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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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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鱼在急诊室的第一天结束了,一切都好像在做梦。像游魂一样参与了一场抢救,真正的,她的实习生涯,乃至于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抢救。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病人的面目是模糊的,被血污所遮盖的惨白肤色,只记得是个中年男性,不算胖,不算瘦,个子高不高她也不清楚,衣服早就被护士剪开放在黑色垃圾袋里交给家属,留下的记忆似乎只有那些刺目的血、稍显刺耳的报警音、来回跑动的老师们,和那瓶捏在手里的生理盐水。
下班离开科室,路过大门敞开的抢救室,一切东西都已被整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抢救车上了新锁扣,床单、被子、枕头都换了新的,使用过的仪器都被消毒湿巾擦过,重新理好线路,放在固定位置,床帘绑好拉到靠墙。
那一个多小时的经历,只留在参与过的人心里,和那些冰冷的文字,存留在电脑系统中。
赵月琴其实也跟她们分享过自己碰上的抢救,不止一次,通常是抱怨居多,但亲身经历总是让人感觉不同。
而夏佩佩的“自杀”行为则是让钟鱼觉得害怕,她一直以为夏佩佩正在好起来,像其他大部分她所见的精神科病人一样,吃药,控制住症状,然后回去上大学。她记得书本里所描述的幻听,命令性幻听会使得病人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只是直面这种行为确实让人感到惧怕。
夏佩佩也就比她小两岁吧,如果她妈妈没有及时发现,那么钟鱼今天听到的将是她的死讯。
钟鱼揣着一脑袋的胡思乱想往住的地方走去,其中一条路线经过那片湖,她没有选择避开。夏日的空气闷热,让人烦躁,并不清澈的湖水,触手却是有些冷意。
她蹲在台阶上,左手无意识地扒拉着湖水。
“嘿,干什么呢?”
偶尔会被湖水浸泡的台阶大半攀附着青苔,钟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脚一滑掉进湖里,一只精瘦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顺便把人扯到了路面上。
“想什么呢?不要命了!”男生有些责备的说到。
钟鱼背上一阵冷汗,又后知后觉的气到,“还不是被你给吓的!没事喊什么喊啊!”
“我以为你要跳河啊!”,男生仔细看了她两眼突然惊奇地说道,“哎?你不是今天急诊那个实习生么?”
“嗯?”钟鱼也顾不上湿掉的鞋子了,抬头端详这位差点把她吓到掉进湖里的路人,“啊,剃头的!”
………
把沉默晒干成粉末大概也就这种程度吧。
难道喊出医生两个字很难吗?钟鱼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嘴瓢,一边尴尬地用脚抠出一栋摩天大楼。
相顾无言,最后还是男生抓了抓头,别开脸,先说道,“得,看我吓到你的份上,请你吃顿饭。”
“哈哈哈,这怎么好意思。”钟鱼此刻就想消失,立刻消失,最好能直接离开大气层!
“走吧,小朋友,我好不容易值完班,再不吃点东西就得去抢救室报道了。”
一时间大脑宕机找不到拒绝的借口,钟鱼不得不踩着一双不停发出吱嘎吱嘎声的湿鞋跟在男生后边。
此人大概有些社交牛逼症在身上,可以无视刚刚的尴尬气氛,开始问钟鱼是哪个学校的。可惜俩人不同校,他们高考成绩的差值大概是身高差的十倍,也就和两所学校的名气差不多吧。虽然以后有可能会在同一个医院上班,但大概率只会是一个在优秀员工名单里,一个在台下凑数鼓掌。
不过神奇的是两人竟然有着共同的爱好——电影。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聊起最近新上映的院线,一个想看,一个吐槽,当然不是同一部。钟鱼想去看其中一部重映的老电影,首先时间上和三个室友排班不同,凑不到一块,其次是她们都不感兴趣,所以遗憾不能成行。
借由电影和苦逼的实习/规培生活,俩人聊得还算宾主尽欢,也互通了姓名,起码没有刚碰上那么尴尬了。
程别云,这位可怜的临床规培生,在值完48小时班即将下班前,被主任通知有急诊手术,人手不够,学习的同时顺便干点活,比如先去抢救室给病人剃头,没错,就是钟鱼碰上的那位车祸病人。
“你们急诊室把人往手术室一送,倒是准点下班了,我就倒霉了,要不是老梁怕我猝死以后没人当牛做马,这会儿估计还在台上呐。”
“脑外科的规培生这么惨啊。”钟鱼想起自己上个科室的规培生,问个病史有疏漏要被责班护士嫌弃,开医嘱经常被办公班打回去重来,这么一看规培医生的不幸大概是共通的。
