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21、第二十一夜

　　社区和康复科加起来一个月，算得上是实习期间的“假期”，没有夜班，没有加班，没有复杂的操作，聊天摸鱼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实习生作为半只脚踩进社会的人，他/她们中绝大部分，骨子里并没有完全把实习当作工作的前奏，尤其是护理，前后有带教老师，告诉她们每一件该做的事，有些甚至于精细到每一个步骤，为了不被学生的错误牵连。

　　即使是工作的头一年，在拿到证，可以独立上岗前，她们都把自己放在“学生”的角色，听好老师的指挥，缺乏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部分被带教老师夸赞聪明的，并非理论知识多么扎实，再扎实也没法和天天扎在这个科室的老护士比。主要是看勤快、有没有眼力，教过一遍就基本掌握，不会反复询问，或是在老师提醒做事前就已经完成。

　　钟鱼算得上其中之一，当然她成绩也不差，不然也不能抢到在这个医院实习的名额。胆子嘛，不大不小，上解剖课回回被宿舍里的人推出来当工具人，小白鼠、大白鼠、肥兔子、猪心、猪肾……以及坐在解剖老师右首第一位。解剖老师大约有些偏头习惯，总逮着自个儿右边的学生问个没停，还是随口讲到哪儿问哪儿的性子。

　　可见钟鱼性格有点包子，推辞学失败学员，注定延毕的钉子户。

　　所以，当重症监护室四个实习生分配老师的时候，她“理所应当”地被调换了带教老师，因为有两位同学是一起住的，据她们说自己住的地方有点远，希望护士长能把她们分到同一组的带教老师手里，这样可以结伴回去。

　　重症监护室与其他科室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搭班的护士大部分时候是固定不变的，方便排班，也方便分配病人。

　　大概今天进门迈错脚了，站在护士长右侧的钟鱼又被分给了看起来就非常严肃的科室总带教。年龄三十往上，眼神就可以冻死人，讲话像机关枪，喜欢提问的科室总带教——季逍。

　　不要误会，季护士还是女的。重症监护室虽然是男护士含量仅次于手术室的科室，但也没多到可以让实习生人手一个男护当带教老师，事实上，连每组一个的目标都还没达到。

　　少了男护士当壮劳力，护士们就得把自己当男人用了。重症监护室尤其如此，她们要做的事情只会比病房多，不会少，而且没有家属帮忙，只有医生、护士和保洁阿姨。

　　钟鱼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一天在总带教的科室介绍和基本仪器讲解中度过，顺便还有附送给她的两个问题，回去看书，明天她还要提问。

　　见鬼的家庭作业！

　　回到住的地方，刘茜主厨，白锦灵打下手，赵月琴切水果，只有钟鱼，在苦哈哈地翻书，把呼吸机相关的内容从书上抄到纸上，再试图塞进自己的脑子里，顺便还得问问其他人微泵的用法，总带教问她们四个实习生会不会用的时候，钟鱼走神了，跟着人家一起点头，回过头发现自己早把微泵的按键给忘了个精光。

　　“明天回答不出来我不死定了，你们不知道，总带教超严肃的！”钟鱼瘫在桌边，呼吸机的几个模式总是记岔，感觉明天会被带教老师公开处刑，一毁自己在前面几个科室得到的良好评价。

　　白锦灵端着菜，安慰她，“不会啦，ICU的总带教人还是挺好的，不骂人，也不会让实习生跟着加班，就是严肃了点嘛。”

　　“灵宝你跟过她？”钟鱼满怀希望得问，“仔细讲讲呗。”

　　“我没跟过，不过我七月份在ICU跟的带教老师接总带教的班，就总是碰到。”白锦灵偏头回想了一下，“ICU有四次实习生讲课的，都是季老师负责的，回答不出来，她也不生气的，讲的也很仔细。”

　　“唉，但她看起来像是你做错了就会把你臭骂一顿的教导主任。”钟鱼还不甘心地补充道，“我还是先老老实实地背，起码不要死太惨。”

　　晚餐有拍黄瓜、凉拌菠菜、口水鸡、番茄炒蛋和小炒肉，还有一盘塞得满满的水果。扔下书，钟鱼短暂地遗忘自己仍有艰巨的任务尚未完成，欢快地加入干饭队伍。

　　“口水鸡做的真不错，茜茜真是太贴心了，没放香菜，香菜太讨厌了。”赵月琴的杠精属性总是无处不显。

　　“嘁，不做饭的人，没有发言权。”钟鱼也不吃香菜，她们四人五五开，但刘茜吃归吃，做饭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她们两个不吃香菜这件事。

