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手记》燕又

12、第十二夜

　　神经内科的带教老师相比之前两位，算得上年轻，工龄不过四年。一般来说，都是由高年资的护士来带实习生的，但架不住神经内科这个月轮过来的实习生有四个，而科室里高年资的老师有一个还在休产假没回来。

　　于是，钟鱼成了幸运儿。

　　六楼一整层都是神经内科，所以两边是一个科室，一起排班，不过西边一半是VIP双人间，一半全部打通，是康复科的锻炼场地，所以相对要比东边的班轻松一些。

　　头两天基本上还是一样的，熟悉科室、熟悉工作流程。神经内科每天上午出病人，下午收病人，经常四五个人同时办理出入院，所以一整天护士站附近都是吵吵闹闹的。

　　钟鱼上午跟着老师出了两个病人，意味着下午就只需要收两个，隔壁组一早上清空了一整个房间，实习生整个脸都垮下来了，毕竟老师加班她们大概率也要跟着。

　　办公班护士几乎没法从椅子上离开，上午办出院，下午办入院，中间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喊她处理，手边电话响个不停。

　　“芸芳，收个头晕，排21床，人已经在医生办公室了！”嘈杂的护士站传来护士略带沙哑的嗓音。

　　钟鱼听到后赶紧走到护士站从办公班老师手里接过病人的单子，领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病人家属，把单子给带教老师，给家属简单说明病床、置物柜、卫生间、开水房等等位置。

　　等医生问完病史，护士开始问，病人是个五十五岁的阿姨，为人过于热情，前面一句还说着自己的毛病，后面一句就聊到医院对面的店饭菜卖的太贵。马芸芳不得不隔几分钟就打断一次病人的絮絮叨叨，不然三点钟也收不完一个病人。

　　带教老师收病人，钟鱼就要帮忙跑铃，下午的盐水可一点不比上午上。

　　“芸芳，21床收好了没，排20床的病人来了！”办公班护士恨不得赶紧把眼前这群围在护士站面前的病人和家属清理一空，但责任班护士收一个病人最快也要个二十来分钟，况且病人来的有早有晚，床位分配也不是哪里空就放哪里，男女要分开，病情轻重要注意，还有一些要求这要求那的要安抚。

　　“小鱼！小鱼！”

　　“哎，老师我在呢！“

　　“你先把病人带去20床，环境介绍一下，我这儿签完单子就好了！”

　　钟鱼马不停蹄地扔掉空盐水袋，去护士站接单子、接病人，一位三十岁不到穿着职业装的女性领着一个带着帽子，看不出年纪的女生。

　　母女？姐妹？朋友？

　　钟鱼的小脑袋瓜子胡乱猜测着，又看一眼手里的单子，黄思彤，18岁，嗯，看来应该是姐妹的概率比较大。

　　听钟鱼简单讲过病房环境设施，年长的女性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强打着精神和女生交代了几句，两人手里并没有什么行李。这倒也不是她们忘记，而是有些病人来看病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情况需要住院，而且三甲医院的床位大部分时候都需要排队，能当天办理入院都算得上运气好的。

　　带教老师推着移动PC车从21床挪到20床，幸亏是同一个房间，还能少走几步路。

　　护士还没来得及开口，家属就有些急切又不好意思的问道，“护士，住院的话家属一定要陪着吗？之前在门诊我们忘记问主任了。”

　　“等等，我看看啊。”马芸芳接过钟鱼递来的单子，看一眼入院通知单，“嗯，18岁，生活能自理的话，家属不陪着倒也没事，就是一些签字可能还是需要家属来签，再有就是医生那边也需要说一下，关于病情和治疗还是要家属知道的。”

　　家属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定马上赶过来。”

　　走廊又响起铃声，一听床号是她们组的，钟鱼又跑去接铃。接完一个，同房间其余两个看着也快挂完了，她又跑去取盐水，等组里一圈跑下来，21床家属又拉着她问开水房怎么走，刚刚一下子讲太多事，他没记住。

　　于是钟鱼又带着家属去开水房打水。

　　因为只收两个病人，钟鱼和带教老师得以准时交班走人，而隔壁组最后一个病人临近下班才到科室，因此拖班成了必然。顶着隔壁组实习生羡慕的眼光，钟鱼觉得下班的愉快程度显然增加了。

　　出电梯时又遇到了20床女生的姐姐，拉着行李箱，拿着外卖，脸上交织着沉默和疲惫。虽然有些好奇她们的父母为什么不来，但钟鱼也没傻到去问人家这种尴尬到极点的问题。

　　晚上刘茜特意买了三斤小龙虾庆祝大家进入实习第三个月，当然就是没事找个理由吃吃喝喝罢了。四个人一边追综艺，一边吐槽新科室，间或八卦一下刘茜的男朋友。

　　刘茜比其余三人都大一岁，不仅做的一手好菜，性子也温和。四人一起租房子，虽然也排了公共卫生区的执勤，但上起班来，尤其是夜班之后，很容易就忘记要打扫卫生这件事，多数时候都是刘茜默默替其他人完成。