干掉杯子里大半的冰可乐,程别云凄凉一笑,再好看的眉眼,配上黑眼圈,那也会少几分姿色。
“不过你说请我吃饭就吃麦当当啊!”钟鱼气闷,大咬一口汉堡,“好歹吃个海x捞吧,就隔壁两步路的功夫。”
“一个月到手才四千,还要交房租,请你吃麦当当就不错了!”程别云狼吞虎咽的吃相和他漂亮的脸丝毫没有关系,但和他可怜的黑眼圈和下巴的胡渣有着直接的因果联系。
钟鱼撇撇嘴,看在冰可乐和这人接近猝死的份上,麦当当就麦当当吧,好歹还有玩具送不是。
俩人又吐槽了一通最近看的烂片,竟无一重合,非常之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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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钟之前,钟鱼还在吹着冷气,吃着薯条。20分钟之后,她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排排蹲在租来的房子门口,等开锁师傅来拯救她们和断在门里的半截钥匙。
200块到账的声音比麦当当的空调吹得人还心凉。
感谢程别云,至少她不是饿着肚子等的。
“你倒好,吃饱了才回来。”赵月琴瘫在椅子上,刘茜和白锦灵忙着把外卖拆盒,三人同仇敌忾地讨伐钟鱼的叛徒行为,“快说,谁这么大方请你吃饭?”
钟鱼只好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自己的一天,然后静静地欣赏三只刚刚说自己累瘫了的尖叫鸡发神经。
“行了,吃你们的吧!”
撇下三个奸笑的傻子不提,钟鱼钻进浴室又窜进卧室,累到玩手机的心思都没有,只想睡觉。
“小鱼姐姐,你说他会喜欢这幅画吗?”
半人高的画布,大片大片的黑灰色上涂抹着眉目如画的半张脸,稍淡的眉头、凌厉的眉峰、细长的眉尾,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漂亮且锐利的丹凤眼,嫣红的薄唇。
“为什么只有一半?”
“因为我不小心挡住了呀。”
病号服紧贴着少女消瘦的身躯,浑身滴着水的夏佩佩站在画布前。她应当是瘦小的,那张油画太大了,她挡不住的,钟鱼心里想着,我可以走近看,就能看到全部了。
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向前。一步,一步,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少女的瘦弱,那些沿着衣角滴答下来的水也越来越多,开始漫过钟鱼的脚背,脚踝,小腿,大腿……冰冷的,带着一些腥气。
当水漫过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少女苍白的手指触手可及,她仰着头,执着地看着油画里那半张脸,如热恋中的情人,另外一半遮挡在少女细竹般的身躯后面。
很近了,只要推开她就能看见了!
看见那张脸的全部,完整的。
少女倏然转过头面向她,苍白的皮肤在一片血污中支离破碎,无机质的双眼,扭曲的鼻梁,缺失的下嘴唇,张合间可见森白的牙齿和猩红的舌头,黑色的凌乱的头发紧贴着失去了表层的皮肤,粘腻的血水顺着发丝流淌,如摊贩砧板上死去多时的鱼,散发出难以掩盖的腥臭。
“为什么要看清楚呢?”
“啊——”
叫声淹没在急剧上涨的水里,黑色的头发随着水波飘动,纠缠住妄图逃离的人,紧紧的,想要勒出她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息。
泡沫一串一串地在水面徒劳地挣扎,消散。
“钟鱼!钟鱼!”白锦灵用力拍打着室友的肩膀,“你快把我掐死了!”
“啊?”
钟鱼惊醒过来,眼前一小片暖光,刺地双眼反射性闭上。
“你怎么睡到一半突然来掐我大腿,要掐也掐自己的好不好!”白锦灵睡得好好的被人掐醒,自然是气到不行,无奈的给钟鱼展示自己被掐红的大腿,“你看,都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给你买奶茶!”钟鱼边迷迷瞪瞪地看室友的大腿,边道歉。
窗外的路灯尚未亮起,夜仍是安静的。
钟鱼却再也想不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梦,再度睡醒已是闹钟狂响,摸索着关掉,再看又过去了五分钟,来不及思考,匆忙起身洗漱。
早饭四人都在路上买了边走边吃,白锦灵还不忘和刘茜、赵月琴二人吐槽自己昨晚遭受的“虐待”,同时提醒钟鱼记得下班给她买大杯芋泥奶茶。
“对了,小鱼,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呸呸呸,是被子跑绒了吗?”
“嗯?我不知道,可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