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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可怜天下慈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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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碧瓦,雕梁画栋,魏国金壁辉煌的金宫令离王眩目,满腹心事随着静垂宫墙的烟柳轻微晃荡,不远处太液池碧绿的湖水像一碧睁着欲望的绿眼,虎视眈眈的瞪着他。
魏国皇帝在无数华伞、旌旗、宫扇的掩映下,在成群的宫人簇拥下,在几个亲近大臣的侍俸下,抓了把鱼食掷向太液池。
从他悠闲的样子看来,心情似乎不错。
离王行了屈膝礼:“儿臣给父皇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皇充耳不闻。
他正专注于绿水中一轮又一轮红光,争宠夺爱的锦鲤摇曳着妩媚的身姿,尽行抢夺他手中掷下的鱼食,平静的水面翻滚着层层浪花,渐响的嘈杂声此起彼伏,龙颜大悦,连鱼儿也感受得到天子的愉悦,扑愣得更欢、更绚烂。
魏皇直待尽兴,方缓缓回转身子。
“老四。”他扬了扬倒璇的剑眉,龙睛凤目、帝王之相。
可他,依旧不曾叫起离王,任由他干跪在地上。
宫人眼见不错,迈着细碎的步子抬来了铺有丝褥的胡床,离王抬了抬眼皮子,那胡床是预备给皇帝,而非赐坐予他的。
这回,惊动了皇帝老子,事情,恐怕不是跪一跪就能躲得过去。
“儿臣知错。”
听得一阵吹茶浮的声音,魏皇酷爱楚国的云雾茶,割占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他曾亲自笃办采买云雾茶一事。氤氲的茶汤,清香拂面,就像,静缘通身的气韵。
他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皇帝老子跟前还在想卿卿玉人。
鱼儿也喂了,茶水也喝了,架子也端足了,好半晌魏皇才不紧不慢的问道:“你何错知有?”
“儿臣掳夺灵隐寺尼姑犯了强抢民女之罪,愿缴纳罚银入国库,并将名下两处庄子献出,作为对圣寺的补偿,儿臣自愿到宗人府负荆请罪,不教皇室受指摘。”
魏皇觑眼冷笑道:“你这善后倒是滴水不漏。”
“糊涂王爷捧戏子,风流王爷抢姑子,纪淑妃可真给朕生了一对好儿子,什么犯忌沾什么……”
果然,龙颜震怒。
他跟衡王的政敌,早已抢在前头兴奋作浪,设了套子,皇帝这会儿子还只是在发脾气,制栽,还不曾发落,这会儿子,为着静缘,他还真不知皇帝老子会如何整治他。
魏皇见离王一声不吭,只管伏在地上听候发落,训斥了一会儿方缓和了语气:“你母妃已去思过堂思过了。”
离王一怔,这事儿连居于深宫的母亲也牵连到了,他可怜的母亲,自打衡王与他生下来,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
“幸好,皇后替你母妃求了情,左不过抄几部佛经,待个几天出来方可堵住他人的攸攸之口。”
魏皇说得很巧妙,离王却听得步步惊心,处处都是杀机。
皇后替纪淑妃求过情,听上去理所当然一句话,其实不然,魏皇一句话暗暗隐射了波涛暗涌的前朝政局和后宫格局。
魏皇见离王脸上有了警醒之色,淡淡说道:“宠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记着你该记着的事情便好,切莫失了分寸。朕让你迎娶钥国郡主,除了太子,还是很倚重你的,你要明白,儿臣、儿臣,你是即是儿,也是臣。你在朝臣们跟前那样子还得做足了,这很好,只是,那姑子,你如今也不能够占了人家就退回去,灵隐寺,那是什么地方?朕的国师圆寂,朕还赏了吊唁。回去,跟你母妃一齐起思过,商量着办罢。”
魏皇离去之前又添了一句:“别教人添了堵。”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在静缘跟前耀舞扬威的离王,在魏皇的跟前什么也不是,牛心左性搭上脾气,大老虎变成了纸老虎,若静缘这个时候看到离王俯首屈膝一句话也吭不出的样子,会不会觉着很解气。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受制于人,譬如静缘于离王,离王于魏皇。
直待魏皇的御驾远远消失于太液池的波烟浩渺之中,离王才得站起身,人虽是站起了,心,却仍跟原地跪着,无比沉重。
他已尽量做得让魏皇没话说,赔钱、赔礼、赔面子,魏皇似乎也无如此这般深究的那层,堂堂一国皇帝,当然不会在一个小尼姑跟前失态,可他扯到了皇后,皇后,讳莫如深的昭阳宫中,皇后阴晴不定的脸,雍和里透着犀利,慈爱里带杀机。
离王坐上步辇,循一道道曲直的宫墙,左转右拐,两墙夹着的宫道细密如织,好比有序的经纬,离王在穿梭的当中揣度掂量如今的局势,很是烦恼。
当今魏皇,一后四妃,封王的皇子共六位,始称六王。
皇后膝下只出太子一子,年长而体弱,常年缠绵病榻,索幸太子早年育有皇太孙,已被魏皇接到身边亲自教养抚育,颇受宠爱。
离王的生母纪淑妃所出两子皆受册封,俱封王赐府,掌了实权,这即是皇帝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宠爱,也是体面;有所得便有所失,他们母子,理所当然遭人忌防。
在纪淑妃母子的风头之外,有一位比纪淑妃母子更引人瞩目的宠妃,这便是仅屈居于皇后之下的刘贵妃,刘贵妃颇受魏皇宠爱,命中子嗣昌隆,一连诞有三子,三个儿子,依次册封为汾王、宣王,三子年幼,刚得总角,目今虽未受册封,想来成年之后受封为王是理所当然之势。
前朝后宫的格局因着这些皇子,便微妙起来。
步辇一阵起落,在金宫中西隅的思过堂跟前倒轿,思过堂是金宫中唯一不饰丹青的宫苑。十来间雅静而幽僻的屋子,正殿供奉着宝相庄严的佛陀,两溜配殿,便是犯了过失,还不至于犯大过错,大到要打入冷宫,嫔妃们思过之去处。
“糊涂的东西啊!”
