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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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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病人床边也算是种摸鱼嘛,钟鱼乐得对着空气发呆。
不过这份快乐并不长久,五分钟之后,她就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呼吸机呼嗒呼嗒的鼓动、病人喉咙处咕噜咕噜的痰鸣音、蓝绿白相间的床单和被套……连数盐水的滴数都能成为打发时间的好选择。
时间一到,搬着凳子坐到下一个病人身旁,顺便把空瓶的盐水换掉。这位病人输入的药液需要控制精确的滴数,床旁的架子上装着输液泵,绿色的进口货,但这高贵的身价完全不妨碍它隔三岔五地报警。
“老师,这个输液泵一直显示气泡报警,我已经排过气,也检查过管路,没有气泡。”钟鱼郁闷地喊老师救场,生怕自己看漏了气泡。
“教你一个小技巧。”季逍一听就知道问题在哪儿,“第一步你做的很好,先一定是检查管路,确定没有气泡,必要的时候脱开来排气或者更换皮管,但是这批输液泵经常会继续报警,这个时候就需要这样……”
只见带着季逍走到手消液旁边,按压两下,粉红色消毒液散发出明显的酒精味,团在手心里,搓开之后酒精味直愣愣窜进鼻子,上下握住输液皮管,确保这段管路被抹上消毒液。
“因为这款手消液里酒精含量比较高,没有手消液的话,直接用酒精棉球也可以,然后再把输液皮管扣回去。”季逍边说边演示给钟鱼看,随着咔哒声,扣上输液泵,烦人的报警音不再响起。
“哦哦,真厉害。”钟鱼两眼冒光,这可比换皮管快多了,还省得浪费耗材和时间,“不过是皮管的缘故吗?还是输液泵?”
“接触问题,很多仪器都会遇到,实习期间碰到过,等以后自己工作就不会慌了。”
这些“小技巧”可都是高年资护士们多年工作中得来的宝贵经验,学校里教课本上的理论知识和基础操作,但实际上这些内容都落后于临床,实践出真知,碰上愿意倾囊相授的带教老师,是实习生的幸运。
下午脑外科术后的病人也来了,麻醉科护士和手术室的护工一前一后推着床,手术医生跟在后边,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家属,随着大门开启,都被拦在外面。过床、连仪器、交接班……,ICU里一阵忙,手术医生要和当班医生在交班、麻醉护士要和责组护士在交班,护工大伯也拉着保洁阿姨问她要上午送来的病人没脱下的手术衣。
幸运的是这位病人已经在麻醉室待了两小时,出来之后先去放射科拍了片子,不然ICU等会儿还得再忙一次。得知这个消息,责组护士脸色好多了,要知道一个ICU病人出入病区可不是个小工程,做检查也是一样,又要约时间,又要搬运。
季逍作为科室总带教和今日白班的组长,是有责任指导所有病人的护理,以及给其他护士提供帮助,因此并不能时刻守着自己那四个病人。当然与她同组的小刘会在她忙的时候负责看管病人,但毕竟事情多,所以趁着老师忙的时候,钟鱼就要负责把生命体征分病人记好,放在餐桌上,方便老师写记录,盐水也要接得勤快,像个负责的小工蜂,在病人中间来回绕。
“小刘老师,心内科和脑外科的病人术后都要来ICU观察吗?”钟鱼没法过去看,只好逮着小刘护士一解疑惑。
小刘护士写着记录,脑袋不抬地回答,“怎么可能,那样的话,再开三十张床都不够他们放的。”
“ICU住一晚不是很贵吗,为什么特地要来观察,病房晚上也有医生护士啊?”
