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10、第十夜

　　辛芮摊摊手，忍住笑意说道，“是有个人被困在3号电梯里出不来，给消防打电话求救。”

　　“噗，谁这么倒霉？”钟鱼也失笑，青天白日的被困在医院的电梯里也是真的惨。

　　“没见着人，听说是来探病的。”

　　“咦？3号是不是专用电梯旁边那部，靠近角落的？”钟鱼突然问道。

　　辛芮疑惑的点点头，“是啊，我们都猜是这部电梯，也不是第一次出问题了，之前还有医生被关过。”

　　“哎！我今天送完病人回来坐的就是这部电梯耶！”钟鱼拍拍胸，“算算时间不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我运气还真好啊，看来今天下班可以去买张彩票了。”

　　“呦，那是得买一张。”辛芮颇为赞同。

　　后面连着两天钟鱼又是跟着辛芮上抢救室的白班，每天忙到下班回家囫囵吃完饭就只想睡觉，一觉睡到早上，起来浑身酸痛。

　　今天终于迎来最后一个前夜班，上完之后钟鱼就结束急诊，要转战神经内科了。

　　按部就班地跟着带教老师交接班，跟老师确认自己的实习生手册该填的都填了，老师和护士长要签字的地方也都签好了，出科考试成绩也合格了，把这最后8个小时熬过去就能有两天的喘息。

　　事与愿违大概是人生的常态吧。

　　接班就有120送来一个老太太，倒不是需要抢救的程度，但情况也不算好。

　　老太太八十几岁了，儿女把人扔在养老院，至于多久去看一回，全看能不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妈，至于养老院会怎么对待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太太可想而知。

　　这回也不是家里人去看她，是养老院通知他们老太太这几天总是发烧，叫社区卫生院看了，挂过消炎药也不见好，怕是人快不行了，让家里人商量看看是不是带回家去。

　　按照部分地区的习俗，这人要是走在家以外的地方，那葬礼上还得多一项程序，得去喊魂，怕找不到路回来。所以医院也好，养老院也罢，碰上快不行的，尤其是高龄老人，都会先问问家属的意思，看要不要趁着还有这口气带回家去。

　　毕竟万一走在医院，那得先拉去太平间，然后家属专门联系殡仪馆的车来接，自己是不能直接带回去的。而且回家停灵的时候穿衣服什么的，也不方便，开死亡证明的方式也不同。

　　老太太这家人吧，兴许是怕邻里说道他们家子女不孝顺，先是送养老院，如今老娘病了也不想着着去医院看看就带回家等死。这人吧，心虚的时候，都觉得别人能看穿自己的想法，尤其是这种做面子工程的事。

　　钟鱼跟着带教老师给老太太换到抢救4号间的床上，留观室现在倒不是没空床，只是老太太的情况还不清楚，不好直接放过去。

　　据家属说老人七八年前中风后就开始半边瘫，后面慢慢地话也讲不清楚，人也记不清，近两年就直接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脑梗后遗症，估计还有老年痴呆，家属被医生叫走后，辛芮一边给钟鱼解释，俩人一边给老人检查全身情况。

　　“长期卧床不起的病人，不管是从哪里过来的，一定要全身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辛芮把床帘拉上，让钟鱼配合她等会儿在对侧扶着老人。

　　明明室外是夏日炎炎，掀开花色老气的棉被，老太太身上还穿着夹袄——两件，贴身一件大花短袖，卷着边，下身是藏青色的薄棉裤，一条黑色的裤带勒得死紧，解了半天才解开，袜子把水肿的脚踝勒出了一圈印子。

　　随着衣物的层层解开，汗臭味、尿骚味混着其他说不清出的臭味充斥着整个抢救室。

　　钟鱼忍不住屏气，然后发现自己这么做似乎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又抬头看看带教老师，好像完全没闻到这股味道似的，还在一寸一寸检查着老人的皮肤。

　　辛芮一边检查，一边还时不时地转身从身后的台子上拿把小尺子在老人身上比划，比划完，还得在纸上记下来。

　　“老师，压疮很多吗？”

　　“唉，不光是多的问题，有几处我估计可能都到骨头了，得让外科清创才行。”辛芮语气里满是对老人身体状况的担忧，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位老人的家人顶了天在医院里呆上一两周，然后就会带人回家等死。

　　但是再怎么无奈，该做的还是要做。

　　辛芮带着钟鱼，推着治疗车，去清创室取了些棉球、棉签、碘伏、一次性治疗碗和器械。外科医生还在忙，她们俩人可以先把护士能清理的部分给做好。

　　“小鱼啊，我们先清理病人的两只手，拆两包棉球，再倒点碘伏进去，别倒太多，棉球不可以太湿。”

　　辛芮一边做一边教导钟鱼，她左手一把镊子，右手一把血管钳，轻巧的一拧，浸满了碘伏的棉球就挤出了一滩棕色的液体，变得半干不干的样子。

　　铺好垫巾，打开老人攥着的拳头，入眼是一团白色脂膏状的物体，辛芮叹口气，把夹着棉球的血管钳放在干净的治疗碗里，又另取一根大棉签和一个一次性治疗碗，一点一点把那团物体清理到碗里。

