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7、第七夜

　　后续两周过得“风平浪静”，带教老师每天都会见缝插针地找几个静脉条件不错的患者让钟鱼打针，成功率一半一半，偶尔也会有被病人嫌弃是实习生不让打的情况。

　　除此之外就是给小朋友做雾化，帮老师化药、跑腿。

　　“小鱼啊，下周开始你要跟着我轮抢救室了，要有心理准备哦。”辛芮一边整理物品，一边提前给实习生打预防针，“抢救室可不像输液室，我不可能每一步都在你旁边喽，自己要机灵一点，小心一点。”

　　“老师会很忙吗？”钟鱼担心自己也会像赵月琴一样挨骂，“听我同学说忙起来的时候有些医生会骂人耶，有点吓人。”

　　“怎么说呢，实习生确实比较容易挨骂。”辛芮抬了抬眉毛，“抢救的时候大家都比较急，别说医生要骂人，护士急了也骂人，不过对事不对人，都是为了抢救嘛。”

　　“啊，我有点怕。”钟鱼根据上次的经验，可以很肯定地说，自己绝对会挨骂地，毫无疑问。

　　“哎呀，怕什么，谁没被骂过。”辛芮拍拍小姑娘的头，安慰道，“主要是别拿错药，宁愿稍微慢一点，仔细一点，多问一句，昂。”

　　钟鱼吓得晚上回去赶紧买了奶茶，一杯给白锦灵赔罪，一杯给刘茜大厨，一杯给赵月琴好讨教经验。

　　赵月琴奶茶在手，看在钟鱼即将“体验”抢救室特色的份上，愿意分享点过来人的经验。比如提前熟悉物品的摆放，省得老师或者医生让拿个什么东西，还再问东西放哪里，再比如一些抢救药品的名称，主要是抢救的时候医生会说他们习惯的名称，有些是缩减了，有些是商品名，像是林格、去甲肾、速尿、利多等等。

　　听到一半钟鱼就郁闷地往沙发上一瘫，太多了，她哪儿记得住。

　　“得，挨骂就挨骂吧。”

　　另外三人失笑，只是刘茜和白锦灵想到自己早晚也要去急诊经历这么一回，也不由得叹气。

　　“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刘茜端出四个汤碗，招呼三人吃饭，“今天吃凉面~”

　　“茜茜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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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救室的第一天，在空坐了一上午，把物品位置逛了起码三遍之后，终于来了一个病人，一个喝醉酒被好心路人联系120送到急诊的男人。

　　因为医生评估过不需要急救，也没有家属，除了喝多了睡得太死之外，男人没有任何需要待在医院的理由。但也因为没有家属，护士只能把人放在护士站正对的抢救室外面，转运床贴着墙放，两边床栏拉起。

　　辛芮嘱咐钟鱼看住病人，因为急诊室的转运床比较窄，一不留神容易掉下来，更何况是一个喝醉酒的病人。钟鱼听话的搬上凳子，坐在距离病人不到半臂的距离，一眼也不敢错开地看着。

　　抢救室另一名护士和带教老师正抓紧时间清点明天需要申领的物品，一边商量明天中午点什么外卖。

　　“老师，病人醒了！他一定要下床，我拦不住！”

　　没有完全清醒的男人开始坚称自己被人下毒，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吃了一半的粽子，摇摇摆摆的站在内科医生办公桌前，口齿含糊的要求医生给吃剩的粽子验毒。

　　“就，就是，桥头那家店！”男人愤怒地拍着桌子，“你，你是医生，医生就，就应该验毒，对，验毒！”

　　吓得急诊室其他病人躲得要多远有多远，内科医生一个头两个大，大白天的遇上喝酒闹事的也是少见的很。

　　医生、护士连哄带骗让男人联系家属过来医院，又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后，满脸怒气的中年妇女赶到了急诊室，对着男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要不是护士拦着，女人还要动手。

　　一出闹剧结束，急诊室又恢复原样。

　　钟鱼这下是宁愿碰上抢救，也不想再看见醉汉了。

　　大概老天也听见了她的诉求，第二天才上班，救护车熟悉的报警声就从远处传来，带教老师叹口气，小声嘀咕一句“真倒霉”，然后带着钟鱼过去打开急诊通道的大门，又戴上手套，把抢救室1号的床斜朝外拉出来一些，放下两边床栏。

　　这扇门平时关着门禁，一打开，走廊里就会刮起穿堂风，一般只有120和抄近道去食堂的少数员工会从这里通过。

　　救护车上的医生和司机快速把转运床推下车，又推进抢救室，辛芮和钟鱼站在抢救床里侧，和救护车医生、司机，四人一起拉着床单喊着“一、二、三”，迅速把人转移到抢救床上。

　　“老于，抢救1号间！”另一个护士一边拆抢救车，端治疗盘，一边喊外科医生过来。

　　司机拉着转运床离开，外科医生边评估病人情况，边和救护车医生交接，辛芮手脚麻利地绑心电监护仪，接氧气，钟鱼攥着剪刀哆哆嗦嗦地剪开病人的上衣。

　　先沿着两边袖子把双上肢暴露出来，方便老师打针、绑监护，钟鱼一手用力握剪刀，一手绷直衣服，咔吱咔吱地掉落着纤维碎屑，这件边缘有着破洞的旧衣服被团成一团塞进了黑色垃圾袋里。

