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对象什么时候扎我》柳柳和子

4、第四章 神言 小受立下f

　　上仙直奔魔气所在，是城郊的一处小村庄，靠近河流的地方围着一堆人，上仙站在附近一棵杨树上暗中观察。
　　几个男人打着赤膊，频频下水，好像在寻着什么东西。围观中的一群人里有一位老妇人身穿绛紫的绸衣，头上插着金钗，那金钗样式十分古早，像是百年前的物件，那妇人哭嚎着，却不见一滴眼泪。搀扶着老妇人的是一个年轻少妇，穿着时兴的蜀锦面料剪裁的鹅黄衣服，面冷若霜，看着水中忙碌的人。两人身后跟着个老仆，哭得倒是肝肠寸断，眼泪像开闸的水库，源源不断。这奇怪的三人后头还跟着几个杂役，小声地窃窃私语。
　　忽然听见下水捞东西的人冲岸上喊：“找到了！”
　　几个人健壮小伙子齐齐下水，半天没能捞动那东西，几个杂役也都下了水，潜入水半天，才将粗麻绳捆好水里的东西。男人们湿漉漉的衣服不停往地上滴着水，刚才还是响晴薄日，现在不知从哪飘来一朵巨云，遮住了整个村子的太阳。
　　随着一声声的口号和男人们的费力牵拉，那水下之物终于显出庐山真面目——一口金丝楠木的大棺材被拖上了岸。
　　人群中隐约的魔气不见了。
　　这口从水中被捞上来的大棺材出现的奇奇怪怪，还压制住了浓烈的魔气，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年的除魔经验告诉上仙不应当操之太急，上仙趁着人群杂乱，往棺材上贴了一张追踪符，并在诡异的主仆三人身上做了标记。主仆三人的后面抬着棺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着小路到了村子里最气派的一处宅院，门楣上的复杂石雕彰显着个家族的极高权势，已经晒得有些灰白的对联写着“天下皆春”，从大门往里望，三道小门依此打开，漆黑的棺材被停在了门口的院子。
　　上仙站在围观的群众里，那搀着老妇人的少夫人忽然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回了头，一双黑眸似笑非笑，眉头若蹙非蹙，朱唇一点轻启，露出一丝珍珠牙。
　　众人都看呆了，上仙只觉得诧异，因为这女子看着有些面熟。刚刚站在树上只看侧脸没看仔细，现在虽是惊鸿一瞥，这神态面目倒是有几分熟悉。
　　可是谁呢？
　　上仙一时想不起来，想着小东西也该睡醒了，赶紧施法赶回客栈。
　　上仙推开门，就看见小东西正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小东西看到了熟悉的上仙出现，眼睛里的泪再也含不住，一颗一颗地掉到被褥上。上仙赶忙走到小东西面前，挥手解开禁制。小东西直接扑到上仙怀里，手死死攥着上仙的前襟，身体一抽一抽得无声哭泣。上仙怜惜地抱住小东西，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他的背，心中充满愧疚。
　　五岁前小东西凶巴巴地，自己的山头里的飞禽走兽、灵草植被都曾被他祸祸过，更不要说自己。只要一点不顺心就拳打脚踢，又一次上仙气急了，三天没有给他饭吃，结果小东西都快饿死了，仍然不肯低头，上仙无奈只要低头求他吃饭，答应他让他骑自己的仙鹤。
　　上仙看到离开自己百年的小东西，变得如此娇弱，不禁想象小东西不在自己看护下，遭受了怎样的非人虐待，心中对小东西的怜惜更甚。
　　上仙用极其轻柔地声音，向小东西道歉：“对不起，花青。我刚看你睡得正熟，就没有打扰你。我有些事就自己去处理了，想着一会就回来了，没想到你先醒了。”
　　小东西根本不理上仙的解释，只顾着把自己的眼泪抹到上仙的衣服上。
　　上仙摇了摇小东西，对他说：“下次我不会再不打招呼就离开了，好不好？”
　　小东西抬起头，红着眼眶，盯着上仙的眼睛吐出两个字：“骗子。”
　　这个词可算刺伤了上仙，上仙最讨厌自己被人叫“骗子”。他曾不愿拜师，后来被青莲仙人诱惑可以治好自己天生带着剑伤，就拜师了，被师兄骂是“骗子”；师父和师兄去除魔，再也没有回来，师弟骂自己是“骗子”；他曾经为了拿回师父的镇魔宝物，失手杀了一个桃花门派的掌门，明明那桃花掌门的儿子还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桃白，他还记得大雨中，他举着沾满血的剑，举着师父的遗物对桃白说出诛心之言，桃白哭着骂自己是“骗子”……
　　凌霄上仙从不怕输，只怕被别人骂是“骗子”。他拜师，达成了青莲仙人道成的梦；他护师弟，重兴凌霄仙门；他拿回师父的遗物，防止有心人滥用宝物……
　　他明明无愧于任何人，却总被人骂是“骗子”。
　　上仙松开了环抱小东西的手，想要离开，可是小东西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上仙去揪开他的手，可小东西就是不放，拉扯间上仙的衣服乱了，露出了皮肉。
　　“你放开！”上仙大吼。
　　小东西也是理直气壮，喊着：“我不放！”
　　上仙急着挣脱，站了起来，再结识的衣服也不兴这样玩，衣服“撕拉”一声，裂开了。
　　小东西盯着上仙的胸膛，愣了。
　　上仙的胸口有一道一寸长的伤疤，像粉红色荆棘正等着一朵花开。
　　“白仙人，你受伤了？”小东西着急地望着上仙，满眼的心疼。