　　少了遮掩后，暴露出薄如糯米纸般的皮肤，底下红色的肌肉清晰可见。这种情况不是说钟鱼敢不敢动手的问题，而是辛芮都要小心翼翼地程度，用棉球一点一点消毒，擦去黏着在皮肤上的那些油脂，确认手掌、指缝没有皮肤破损后，两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等外科医生带着清创包过来的时候，治疗车上的黄色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用过的棉球和治疗碗，五百毫升装的碘伏都下去小半瓶了。

　　“哪块需要清创？”医生戴上手套，拉来另一辆空着的治疗车，拆开清创包，“呦，看来不轻松啊，小朋友来，帮我倒点碘伏，多倒点。”

　　辛芮去清理垃圾，钟鱼帮忙扶着侧躺的老太太，然后看着医生一点一点把一个不过手指头大小的压疮，清理出一个深可见骨的洞。

　　弯盘里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腐肉，刀片刮在骨头上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令人胆颤心惊，医生将泡过碘伏的棉纱条挤掉多余的液体，用镊子夹着往洞里填，填好了用压疮专用的膜封住。

　　等老太太摆回平躺姿势之后，钟鱼没忍住跑到卫生间，吐了。等她回到抢救室，老太太已经被运送大伯转到内科病房了。

　　钟鱼脸色发白地坐在一旁喝水，听三人聊得起劲。外科医生和两个护士讨论起压疮的事情，一会儿说到刚刚怎么清理，深到什么程度，一会儿又谈到养老院的问题，最后一致认定那位老太太大概命不久矣。

　　“如果活不久的话，为什么还要清理的呢，臀部那个压疮那么深，都到骨头了，清创应该很痛吧。”钟鱼想想自己平时被拉条口子都痛的很，拿刀刮骨头，得多疼啊。

　　医生拍拍钟鱼的头，“小朋友还是太年轻啊，没见过世面，要是不清创的话，有些压疮是会生蛆的，现在可是夏天呐。”

　　“好了老于，别吓我们实习生了。”辛芮生怕钟鱼这小孩被医生的话给吓到吐。

　　钟鱼深吸一口气，对着带教老师苦笑，她干嘛要问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所幸刚刚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可吐的，就是这心理阴影估计得留上一阵子了。

　　有人扶着病人进入外科诊间，外科医生的摸鱼时间到此为止。留观室也来了病人，辛芮看钟鱼恹恹的样子，想着叫她先歇歇。

　　“老师我没事了。”钟鱼觉得与其坐在那里脑子胡思乱想，还不如做事情，说不定还比较容易忘记，“有点事情做，我比较不回去想那些画面。”

　　看她这么说，辛芮只好让她帮忙给新来的病人拉心电图。

　　窄窄的留观床上躺着一个意识不清的女生，满脸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浑身酒气。旁边站着一位家属，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是她的父亲，低着头，微弯着腰，有些局促，听到护士要给病人拉心电图，让他先去外面呆一下，他点点头，掏出裤袋里的烟，无言地往外走去。

　　“小姑娘，醒醒，能听得见我说话吗？”辛芮拍拍女生的肩膀，毫无反应，又用手电筒检查她的瞳孔，摇摇头说道，“这是喝了多少啊！”

　　钟鱼拉好帘子，给女生拉心电图，取下外套搭在床尾，露出应当是一身精心打扮，此刻却乱糟糟的衣服。这位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女生，对一切刺激都失去反应，如同布偶，任人摆布。

　　钟鱼见心电图已经打印出来，取下导联，又帮女生拉好衣服，理到裙子时，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自己的带教老师说道，“嗯…，老师，她……”

　　辛芮正准备给女生打针，顺着钟鱼的视线看去，也不由得陷入停顿。

　　“唉……，去拿手套、消毒湿巾和垃圾袋吧。”辛芮叹了口气，如果说还有什么比喝醉酒的病人更麻烦的，那就是喝到大小便失禁的未成年人。

　　等清理完，打上针，挂上纳洛酮，装好心电监护仪，钟鱼才去外面喊女生的家属，中年男人对着墙角抽着烟，鞋旁落了四五个烟头。听到护士喊到他女儿的名字，急忙踩灭烟头。

　　“医生，怎么了。”男人暗哑着嗓音，有些担心地问到。

　　“病人没事，已经挂上盐水了，需要你过来一下，问问具体情况。”钟鱼安慰家属道。

　　“唉，唉。”男人抹把脸，跟上钟鱼。

　　从病人家属的讲述中得知他女儿，这位距离成年还有一年的女生，今天跟朋友偷跑出去玩，家里人为了找她晚饭都没吃，幸运的是这位父亲最终在酒吧找到了不省人事的女儿。

　　向医生、护士确认女儿的情况后，身心俱疲的父亲坐在凳子上，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边给女生的母亲，她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打电话告知女儿的状况，叮嘱她人没事，不要急。

　　钟鱼叹口气，急诊室最后一个班，真是让她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