　　“意识不清，瞳孔4/4，对光迟钝，心率110，血压180/105！”“静脉通路开好了，血带掉了，两路都接了林格！”

　　“通知麻醉科、ICU，我去找家属问问情况。”

　　外科医生让护士把甘露醇挂上，辛芮让钟鱼去护士站给麻醉科、重症监护室打电话，救护车医生在护士站填记录。

　　四人手脚不停，中间又把人拉去做CT，时间开始飞快的流逝，麻醉医生提着箱子快一步先赶到急诊，和外科医生碰头了解情况，又过来评估病人。外科医生和后到的ICU医生在抢救室外同家属谈话，确定是否愿意进行下一步的抢救。

　　“心跳没了！”

　　“我按压，小鱼去床头捏球囊！”

　　辛芮一下一下地按压着病人的胸口，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随着按压起伏，钟鱼站在床头，老师一停下，她就捏皮囊，一下，两下……

　　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这是个中年男性，剪开衣服的时候，钟鱼就发现他很瘦，肋骨分明，此刻站在床头，才看到这个病人的脑袋与常人不同，左侧脑袋是向里凹陷的，短短的发茬贴着头皮。

　　麻醉医生和辛芮已经轮换过一次了，另一名护士提醒众人，“半小时了。”

　　抢救室的门打开，外科医生一个人走进来，不见ICU医生的身影。

　　“怎么，家属不同意插管，还是？”辛芮喘着气问道。

　　外科医生叹了口气说道，“唉，家属放弃抢救了。”

　　辛芮塌下肩膀，也叹口气，让钟鱼放下球囊，另一个护士也放下手里的注射器，把治疗盘放回抢救车上，默默拉过心电图机给病人夹上导联，等机器吐出一张只有直线的图纸。

　　“行吧，啊芮你去补记录，我来收拾。”

　　钟鱼脱掉手套，在护士站洗手，冰凉的水流带走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滑石粉，留下一股橡胶味。带教老师正不停地敲着键盘，钟鱼转头看向抢救室外的家属，医生说是病人的老婆。

　　矮小的女人搂着包靠墙蹲着，一张被生活折磨得异常憔悴的脸，蜡黄、干瘦，并不比里面躺着的躯体更加健康，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默默流泪，只是如死水般的沉默。

　　“老师，我去看看家属，她一直蹲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事情。”

　　带教老师点过头，钟鱼才敢过去，经过洗手池，顺手抽了两张擦手纸攥在手里。

　　凑近了发现，女人的衣服勉强算整洁，只是旧的很，好几处地方都磨出了毛边，原本应该有皮筋的，也松脱了，“阿姨，你没事吧，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女人慢慢摇头，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她在等，等护士告诉她，要为这次抢救付多少钱，自己包里的钱够不够，不够还能问谁借？

　　“阿姨你需不需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后面可能需要有人帮你一起处理一下。”

　　或许是钟鱼蹲下来的缘故，也或许是她真的忍耐太久了。

　　“他，没救过来，我说实话松了口气。”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让人难过的事实，“本来就没钱，房子还是租的，家里两个小孩要养，前年查出来脑子里有瘤，动手术的钱都是借的。”

　　钟鱼难过地将手搭在女人肩上，希冀于借此能够给予一些安慰。

　　“小孩读书要钱，吃饭要钱，还要还债，一个月也就赚三千来块。”女人似乎连叹气的力气都被生活消磨没了，“脑子里的瘤切掉之后，没办法干活，人也变掉了，脾气越来越大，砸东西、骂人。”

　　“脑肿瘤的话，有些病人是会有性格改变的。”钟鱼干巴巴的说道。

　　“是啊，去问医生，医生也这么说，就是我认不出这个人了。”女人言语间是无可奈何，又有些释然，“这次瘤子又复发了，动手术的时候医生就劝过我们，不听啊。”

　　负责太平间的大伯拉着平车进了抢救室，护士已经把仪器拆下，针拔掉，尽可能给这个男人人生最后一丝体面。

　　大伯拉着平车咕噜噜地离开，外科医生喊女人去签字，给她死亡证明，接着是护士告诉她怎么结账，怎么联系殡仪馆。女人的面容一直很平静，驮着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始终搂着怀里的包。

　　等女人也离开医院，医生和护士才聚在护士站聊这两夫妻。

　　外科医生负责谈话，最有发言权，“脑胶质瘤复发，救过来也没什么用，搞不好就是人财两空。”

　　“可怜的，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怪不得说人没了反倒轻松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