　　赵月琴立刻调转枪头，叭叭地嘲讽钟鱼，“说的好像你有做饭一样，不知道谁哦，上次煎出来的饼比锅底还黑！”

　　钟鱼也不甘示弱，“黑怎么了，起码我勇于尝试！”

　　“哈哈哈，会把人毒死的那种吗？”赵月琴钳起一个鸡爪，在钟鱼面前晃啊晃的，“你们说，钟小鱼会不会是想在我们仨身上锻炼厨艺，好做给某些人吃吧？”

　　听着话题的走向，没兴趣掺和的白锦灵和刘茜也加入了，“哦哦哦，某些人！”

　　钟鱼耳朵根微红，“什么某些人，除了茜茜，谁不是单身狗！”

　　听她这么说，赵月琴可来劲了，“哎呦，哎呦，我跟灵宝是单身狗，你钟小鱼是不是就难说喽。”

　　“屁嘞，你倒是变一个给我啊！”钟鱼心想自己也不能说对程别云没点心思，但也就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都没敢问程别云有没有女朋友，万一对方有女朋友，那是绝对，绝对NG的！

　　“嘿嘿嘿，上礼拜我倒垃圾，发现某人八月份去看电影扔掉的票根可是两张哦，我可不记得我们仨谁跟你一起去看了。”赵月琴满脸得意地说。

　　“是哦，我记得平时去看电影小鱼都发朋友圈的，这次怎么不发了，嗯哼~还不从实招来！”刘茜也跟着赵月琴起哄。

　　钟鱼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人家请我吃饭，我回请而已，正好想看那部电影就顺便去看了嘛。”

　　“好嘛，好嘛，你说了算。”赵月琴心不甘情不愿应着，“不然你告诉我们那位脑外科的医生叫什么，说不定有人知道他情况呢，嘿嘿嘿。”

　　“可惜茜茜去的是普外，我去甲乳外，月琴去胸外，就小鱼自己去神外，不然呐，我们就能帮她看看是什么样的大帅哥了。”白锦灵也笑嘻嘻地说。

　　“强调一万遍，你们不要跟别人乱说，万一人家有女朋友，给人添麻烦就不好了！”钟鱼捧着碗筷，仰天叹气，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地嘀咕，“长成那样怎么可能没有啊。”

　　当夜，钟鱼又陷入梦境。

　　熟悉的初中校园，铺着煤渣的旧跑道，中间是野蛮生长的草地，总有几块被学生常年眷顾的地方秃得可见泥土，沿着跑道一半种着晚樱，一半是学生深恶痛绝的柳树。每年春天，学生都要被迫在“四月飞雪”的环境里上体育课。

　　啊，是在梦里啊。

　　钟鱼记得毕业之后学校就换了塑胶跑道，教学楼中间摆设的池塘也重新铺了瓷砖，养了几缸莲花和显然活不了多久的锦鲤，只是匆匆路过瞥见几眼，没能再回去过。

　　可惜在梦里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她只能贪婪地看着每一处过去。蓝色的顶棚，底下空荡荡的，少了那些永远也摆不整齐的自行车。明明没有风，梦境里的晚樱却落了一地，浅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树下的苜蓿。

　　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很好看啊。

　　呆了三年的学校，她可是经常追着男生打，从一楼跑到五楼，除了行政楼没有一处她没去过的。大概熟悉的环境，让人放松，钟鱼难得没有恐惧，也没有害怕，只是梦里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没有吵吵闹闹的同学，没有扯着嗓子的老师，也没有哐哐打饭的阿姨。走过教师宿舍，前面就是食堂了，再走下去就是宿舍楼？

　　钟鱼疑惑着，食堂后面有一栋宿舍楼，应该是高中。啊，初中的食堂好像也不是独栋的建筑，是在二楼呀。

　　梦中的她像发条坏掉的木偶，站在空地里发呆，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白色短袖衬衫，黑色校服裤，她的初中制服，男生女生都一样，可是，这人是自己从初中暗恋到高中的男生，喜欢了六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眼前的人还是那年的模样，青涩的脸，此刻微笑着，递给她一枚戒指，素白的银戒，嘴张张合合，说了些什么，但她没能听见。

　　钟鱼接过戒指，努力地想将它套进手指，但十根手指都试过了，不是太小就是太大，怎么办呢，她急得快哭了。

　　“为什么会不合适呢？”钟鱼带着哭腔问对方。

　　对面的男生还是微笑着，只是，什么也不说。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天已微亮，关掉闹钟坐在床沿的人已经醒了，梦境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脑海里，唯独那一刻的难受和急切停留在心里，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