离王见着生母刚跪了下来,两个宫女便掺扶着端坐在配殿高堂内的纪淑妃起身。她年轻的时候,想来也是可可的一个玉人,五官精致、语调温存、衣饰清雅而又不失皇妃的气度,只是常年的宫闱之争,令她原本保宜得宜的形容,过早憔悴了。
风韵虽在,精气神却全无。
她依赖着胭脂与水粉,遮敝着满脸萎黄与疲倦,先是狠狠戳了离王一指头,方不住咂嘴摇头道:“让我早些死了算了,不要见到你们兄弟俩这般行事,那便是眼不见心净了。”
“恳请母妃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子们的错。”
“错,回回知道错,回回尽跟这儿添堵,老四,你也体会一下当娘的心情,我含心茹苦,日防夜防把你们拉扯大,还不就图个平安!我不图别的,也没那么大的心,可你们两个,怎么偏生往风头上撞。唉——”
回回犯事儿,纪淑妃回回说着一字不差的幽怨,居于九重宫阙,要谨慎服侍魏皇,当中夹着皇后、刘贵妃几位主位妃子,身后有无数庶妃与宫女要周璇,她的抱怨虽令离王听着烦燥,的确是百般无奈之言。
离王偏头一望,配殿的丹榍下,博山香炉盘璇的沉水烟雾里,衡王老老实实的跟那儿跪着,不时露出一幅埋怨的形容。
他的样子很是憋屈,想是觉着惹得母妃受罚与动怒,全是他离王之过,兄弟俩谁也不服谁的对望了一眼,迩后,各自轮起耳刮子开始掌嘴,好教这位老子娘不叨叨。
果然,什么都不及这招见效,纪淑妃连忙左边拉、右边劝,期期艾艾泣道:“别打了,回回打了,还不照犯,如今都是王爷了,也别叫底下人小瞧了去。”
当娘的,说到底,也是顾着两个王爷儿子的体面。
“散了,你们都散了。”
宫女们会意,道了扰,远远守在配殿外,好教母子三个要说体己话。
纪淑妃道:“老四,那姑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离王道:“收了房,许以夫人之位。”
纪淑妃板着脸色说道:“不行,撵了出去,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衡王笑道:“母妃,您这不是把老四那心头肉给挖了么?他肯就犯么?”
纪淑妃瞪了一眼衡王,训斥道:“少跟一旁说风凉话,一会儿,也少不了你。”
离王道:“母妃,父皇也没让我做绝了,只说让我跟您商量。”
纪淑妃急得唾沫腥子喷了离王一脸:“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话,皇上能说出来么?你还留着那小妖精,长乐郡主说话就要嫁过来了,日后,能保得住太平么?”
衡王在一旁干笑,不时煽风道:“儿子早劝老四了,他当众抢来了,怕不能像母妃说的这般容易。”
尽跟一旁使乱的东西,离王狠狠瞪了衡王一眼,当着纪淑妃的面,他坚定的说道:“母妃,人,我是不会放,儿子能处理这当中的关系,屈屈一个夫人,绝不会动摇长乐郡主的王妃之位,这一点,儿子跟您保证。”
纪淑妃急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她怒目道:“你跟我保证,你跟我保证,能保证那别有用心的人不暗中使绊子?”
衡王这才进言道:“母妃,您也别急着上火,那姑子看着老实木讷,争风吃醋这种事情,漫说老道,就是听说怕也不能够,这点子家务事老四还是作得了主的。”
关键时刻,兄弟俩还是站一块儿,衡王心中明白,一个小小的尼姑绝不是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得尽快将话茬子引到关键的当口,那才是紧要的。
“唉——”纪淑妃深深叹了口气,无奈的往凳子上一靠,她心中也明白,不给离王一点压力,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是不知好歹的,难得是衡王这个“糊涂”儿子,两头挑担子,左也悠着、右也悠着。
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