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24、第二十四夜

　　“欸，怎么了。”季逍听见钟鱼的喊声就放下手里的活，小步快走到床旁。

　　钟鱼看见带教老师过来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略带埋怨地说，“老师，她想把留置针拔了，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拔了一大半，膜都翘起来了。”

　　季逍也跟着皱眉，让钟鱼放开压着留置针的手，仔细评估之后，判定这枚留置针已经不能用了。动脉留置针不同于静脉留置针，打的时候是需要两人配合的，成功率也比静脉的低些，病人自作主张地拔针实在是让人懊恼。

　　“小鱼你帮我按着，我去拿盘子，得重新打了。”季逍取来敷贴，拔掉那枚留置针，让钟鱼按压着，她去取盘子和用物，顺便喊人过来帮忙。

　　钟鱼待在一侧，用力按压着针眼，另一侧，季逍跟另一名护士准备重新打针，在开始前，她还得先开解病人，“阿姨啊，不管原本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但命是自己的，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才六十几岁，后面还有三四十年要过的，难道以后不想抱孙子孙女了？而且你小孩还在外面等你，你好好配合我们，就能早点转去普通病房。”

　　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机的双眼，只是从看着左手，转向天花板，一言不发。

　　季逍叹口气，目前病人的情况并不适合用镇静药，只能多费心思看紧点了。另一名护士配合她打针，病人血管条件不算好，她们花了十几分钟才将动脉留置针重新留好，固定住，甚至不放心地在最外面又用弹性绷带又缠了一层。

　　钟鱼跟着两人回到护士站，坐下休息，名为晓敏的护士夸起钟鱼来，“小朋友还是挺细心的，还好没让病人全拔出来，不然我们有的忙了。”

　　钟鱼傻笑着挠手臂，“老师啊，这个病人不能用牛奶放倒吗，她这样万一把血透的管子给……”

　　丙泊酚，静脉麻醉药，因其外观为乳白色的液体，故被医生护士成为“牛奶”。很多药品除了化学名、商品名，都还有自己专用的“小名”，有些甚至能区分医生护士的工作年限。

　　季逍洗完手坐下，拿出水杯喝水，“医生评估过了，不能用，而且她家经济条件不好，能不用的都不用。”

　　“听阿雯说她喝农药好像是因为家里宅基地的事情，跟老公吵，跟兄弟吵，啧、啧、啧，这种事情最麻烦了。”晓敏护士摇摇头，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听说类似的事情了。

　　“可不是么，农村也好，城市也罢，别说一块宅基地，为了几万块闹的都不少见，你去看外科，因为拆迁兄弟姐妹打起来的，那不要太多了。”季逍连喝半杯水下肚，“气性大的人，就容易做出些让自己后悔的事，何必呢，ICU住一天万把块钱呐。”

　　类似的事情，钟鱼倒也遇见过，于是和两位老师分享，“没错，没错，我在精神科实习的时候也碰到了，一个大伯因为宅基地的事情跟兄弟闹矛盾，闹到要自杀，家里人给送到精神科住，一提地基的事情他就很激动，嗓门响得整个病房都听得见。”

　　“嗐，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这种事永远有的。” 晓敏护士翘着二郎腿说，“况且宅基地跟钱，谁不想多占点，亲兄弟姐妹，到了这份上，也没有钱来的亲。”

　　钟鱼的年龄和阅历还不到能体会这方面的社会残酷，但也明白钱财利益对人的诱惑，能多点钱，谁不愿意呢，她也想着哪天能一夜暴富，然后做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多好。

　　下午又是重复昨天的工作，不过今天下午只有病人从ICU转去普通病房，季逍能坐下来慢慢教她怎么记护理记录单，顺便学习血透机的报警和处理。

　　准时下班让人愉快，换下护士服，穿上自己的鞋子，酸胀的小腿让她只想回家躺到床上，打开手机微信想问刘茜今天吃什么。

　　[茜茜，今天吃什么？（狗狗流口水）]

　　[（猪头）茜茜今天有约会，让我们自力更生]

