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25、第二十五夜

　　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个奇怪的点，让人把这段记忆放在心上，甚至于把当下的情绪覆盖至整段回忆。

　　夏天的大部分时候都是闷闷的，夜晚即使有风吹来，也并不会让人感觉凉爽，反而叫人只想加快脚步躲回家里。钟鱼却在此刻希望时间可以走慢点，路可以比以往再长些。

　　时不时地有车经过，程别云走在路的外沿，钟鱼被挡在里侧。或许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又或许脸上总是不在乎的样子，从小学到高中，她总是自然而然地混在男生堆里称兄道弟，到了大学又毫不意外地被室友推出来当工具人。

　　被人以理所应当的态度“保护”着，是她不曾拥有过的感受，陌生到全然没有真实感，仿佛下一秒她还是那个一口气扛起水桶上四楼，然后站在饮水机面前睥睨全班男生的女孩。

　　倔强的人大抵是相似的，吃软不吃硬，这种和风细雨的温柔，像支羽毛轻挠着她的心脏，好让它跳的快些，再快些。

　　程别云的长相她喜欢吗？

　　毫无疑问，喜欢，对于颜狗来说脸就是答案。

　　但此时此刻，钟鱼觉得，如果可以她想看看这个人的灵魂，是不是和他的脸一样让人心动，毕竟他让下雨天和过马路都没那么讨厌了。

　　聊着天，原本就不算远的路，马上就走到了分岔口，一个往西，一个往南，两人随意挥挥手，刚刚的热闹像是假的，随着红绿灯亮起，消散，只剩下衣服上残留的烟熏火燎。

　　“啊，应该让他请客的，这样下次就有借口回请了啊，笨蛋。” 钟鱼仰着头，踢踏着走路，一边懊恼自己的猪脑袋，硬要跟人家AA饭钱，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悔恨自己错失一个顺理成章约人出来的机会。

　　三三两两的行人里，母单狗发出痛失肉包子的呜咽。

　　焉哒哒地回到房间，白锦灵正在房间里举行个人时尚秀，正愁没人帮她参谋，拆开的快递包装堆在椅子下方，床上铺满还挂着吊牌的衣服、裤子、裙子……。

　　“小鱼，可算有人回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两件短袖，哪件更配这条裙子。” 白锦灵欢快地把床理出一个小角落，把钟鱼按在那里坐下。

　　她把包扔在地上，哀嚎一声，“我的老天，你这是买了多少衣服！我们那柜子就这么大，放不下了喂我的姐姐！”

　　“哎呀，都是秋装，到时候我把夏装带回家不就放得下了，而且又不是每一件都留下嘛。” 白锦灵嘟着嘴撒娇，“今天逛街就买到几件，大部分都是网购的啦，七天包退，嘿嘿嘿~”

　　撒娇，钟鱼一向是学不会的，这有点可惜，毕竟不光男生，女生也不见得能顶得住这招，更何况白锦灵略带婴儿肥的脸，实施起来妥妥的天然BUFF。

　　“行，行，我说不过你。” 钟鱼举手投降，瘫倒在床上，老老实实给白锦灵当参谋，任由眼前晃过一套又一套衣服。

　　“嗯，这件衬衫比刚刚那件好，起码不透，搭你那件墨绿色的裙子不错，领子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搭牛仔裤也可以。”

　　“那就留这件了，我也觉得刚刚那件太透，还得穿内衬，麻烦。” 白锦灵把准备退掉的衣服搭在椅子上，留下的堆在一起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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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她在ICU的第一轮夜班，监护室人多，排下来这个月只会轮到两次夜班。但不管几次，后夜班的闹钟总是让人心烦，任谁睡到正熟的时候被叫醒都不会开心的，更何况醒了之后还要面对8小时的工作。

　　凉凉的水扑在脸上，扎好头发，带好发网，跟在老师后面。和病房一样，清点物品、仪器、备用药品，然后床旁交班，等到这时候人也差不多清醒了。

　　后夜班的重症监护室很安静，盐水都已经挂完，只有几个维持的微泵需要定时更换药液，前夜班的护士帮她们准备了两份。钟鱼捏着小本本记下带教老师分管的病人床号，还有交待给她的工作，记监护、换微泵、记出入量……

　　护士鞋踩着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吊顶上的灯关了大半，不像病房，这会儿连走廊都是黑的，只有护士手里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亮。重症监护室总是亮着的，不管是白天的灯火通明，还是晚上的微光，至少是不需要打手电筒就能看清楚病人情况。

