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17、第十七夜

　　大概在路人的眼里——她八成是个神经病，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攥着手机，面对墙壁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面目狰狞。

　　纠结了几分钟，还是得面对现实，点开微信，盯着程别云发的流泪猫猫头，开始新一轮的纠结，怎么回复？如果很诚实的说自己发错了，应该会更尴尬吧！

　　钟鱼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程别云的消息再次更新。

　　[我都加班加到快猝死了，你这样得瑟是会被打的（抠鼻）]

　　[我这两周都在社区，八点开门，五点下班，没有交班，没有加班~]

　　事已至此，钟鱼决定炫耀得更狠一点，起码先把这波糊弄过去再说。

　　[不然怎么大家都想去社区呢，养老圣地呐]

　　[神仙工作，老师还提早让我们下班，幸福的不得了~]

　　[过分了，我还在等手术病人回来，开完医嘱才能走，不然夜班护士得杀了我]

　　[好惨哦，要等很久吗？]

　　钟鱼还没接过手术，不过听刘茜提过几句，反正接班或者临近下班的时候接手术都不是件开心的事，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才能搞定。

　　[看人什么时候醒了，起码两小时吧，趁这会儿写个手术记录，点个外卖]

　　[哦哦，今天你吃啥？总不可能还是麦当当吧？（狗头）]

　　[每天最大的难题就是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猫猫深思）]

　　[没错！（猫猫滚地）]

　　[不过今天值班的家伙请客，夜班护士点名要吃水煮鱼，我只要负责吃就行了，哈哈哈（嚣张）]

　　[啊，羡慕，水煮鱼我也想吃（狗狗流口水）]

　　[你很能吃辣？]

　　[哈哈哈，不能，我只能吃微微辣（悲伤）]

　　[人菜瘾大啊你]

　　[（捂嘴）只要有醋就可以！水煮鱼过一下醋就没那么辣了~]

　　[（失去灵魂.jpg）]

　　[你吃灵魂，我吃鱼就行，哈哈哈]

　　摇摇晃晃的公交上，钟鱼挽着后门的杆子跟着左摇右摆，脸上挂着傻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跟程别云聊天都很开心。

　　俩人聊着聊着扯到哪种鱼更好吃上了，钟鱼喜欢龙头鱼，因为不用担心被鱼刺卡住，程别云觉得黑鱼更好吃，又说到附近的水煮鱼、烤鱼、酸菜鱼……哪家更好吃。

　　像幼稚园的小朋友，非要争个你高我低，俩人在微信里打嘴仗，最终钟鱼因为不能吃辣被剥夺发言权。

　　回出租房的路，明明要一个多小时，却因为有程别云的插科打诨，抬头就到了小区门口。如果每天上班时间都过的这么快就好了，钟鱼心里傻乎乎地想着，又想到再过不到三个月就轮到她去神经外科实习了，不过她没告诉程别云。

　　她们学校的护理实习为期十个月，但医院的科室远不止十个，有些科室是必须去的，有些科室则不一定，内科和外科都不止一个科室，所以难免得错开，要不然科室也没办法一次性接收这么多实习生。

　　第二天，钟鱼和李同学又是度过了上午量血压，中午吃饭午休，下午接着量血压，连个测血糖的都没有。除了买菜经过的大爷大妈会光顾，基本没什么人来，俩人闲到要长毛了。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

　　“今天估计又是空到发慌的一天。”钟鱼和李同学相见于第五天的早晨，社区卫生服务站对门的早餐店，老师还没来开门，她们俩正好先坐下吃个早饭。

　　“每天来买早饭的人都比进卫生站的人多。”李同学摇头叹气，她觉得自己有被虐倾向，每天闲着反倒不习惯了。

　　钟鱼咬一口饭团，心领神会地点头，“可不是，我都无聊到数地砖了！”

　　“唉，主要还是不好意思一直玩手机。”

　　“没错啦，要是能玩手机，时间就那么难熬了。”

　　真是少年不知咸鱼香呐~

　　今天来开门的护士不是邱红，而是之前生病休息的王丽。比起总是笑眯眯的邱红，王丽就有点不怒自威的感觉，病愈的她脸色不算太好。

　　上午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只不过多了几个来配药的人，医生倒是天天有人找他推拿拔罐做理疗，算得上整个服务站最忙的工作人员了。

　　下午十二点左右，王丽搬出一叠绿色封面的小册子放在医生的工位上，喊来钟鱼和李同学，给她们俩下达任务。

　　“这些呢是我们卫生站负责的小区65岁以上老人的健康手册，你们两个一起去走一趟，带上血压计，每个老人都要量血压，有糖尿病的老人要测血糖，记到本子上，还要问一下近期的情况，有没有按时吃药，家里药还有没有，最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王丽拿下最上面的一本册子，指给她们看，怎么看住址，老人基本情况怎么查看，血压、血糖填在哪里，其他情况填在哪里。