　　刘茜和她男朋友高中就认识，不过大学才在一起，两人都不是本省人，但打算留在这里工作，自打去年见过双方父母之后，两家就定好大学一毕业就订婚。不过刘茜希望订婚之后再同居，因此男朋友只能隔三岔五来给她送东西，顺便嘘寒问暖表现表现，可把其余三个单身狗羡慕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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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钟鱼跟着带教老师发药，一边发到病人或家属手里，一边还要提醒他们哪些该饭前吃，哪些饭后吃。

　　发到20床女生，见她床头柜还摆着早上吃了一半的面包，钟鱼多嘴问了一句，“黄思彤，给你中午的药，中饭还吃面包吗？”

　　黄思彤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小声地说道，“盐水还没挂完，等下再去买。”

　　钟鱼看一眼输液架上才挂上没多久的液体，五百毫升，起码还得有2个小时，不由得有些担忧，“还要蛮久的，要不我帮你从食堂带一份？”

　　“不用，不用，太麻烦姐姐你了，我稍微晚点吃没关系的。”黄思彤连连摆手，两只耳朵都红了。

　　既然病人拒绝，钟鱼也不好强求，只是再次叮嘱她不要空腹吃药，会难受。

　　等钟鱼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跟带教老师一起接班，她们今天是连班，中午不休息，但下午四点就能下班。

　　带教老师坐在护士站完成上午来不及写的记录，顺便让钟鱼去走一遍病房，看看还有哪些病人盐水没挂完，还剩多少。

　　钟鱼心里还有些惦记20床的女生，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住院又没有家属陪着，看着有些可怜。等她走到那个房间，看到20床的餐桌上已经摆了一份外带的餐食，好奇问了一声，才知道是21床的丈夫听到她们对话，给老婆买午饭的时候多带了一份给小姑娘。

　　回到护士站，钟鱼跟带教老师汇报自己巡视病房的结果。马芸芳显然也关注20床病人的情况，得知隔壁床帮她带饭后放心不少。

　　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憋死人，钟鱼还是没忍住，问马芸芳，“老师，昨天陪黄思彤来的是她姐姐，那她们父母呢？不在本地的话，今天也该赶过来了。”

　　“唉，20床的情况还蛮可怜的。”马芸芳不由得叹了口气，昨天小姑娘的姐姐走了之后，她特地找医生去确认家属有跟他说病人住院期间无人陪护的事情，医生便顺势告诉了她黄思彤的家庭情况，以避免住院期间产生问题。

　　“她怎么了？病情很重吗？”钟鱼有些担忧地问道，毕竟对方是个才满18岁的女生。

　　马芸芳摇摇头，“病情轻重还得等检查结果出来，是她的家庭情况。七八年前她父母因为车祸去世后，父母的朋友收养了她，对方家就一个女儿，对她也不错。但是养父母也不是什么非常有钱的人家，她养母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又病倒了，就住在我们医院。”

　　“原来是这样啊。”

　　“你说，就一个姐姐，还要上班赚钱，谁能来陪她。”马芸芳见惯了各种不幸的家庭，但也还是会为小姑娘的身世感到难过。

　　钟鱼在旁边电脑上点开20床的病历，诊断写着重症肌无力，联想到不是低着头，就是戴着帽子的黄思彤，应该是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异常下垂眼皮吧。

　　明明只有18岁，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钟鱼由衷地希望她的检查结果能好一点。

　　因为知道了20床的情况，钟鱼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照顾她一些，隔壁床的夫妻也很热心，常帮她带饭。黄思彤的姐姐每次来去都匆匆忙忙的，但每次都不忘给妹妹多买点耐放的吃食。

　　又一日连班，钟鱼把21床阿姨扶到轮椅上，让大伯带去做磁共振。离开病房前，想看看20床盐水还剩多少，却发现病人似乎在哭。

　　担心病人是否是哪里不舒服，钟鱼走过去拍了拍黄思彤的肩膀，“怎么了，黄思彤，是哪里不舒服吗？”

　　黄思彤没想到钟鱼还在，连忙抹了眼泪，带着哭腔回答道，“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突然哭了？”钟鱼从床头柜取来纸巾递给她，“要跟我讲讲吗？虽然不一定帮得上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一说。”

　　黄思彤低着头，攥着纸巾，沉默片刻，又吐出一句，“我怕。”

　　“是担心自己的病吗？”钟鱼轻抚着她的肩膀。

　　“担心病，也担心钱。” 黄思彤微微点头，顿了顿说道，“妈妈也住院了，而且——妈妈不是我亲生妈妈，我爸妈因为车祸没有了。”

　　钟鱼听着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诉说自己的担忧，被收养的时候，她的年龄已经足够大到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个负担，养父母并不富有，养母常年身体不好。为了尽快独立，她没有选择上大学，而是选了铁路乘务员，再有一年就能工作养活自己了，却突然被查出来得了这样的病。

　　再怎么坚强，她也只是个刚满18岁的孩子，幼年失去双亲，多年寄人篱下。终归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何要求别人无底线地为她付出？更何况，她已经欠养父母一家太多。

　　18岁本应是年轻又富有希望，只是此刻黄思彤青春漂亮的脸上左眼明显下垂的眼皮，和无声滑落的泪，诉说着命运的不公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