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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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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鱼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徒劳,只能安静地陪着,静静等待她自己平复情绪。
这世上,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生着什么,如果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是不是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或许可以,或许不行。
低落的情绪持续了四五天,连平时最爱和钟鱼抬杠的赵月琴都忍着没打扰她。
后面跟着老师负责管靠前的责任组,偶尔会在下班的时候碰到黄思彤的姐姐,行色匆匆的来,提着水果或零食,稍说几句话又要赶去母亲所在的病区,不到三十岁的女子,进来时脸上强撑着笑容,一离开病房便漠然着脸,满身疲惫。
钟鱼不是没想过问带教老师,黄思彤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治疗大概需要多少钱,她养父母是否会……?
她问不出口,因为带教老师近几日都满脸心事的样子,午休的时候经常在打电话,每次挂了电话脸色就越发差,叹气次数也一天比一天多。
情绪低迷二人组很快轮到了第一个夜班,在东边,和另一个高年资护士一起,加上这位护士带的实习生,一共四人,也算是人员充沛了。
但今天病房里有四个病人带着胃管,三个带着气管插管,还有好几个心电监护,记监护、鼻饲、吸痰、翻身加上夜间的盐水,一晚上下来,四个人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一轮大小夜下来,几乎就没有休息的时候,钟鱼累到小腿直抽抽,恨自己没听别人的建议,提前买双防静脉曲张袜穿上。
人一旦忙起来,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春悲秋了。钟鱼尤其适用这一条,下了夜班,在家躺上两天,又是好汉一条,每天跟着带教老师忙前忙后。
这一日又轮到马芸芳带着钟鱼上连班,两人踩着点交完班,匆匆赶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的菜色不错,连班的人要早半个小时吃饭,两人都挑到了心仪的菜,吃得肚皮滚圆。
喝着带教老师请的酸奶,钟鱼溜溜达达地磨蹭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可以刷会儿手机,再上个厕所,等接完班就有的忙了。
今天上午办理出院的只有三人,接班的时候办公班护士念叨着住院登记处又来抱怨她们科排队等着住院的病人叠一摞单子了,病人家属天天来催,再这样下去估摸着主任得去其他病区借床位才行,到时候她们又要被别的病区骂了。
马芸芳笑骂道,“可不是,今年让主任自己借去,去年可没少被人家嫌弃,一看是我们科电话人都不想接。”
“就是,一坐门诊就收个没完。”办公班护士一想到借床时受的气,嘴就撅得老高,生怕今年还得再来一次。
钟鱼跟着带教老师忙到一点四十五,总算把大半病人上午的盐水都挂完了,剩下不是接着五百毫升的大袋,就是三升袋,得连着挂到晚上。
两人得以坐下休息,等两点钟来人接班。
“小鱼,你实习结束打算留在这儿还是回家?”带教老师突然提起大部分老师都会问的问题。
钟鱼想了想说道,“还没想好耶,我爸妈是希望我毕业之后回家啦。”
“唉,留下、回去其实都行,反正都会后悔。”马芸芳叹口气,低落地说道。
钟鱼想起带教老师近日来的低沉,不由得关心道,“怎么了老师,你最近好像都不太开心的样子。”
“呼,因为我要离职了呀。”马芸芳故作轻松地说道,“下个月的这个时候就走了,你就是我在这个医院带的最后一个实习生。”
“老师你要去别的医院?”钟鱼傻愣愣地问道。
“不是啦,是回老家。”马芸芳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双眼看着前方,又好像看着远方,“四年啦,谁让我到了年纪还没找到对象呢,这不就被催着回家相亲、结婚了么。”
钟鱼此时还不能体会马芸芳的无可奈何,也说不出任何安慰性的话语。
倒是马芸芳,又自我安慰似的说道,“回老家也好,反正也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工资全拿来付房租了。”
“是哦,租房子好贵啊,我跟同学四个人都只敢租两室一厅。”钟鱼四人这租房的钱都还是父母支援的。