　　人在监护室呆久了，会连外面是天黑天亮都分不清，24小时开着空调，也不知道冷热，每回下班有种重新进入人间的感觉，怪异又无可奈何。

　　之前几天只在中间几个病人那里打转，钟鱼第一次走到护士站左手边头几张病床，靠着护士站这边每张床间隔两米，没有遮挡，对面一排则是单间，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隔板隔开，上半部分是透明，只是没有门，除了左边最尾巴一间，因为是负压病房，不光有门，还有两道。

　　中间离护士站最近的房间，血透机暂时停止工作，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被子下女人胸口规律的起伏着，钟鱼观察她十几秒，确认人睡着，记下数值，又回到护士站，开始仔仔细细地填记录单。

　　后半夜开始的时候活并不多，可以慢慢来，但到五点钟，大家就动起来了，每个病人都要抽血，一人好几管，早上第一批药也要及时化好。钟鱼先跟在季逍身后抽血，她动作慢，重症监护室抽血又和病房有些不同，老师抽三个，她才搞定一个。

　　放血试管的架子摆满了三个，等运送工人来收的时候占去半个运送箱，这还没算血气分析，重症监护室有配备血气分析仪，所以都是科里自己出结果，不然还得多摆个架子出来。

　　抽完血，抻一抻腰，听着咔拉咔拉的声音，活像老旧的器械被启动的样子。走进治疗室，两边的台子都已经清空，一个护士正抱着框子唰唰唰地摆盐水和药液，摆完还得把化药的东西准备好，季逍和其他两个护士开始化药，钟鱼就在另一边负责把要抽掉的盐水抽出来，大家分工合作，得赶在七点半之前完成。

　　化完药，还得插包，接好输液器，按床号摆到框里，全部做完时间也走到将近七点十五，手疼腰酸，保洁阿姨帮忙去食堂买了早餐过来，小筐里摆着几人点的粥、豆浆、包子、鸡蛋，还有小菜。

　　“小鱼，先来吃早饭。” 季逍怕实习生不好意思，特意喊她吃过来早餐。

　　又是刷的带教老师的卡，虽然不好意思，但推辞来推辞去的也没多大意思，平时勤快点，手脚麻利点，再仔细点呗，钟鱼啃着包子，喝着豆浆。食堂的早餐也就只是让人饱腹，要说好吃是不可能的，员工常年抗议，食堂巍然不动。

　　年轻的护士忍不住吐槽食堂早点花样匮乏，不说天天换，好歹每月一换，再不济每季度也行呀，一边嘀咕自己下次得自己带早饭，一边又说做饭麻烦。

　　钟鱼觉得这八成就是自己以后的样子，毕竟就本届同学互相交流的情况来看，食堂难吃是诸多医院的通病，更有甚者，那不仅难吃，它还贵，医生护士宁愿拿饭卡买米买油都不在食堂吃饭，好好的食堂硬是活成了小卖部。

　　时间走到七点半，季逍又把钟鱼带到治疗室，教她怎么化透析液，得在交班结束前，化出三份，也就是六袋，如果能化出四份就更好了。

　　左一筐药液，右一筐药液，中间支着根输液杆，钟鱼感觉自己跟躲在深山老林炼药的老巫婆似的，治疗室外面说话声越来越多，隔着这道门，里面就她一个，还有液体顺着管路哗啦啦流向袋子的声音。

　　门外面就是护士站，一安静下来，就知道是开始交班了，昨晚平平安安，交班也就能稍短些，不过重症监护室么，光大交班就得半个小时，后面还有床旁交班，一个一个看过去又得大半个小时，不用跟着倒也挺好的。

　　钟鱼挺会自娱自乐的，把化好的透析液按A液、B液，分别放在两个筐里，想争取一下化出四份来，好给白班的护士减轻压力。

　　季逍推开门进来，“小鱼，化了几袋了？”

　　“B液这袋算上，就一共有两份了。” 钟鱼赶紧汇报自己的成果。

　　“唉，都倒掉吧，小秦刚看了化验报告，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原本的配比不能用了，喏，按这张重新化，能化多少化多少。” 季逍叹着气，把新写比例的纸贴在输液杆上，顺便告诉钟鱼怎么倒，去哪个水槽倒。

　　“啊？好，我马上化。” 钟鱼眼眼睁睁看自己的“心血”哗啦啦地流进水槽里，心里有些郁闷，但再郁闷，她也得按老师的话做。

　　走出医院，猛烈的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后半夜总算是结束了，钟鱼脑子里还想着自己赶在下班前化完的三袋透析液，如果能再多一根杆子，她就能一次化四份，说不定还能给白班多化两袋出来呢。

　　“得，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 钟鱼扁扁嘴，刨去晚饭和路上的时间，她最多还能睡七个小时，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