　　[我约了毛毛逛街（顶锅盖跑）]

　　[灵宝你个叛徒！]

　　[那我就去吃串串，钟小鱼你去不去？]

　　[才不要，我又吃不了辣（哭泣）]

　　[哎呦，吃辣是要锻炼的，吃着吃着就会吃了]

　　[（告辞）]

　　钟鱼塌下肩膀，还有什么比上了一天班还得想晚上吃什么更惨的事情，那就是让一个选择困难症去想吃什么。

　　从医院到住的地方有几条回家的路线，每条路上都有不同的店，如果回家之后叫外卖的化，那选择就更多了，怎么办呐。

　　炸鸡配冰可乐，不错，但是这家店的评价不怎么样，不然吃拌粉？但是上次吃被咸到了，万一这次又碰到就很伤心了，麻辣香锅也已经送她两次腹泻了，最近是不敢碰的。

　　不然扔筛子，扔到一走经过商城去吃麻辣烫，扔到二走经过水果店的路，扔到三走经过湖边去买烧烤，四就绕去吃凉皮，五就吃麦当当，六就吃炒饭。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钟鱼走出医院大门口不到十米，蹲在树下躲太阳，嘟囔着，“好麻烦啊。”

　　“麻烦什么？”

　　“嚯，吓我一跳。” 钟鱼气鼓鼓地抬头看吓到自己的人，“什么嘛，是你啊！”

　　今天的五点半没有太阳，却仍然让人觉得闷热难受，穿着蓝色T恤和牛仔裤的程别云脸上却不见一点汗水，真是气人。

　　“干嘛，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钟鱼有点没好气地说，“别打扰我干大事！”

　　程别云倒是好脾气，“什么大事情，要特地蹲在这儿当摆设？”

　　钟鱼鼓着两颊不回答，伸出食指点出一个筛子，几秒后，停在三，看到结果才说，“还能有什么大事，当然是晚饭吃什么啊。”

　　“咳，是大事，是大事。” 程别云大概是想笑的，不过忍住了，“那你这扔筛子是扔出什么结果了？”

　　“吃烧烤。” 钟鱼撅着嘴，有些郁闷地说，“但是吃烧烤就会想喝奶茶，烧烤店旁边那两家奶茶店，一家死贵，一家难吃，我还得先去买奶茶，好麻烦啊。”

　　“点外卖不是更方便？” 程别云疑惑地问，“烧烤和奶茶都有外卖，待在家里吹着空调吃不是更舒服？”

　　听他这么说钟鱼就更郁闷了，“我想喝的那家起送价得凑两杯，我又不想喝两杯，而且点了外卖还得下楼，好麻烦啊。”其实钟鱼更烦的是烧烤送到都冷了，吃着又油又腻。

　　“唔，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错的店，日式烧烤，稍微得走几步，不过会路过奶茶店，大概有三四家，怎么样，去不去？”

　　程别云的建议充满了诱惑，而且有人一起吃饭和一个人吃饭，怎么看都是前者比较愉快呀，钟鱼纠结几分钟还是答应了，不过事先声明AA，她可不能养成自己吃白食的习惯。

　　“我还以为你只会用麦当当糊弄人嘞。” 钟鱼解决了晚餐大事，一扫刚才的烦闷。

　　“上班的时候事情多随便吃点，休息天还是要犒劳犒劳自己的吧。” 程别云在前面带路，微微偏头和她说话，“而且夏天吃烧烤，冬天吃火锅么。”

　　“哈哈哈，那你吃烧烤喝酒不？” 钟鱼对于抽烟酗酒有些抵触，前者她嗅觉稍灵敏，厌恶烟味，而且家里没人抽烟，后者酒品低劣者不堪入目。

　　“喝点啤酒，不过不能多喝，万一半路被叫去上台，人还醉醺醺的，手术室的护士铁定会把我们打死。” 程别云倒是实诚，又反问钟鱼喝不喝酒。

　　钟鱼爸妈酒量还行，可惜她没遗传到，也没锻炼的时机和这个必要，“基本不喝酒，估计一瓶啤酒就能放倒我了。”

