了，留点力气吧，等麻药过了还有得痛呢！”

　　等麻药起效后，少年安静了，外科医生手里针线窜梭缝的飞快，没办法，旁边冲洗室还有个犬咬伤的在冲肥皂水，等下也要缝针。

　　医生缝针的间隙，钟鱼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消防警笛声，而且随着时间过去，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的老天，不会是烧伤病人吧？”清创室就在抢救室护士站旁边，护士说话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千万不要啊！”

　　“我去开门，你把3号间备好。”另一个护士打断她。

　　钟鱼也以为很快会有抢救病人进来，但等到外科医生搞定所有需要清创缝合的病人，都没再听见抢救室有新的动静，真是奇了怪了。

　　等她回到分诊台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临近下班点，急诊大厅的人稍微少了些。

　　“老师，刚刚是有消防车送病人过来吗？是烧伤病人？”钟鱼没忍住好奇心。

　　辛芮整理着分诊台的东西，“不是哦，是有人打了消防电话。”

　　“嗯？是医院哪里着火了吗？”

　　“错了，也不是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