“嗐,看来你还没去过外科,病房晚上就一个值班医生,前夜班一个护士,后夜班也一个护士,要管三四十个病人,万一要抢救,就很麻烦了。”小刘护士看着天真的小朋友,“所以啊,像是术前基础情况不好的,或者说比较大的手术,医生考虑到术后可能会有情况,就先放到我们这儿观察一两晚上,确认情况稳定了,再转回去,就当上个保险了。”
“哦,原来如此。”得到解答的钟鱼老老实实坐在小刘护士旁边学怎么记ICU的护理记录单。
二十几分钟后,季逍回来了,看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就要下班,她喊上钟鱼去做准备工作。任何科室大抵都是如此,只是ICU的准备工作难免稍微多上那么一点,收拾每个病人的床旁置物架,补充一次性物品,扔掉到时间的一次性物品,最重要的是,把后续要用的药物准备好。
“这点要记住,钟鱼,每次下班前,要帮下一班的人准备好东西。吸痰用的,都放在左边的抽屉,吸痰管可以再多放几根,微泵的话,要记得算一下每一管的时间,备两到三份,多了容易超出效期,那就浪费了,还有一定记得铺盘子,写好时间,下班前记录单再检查一遍,不要出错。”季逍一样一样教过去,从为什么到怎么做,连每个病人的管路都手把手教钟鱼怎么理。
实习生钟鱼只能不停点头,等带教老师教完,她的小本子也翻过去三四页。季逍坐下开始把护理记录单填完整,钟鱼则负责把夜班要用到的微泵和盐水化出来一部分,免得接班的人一上班就要忙于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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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科室总带教的日子总是能学到很多,因为身为高年资的总带教免不了会被分到病情较重的病人。
两天后,早上来上班的钟鱼,就发现昨天空出来的床位已经有病人躺着了,床边还放着一台没见过的仪器。
照例跟着带教老师大交班、床旁交班,之后做晨间护理、接上盐水、记监护等等,忙到十点钟左右才能坐下来写记录。
一开始的疑惑已经在交班中得到了解答。
六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因为家庭纠纷和老公吵架,一气之下喝了农药,送到当地医院洗胃,医生一看农药瓶子自觉当地医院承担不了治疗,劝家属要么放弃,要么转到上级医院。于是连夜转院到这儿,昨夜一到急诊就喊ICU下去会诊,医生也说了该说的,就算最后人财两空,家属也坚持要试一试。
立在病人床旁的是血透机,约莫一人高,复杂的管路和操作面板,即使是正式入职的护士,也是需要经过科内考核才能独立操作,因此并不在实习生操作的范围,但怎么操作还是要学个基础的。当然这就是四个实习生凑在一起听的小讲课了,老师是万万不可能分两次讲的。
生活在她身上留着显而易见的痕迹,黑白夹杂的头发,团在脑后上,蜡黄且憔悴的脸,厚重的眼袋,两耳坠着老式金耳环,皮肤如砂纸般粗糙,四肢关节粗大,指端皮肤开裂,躺着可见向腹部赘肉不少,脚底有着厚厚的死皮。
身上接着心电监护仪,血透机如手指粗细的管路从被子下方延申出来,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管路,随着机器转动,一点一点又流回病人体内。小推车里放着夜班护士化好的透析液,整整八大袋。
病人醒着,两眼空空地盯着角落看,不知道在想什么,护士问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也不回答,仿佛一具人形偶。
中午大家一起在休息室吃饭,不免说起这个病人。
“我估计这个病人不会住到那啥再……”小刘护士一边吃饭一边故作高深的摇头,“小鱼你们要是上个月来,也能看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也是想不开喝农药,结果呢,人没了。”
“啊?为啥呀?失恋?”有实习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细节。
“不是啦,是欠债,听说有好几百万,越滚越多,家里也什么钱,眼看还不上,就想着一了百了喽。”小刘护士话语里满是可惜,“他爸妈五十几的人了,头发白了不说,就这么一个儿子,送进来之后天天哭,说要卖房子救儿子,可他喝的是百草枯啊,人没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都心里难受。”
“所以说啊,不要用自己没有的钱去买不需要的东西,多存钱。”季逍抬手敲小刘的脑门,“天天买衣服,工资扛得住你乱花哦。”
“哎呀,逍姐,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省啥呀,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嘛!”小刘捂着脑门还不忘耍宝,惹得其他护士纷纷发出“嘁”声嘲讽她。
中饭后算是整个ICU除了后夜之外最安静的时候,季逍和办公班护士在输液室里化药,叮嘱实习生们看着病人。钟鱼巡视过其他病人,最后停在那个用血透机的病人旁边,仔细看了两眼。
左手肘部本该打着动脉留置针的地方,贴膜已经翘起、纠结,三分之一的针管滑出,病人的右手还在摸索着,试图扯掉管子。钟鱼心中大骇,这针可是埋在动脉里的,掉出来还不得血溅三尺!
钟鱼一把拨开病人的手,一只手压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用手掌整个包裹压住动脉留置针,同时喊人,“老师,老师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