　　“前面就是奶茶店，你看要不要买这家的。”

　　程别云拒绝了钟鱼请他喝奶茶，说自己等会儿打算喝点冰啤酒。钟鱼给自己点了百香果绿茶，又加小料，端着大杯冰凉的饮料继续跟着程别云走。

　　前后走了近二十分钟，程别云终于说，“到了。”

　　“皮具护理？” 钟鱼站在他旁边，有些摸不着头脑，“店呢？”

　　程别云失笑，拉着迷糊蛋看皮具护理店旁边不起眼的店门，其实倒也不是烧烤店不起眼，只是皮具护理店的招牌用了彩色灯牌，大晚上晃眼的很，而烧烤店的门面就显得朴素的多了，门口立了今日特色菜，门面不大，木窗框嵌着磨砂玻璃，门也是一样的材质。

　　推开门，左手是门口接待员的位置，右手边就是楼梯，可以上二楼，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姐引导两人在一楼坐下，大约时间还早，一楼暂时就他们两人，三面吧台围着中间的三位厨师，另一面就是厨房。

　　二楼应当有客人，烧烤架上已经冒出烟雾和香味。

　　“你别笑了！” 钟鱼有些恼羞成怒，店铺不明显，怎么能怪她看不见呢！

　　程别云还在偷笑，实在是钟鱼刚刚的表情太好玩了，“就这么不明显吗？哈哈哈”

　　“哼！” 钟鱼气闷，狂吸两口奶茶，决定化悲愤为食欲，挑了套餐，有烤串和牛肉锅，不用担心吃不饱。

　　牛肉锅是提前摆好的，但需要煮上一会儿，先放在一旁，烤串成双成对地被递到两人面前。坐在吧台的好处是既能近距离观看烹调的过程，又能第一时间吃到餐点，而且不用高声喊服务员。

　　大概吃饭和共同话题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何况钟鱼这个没什么复杂心思的社会小白。吐槽实习期/工作上遇到的事情，是两人共通的，无法避免的话题，没办法，在医院里要么是忙得没空说话，不然就是出于隐私考虑，不能随意讨论。

　　钟鱼毫不意外地讲起自己碰到的第一个喝农药的病人，她在急诊室没能遇到，倒是在监护室碰见了。

　　“喝农药啊，气性够大的，我最近碰到的一个老爷子也够狠的。” 程别云捏了串鸡胗，给她讲自己最近遇到的病人，“八十几的人了，说是女儿不赡养他，他拿了个榔头往自己脑门上敲，敲多少下不知道，反正我们是给缝了十几针。”

　　“哇，这也下得去手？” 钟鱼震惊，榔头不小心敲到自己都痛到龇牙咧嘴，更何况敲到缝针的程度，“人没事？”

　　“怎么可能，青壮年这么敲也得倒下，更何况一个快八十几岁的老头了，还得观察看看有没有迟发性的脑出血，一个不好估计就得抢救了。” 程别云灌下一口啤酒，冷凝水顺着杯壁在桌面留下一个圈痕。

　　“那他女儿看她爸这样了没来医院看他？”

　　“小朋友，这就是你天真了，不要光听病人有多可怜，在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程别云一副过来人地样子，“万一老头年轻的时候没养女儿，或者做过什么对不起女儿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不是。”

　　“那倒也是。” 钟鱼想起自己遇到的病人，也并非每个人的话都是真话，又或者对说的人来说，那就是真相，但世事又怎么能只听信一面之词呢。

　　“所以啊，不要听病人可怜就同情，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以安慰，但不要乱给病人提建议，这是保护你自己，工作久了也会知道的，实习生。”

　　“嗐，你们规培跟我们实习不也差不多，说的好像自己多有经验了。” 钟鱼不服气老被人叫小朋友，“难不成人家不叫你小程，叫你老程啦？”

　　“哈哈哈，我们主任在一天，我都是小程，老不了！” 程别云倒还挺自豪的，顺便不忘显摆自己的发际线，气的钟鱼捞牛肉的时候只给他留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