　　“老师，如果人不在家怎么办？”李同学担忧地问道。

　　“每本册子第一页都有联系方式，包括家属的紧急联系电话，如果敲门没人应的话，就打电话问一下情况。”王丽想了想又补充到，“如果是老人去世、搬家、住院等等特殊情况，就用铅笔在封面记一下。”

　　钟鱼和李同学商量了一下，一个人去敲人家门她们俩都没这个胆子，还是一起去比较好。数出二十来本小册子，李同学负责抱着本子，钟鱼拿血压计和血糖仪，签字笔和铅笔揣兜里。

　　出发！

　　附近都是老小区，从每天路过买菜的人就能看出，五十往上的大爷大妈占了大多数，路过的小毛驴基本都是送小孩上下学的家长。当然了，小区外立面的墙体和老旧的风格也能告诉世人，这些小区房龄至少十五年起步。

　　也因为是老小区，电梯是万万不敢奢望的，但她们俩没想到楼道里连盏灯都没有。

　　按照健康手册封面填写的地址，两人绕了半天才找到具体的那栋楼，不光得爬楼梯，还得用手机打光。外面明明是下午太阳最猛的时候，钟鱼和李同学却在楼道里感受着阴冷。

　　“我的妈呀，不会每一户都这样吧！一栋楼找半天，还得爬楼梯！”李同学抱着本子喘气，她倒不是怕黑，但她不想在大夏天爬楼梯，而且可能要爬几十次。

　　“但愿其他人都住在一楼、二楼！”钟鱼她不光不想爬楼梯，她还怕黑，更惨的是她不想给陌生人打电话。

　　“507，这边。”

　　“哐、哐”

　　两人不敢敲的太轻，怕老人听不见。空旷又萧寂的楼道里，见不到除她们之外的第三个人，上楼的过程也没碰到人，地上散落着几张破旧的纸。又敲了一次，仍旧无人回应。

　　两人叹气，还是逃不过要打电话，早打早了事。

　　钟鱼硬着头打头阵，把血压计和血糖仪放到地上，照着手册里的老人手机号拨出去，嘟嘟了半天也没有反应，又打老人家属的号码，这次响了两声就有人接起。

　　一个粗狂的男声，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喂，谁啊？”

　　钟鱼咽了下口水，带着些颤音说道，“你好，请问是徐莲香老人的家属吗？我们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来给老人量血压的。”

　　“是社区的啊，我妈已经去世了。”男人的声音低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钟鱼坑坑巴巴地应答，等挂掉电话，和李同学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崩溃，谁也没想到第一本就遇上这种情况。

　　“救命啊，下个要打电话你来，我刚刚尴尬死了！”钟鱼捂住脸蹲在地上，不想回忆起自己说了什么。

　　李同学看看自己抱着的一大叠手册，觉得一头大两个大，“得，轮着来吧，桌上还有呢，今年能跑完几个还不知道呢？”

　　叹口气，但任务还是得完成。手册倒是按照住址摆在一起的，起码不用重复跑，下一个地址在隔壁楼，敲完门就有弯着腰的阿婆来开门。

　　满头银发的阿婆今年76了，独居，家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电视机在发出声音。看衣服和怀里的手册，就知道她们是社区来量血压的，笑眯眯的招呼两个小姑娘进门，又是让她们坐，又是递水果，让两人受宠若惊。

　　“阿婆，阿婆，您别忙了，先坐会儿，不然等下量血压要高的。”李同学连忙拉住要给她们倒水喝的老人。

　　“是啊，阿婆，您先坐会儿。”钟鱼也放下仪器，劝老人坐下来。

　　李同学打开手册，按照上面的内容逐条询问老人最近的情况，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降压药还剩多少？最近有没有头晕、头痛？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家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有没有东西坏掉要修理的？

　　“都好的，都好的，每次来都这么关心我。”阿婆显然很开心，即使是有人每周重复问同样的问题。

　　钟鱼给老人量血压，126、74，可见平时控制的不错，又按照老师嘱咐的提醒老人，“阿婆，吃东西要少吃肥肉、腌菜，做菜少放盐，平时起床、上厕所、活动，动作一定不要猛，慢慢来，如果头痛、头晕的厉害就给家里人打电话，昂。”

　　“好，好。”

　　量完血压，填好手册，两人告别阿婆。老人送两人出门，还要往她们口袋里塞零食，热情的不像话。李同学和钟鱼两人退却不过，左右口袋里都多了一个苹果，几包饼干。

　　到四点四十几分，两人因为不熟悉环境，才填完十三本手册，除了第一本老人去世，还有一个搬家，一个住院，其他老人都在家，运气好的时候，一次可以填两本。

　　有些老人家里清清爽爽，东西拜访整齐，装修也时新，有些老人家里塞满了各种包装盒，保健品。独居高龄老人不在少数，老伴还在的，竟是少数，他/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中儿女都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