　　“天生的，我没受伤。”这是上仙第三次胸口的伤暴露在白日下，活着的人里知道他胸口的剑疤，只有眼前人了。
　　母亲觉得他的疤丑，从不让人服侍他，也让他自己藏好。自己去苗疆寻找修复之法的时候，误入虫谷遇到青莲仙人，青莲仙人也就知道，看见了。小东西和自己变扭，拉拉扯扯间竟然也看到了。
　　上仙有些羞耻，赶紧从自己的袋子里找到衣服把自己裹好了，小东西还是一脸担心。上仙摸了摸他的脑袋，小东西又抱住了上仙，还不等上仙推开，小东西说：“仙人哥哥，不要伤心，我也有一样的疤。我之前觉得疤很丑，但我现在觉得能有和仙人一样的疤，十分开心。所以，可不可以不要难过了？”
　　上仙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放开他反而搂住了小东西，轻嗅着小东西身上的阵阵清香。那是种从未在凡间仙界嗅到过得植物香气，是清醒的迷幻。
　　上仙在小东西耳边问：“你如果知道了谁给你的这一剑，会怎么做？”
　　小东西乐呵呵地回答：“我会问他，我做错什么了吗？”
　　上仙愣了一下，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小东西接受到上仙的眼神，接着说：“他说的我都会改，可我若是改不掉的，我也不会由着他伤害我。”
　　“他还要杀你呢？你怎么办？”上仙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小东西低下了头，思考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上仙：“那您会怎么做？”
　　上仙想也没想地回答：“有能力就杀了他，打不过就逃，等以后再杀了他。”
　　小东西仰头笑出了声，拿手比划了一个剑诀，抵着上仙的心口，说：“若那人是上仙所爱之人呢？”
　　上仙不懂，歪头，握住了小东西抵着自己心口的手指，对他说：“我没有所爱之人。”
　　小东西放下了手，身体慢慢前倾，脑袋靠在了上仙的身上，像是累了，懒散地开口：“假如有呢？”
　　上仙摸了摸小东西毛茸茸的脑袋，没再说话。
　　在上仙成功问道的时候，只存在古老书籍传说中的神出现了，他向上仙传授了法则之力，还预言了上仙会爱上一个和他一样，心口有剑疤的人。
　　神明散发着温暖的光，看不见他的具体形象，上仙使劲仰着头，脖子都要扭断，只看到绚烂的各色的光，沐浴在奇怪的光下，可以感知世间一切美好，也可感知到浓烈无尽的虚空。在与神明若即若离的空间里，他听见神明开口，穿透自己的耳膜和脑髓，自己赤裸地暴露在预言之下，卑微又渺小：
　　“你身上剑痕一直渴望着一把剑，那持剑之人会和你有一样的剑痕。你们会相爱，你们会掀起凡间的战火，你们会一起陷入永眠。”
　　神明的话如钉子般，将白君钉在了滚滚红尘，山川大地都失去了颜色，前半生的爱恨嗔痴都成了空白，他要等一把剑，来刺向他的心口。原来，在神明看来，凡人即便会仙术，能移山填海，能上天入地，也只是蝼蚁。
　　他殚心竭力地维护师父身死换来的和平，他日夜不眠地辛苦修炼获得神明青睐，他费尽心机地使门派复兴，在仙人眼中，也只是个缺了剑的剑鞘。
　　自己活着，难道就是等一个人出现，爱上他，然后再被他杀死吗？
　　神迹散去，他还是在自己的小小山头，第一次觉得孤高不胜寒，第一次觉得那么那么的空虚。他怀疑神，怀疑道心，怀疑法则，怀疑师父，怀疑母亲，怀疑自己，他到底是什么呢？他前半生为了修道，现在道修成了，还见了传说中的神明，还有什么遗憾呢？下半生干些什么呢？
　　上仙尝试着把复兴门派作为自己的目标，可是这个目标一下子就实现了。然后他帮着师弟实现梦想，帮师弟收了30多个不同种族的徒弟，师弟的愿望也一下子就实现了。他斩杀魔物，匡扶正义，听着别人对自己的称赞和吹嘘，更加陷入了迷茫。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某天，他游历到青州小土村，遇上了一位农妇，她生出了一个怪物。那怪物让自己的父亲变成了魔物，魔物嗜吃人，要吃了怪物的母亲，可是这位农妇却没有死在自己丈夫魔爪，反而成功杀了丈夫。农妇将自己的丈夫埋在了农田里，埋得不深，一场暴雨让尸体和真相水落石出。疯狂的妇人早已沾染魔气，面对气势汹汹要将她烧死的村人，她杀了所有人，三十口子溅出来的血把她的衣服都染红了。
　　上仙在诛杀她前，她一直恳求着自己不要杀自己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怎么是无辜的？那孩子是天生魔种，天生自带魔气，只要他活着就可以影响周围人被魔化，成为魔物食人。
　　“有些人生下来就有罪，就不该活着。”上仙这样说着挥剑，要杀了那小孩，可那农妇挡了过来，那小孩虽被一剑刺中，竟也没死，农妇护着自己的孩子，疯了一样地喊：“你没有娘吗？你娘会让你死吗？”
　　上仙拿剑的手第一次抖，那没心没肺的小孩竟然还冲着上仙笑。
　　“真是不懂得看气氛啊。”上仙在心里这样想着，却将手伸到了农妇跟前。农妇把孩子给了他，自己死了。
　　后来，上仙的山头上多了个孩子，那个孩子叫“青州”，他的心口有一道一寸长的剑疤。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红花，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