“你们肯定是租在医院旁边了,这一片特别贵,要是选的远一点还能便宜不少。”马芸芳想起自己实习的时候,六个人一起租房子,挤着睡,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熬过十个月的。
钟鱼撅起嘴,“一想到还有七个月实习就要结束,然后就要找工作,就感觉好快啊,万一到时候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呐。”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多看看书,明年五月份就考护资了,没考过才是真的完蛋。”马芸芳笑着说,“实习的时候可没人盯着你看书。”
“护资考试啊,辅导员说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晚自习,过年之后开始,就怕我们给学校多年百分百过护资的历史抹黑。”
“哈哈哈,那要是有人没过的话,不得全校通报批评。”马芸芳笑着摇头。
钟鱼点点头,“比这个更惨,辅导员说了,我们学校的护理系从建立到现在就没一届有人没过的,这要是谁打破记录,可得年年拉出来当反面教材说给后面每一届学生听,遗臭万年啊,遗臭万年。”
两人闲聊着时间就走到了两点,睡得双眼惺忪的护士们纷纷出来接班。
办公班坐下没多久,电话就开始响,想来是住院登记处通知她病人办理进来了。只是才接完一个,她就被护士长喊去办公室,进去再出来,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一脸的怒气。
皱着眉头的护士朝钟鱼她们走来,和马芸芳低声说道,“有个院长认识的要借床到我们科,护士长说是神经性厌食,就来挂挂营养液。”
“哈?我们自己科床位都不够,还借别人?”听毕,马芸芳也一脸不满,“而且还是精神科的病人,真是乱来。”
“谁让人家认识院长呢,觉得精神科吓人不愿意住,非要借床,也不知道怎么选的,就落我们头上了。”办公班护士不能更赞同,“不过护士长说了,最多住两周。”
“我的老天,真是嫌我们不够忙是吧!”马芸芳一脸无奈的结束对话。
办公班护士摊摊手,叹着气回护士站。
时间走到临近三点,一位中年妇女推着轮椅进入病区,来到护士站,旁人纷纷侧目,原因无他,轮椅上坐着的人——只能用皮包骨来形容。
枯黄的头发,失去肌肉支撑的脸部如同骷髅,向内凹陷的脸颊、眼眶,没有血色的嘴唇,衣服外露出的四肢能清晰地看到突出的骨头和关节,皮肤上还散布着乳白色的斑块。
如果不是胸膛还有起伏,还在说话,钟鱼觉得那跟学校教学用的骨架子大体老师也就差了一层皮肤而已。
令众人惊讶的是病人还能自己从轮椅里站起来,机器报数——身高一米七,体重二十八千克,然后电脑系统贴心地算出她的BMI指数只有9.7,而一般BMI指数小于18就可以判断体型偏瘦了。
等带教老师把人安置到床位上,钟鱼惊讶地发现这位女生其中一只眼睛似乎也有问题,覆盖着白膜,如同年迈的老妪。检查皮肤时,她们毫不意外地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向内凹陷的腹部。
万幸的是这位病人还能自行活动,所以没有压疮。而且因为不是第一次住院,家属可以提供近三个月内的检查结果,这样能省下很多功夫。
当然,很可惜这种幸运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马芸芳得给这位病人打针和抽血,在她脆弱的如同废旧水管的血管。
虽然她们可以把打针和抽血合并到一起,尽可能保证给病人减少疼痛,但显然病人的血管并不允许她们一次就成功。在轮换了三个护士,一共扎了五针之后,护士长成功解决了这个问题,以及病人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
然后在等待营养液到来的过程中,这位名为崔静静,却完全与静字无缘的病人,在跟母亲的争吵中,趁着母亲不注意把针拔了,大片的血迹染在床单、被套,以及衣服上。
此刻所有护士看到这个情况都在心里骂三字经,千辛万苦打进的针,就这么给拔了,很显然是因为病人和家属对于住院的看法并不一致,直到护士进病房都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翻旧账对呛。马芸芳急忙按住针眼,把病人安置到陪护椅坐下,护士长将崔静静母亲带离,保洁阿姨换床品、拖地,钟鱼推着治疗车,拿碘伏和酒精清理病人手上的血迹。
母女俩被隔开之后,崔静静的情绪逐步安静下来,但并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或者告知护士她们吵架的来龙去脉。
等确认针眼已经不再流血,马芸芳嘱咐钟鱼在旁边看着病人,她得去护士长那里了解事情经过,还得问问医生后续的治疗是否需要换种方式,当然还有记录,该死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