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离缘》余音绕梁

8、惚相逢

　　夕阳已经落下，弦月挂在枝头，衡王不紧不慢端着架子走出来，圆圆的脸，掬着笑容，他的身旁是穿着一袭戏服的青霜，正挥着长长的水袖，踩着莲步，于夜风中颤微微的扶着他。

　　见了离王，盈盈款款的上前一拜：“给离王殿下请安。”

　　“请安，请什么安，老三，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戏园子？戏台子？还是你的别庄。”

　　离王一拂缎袖，冷着脸抬脚迈进用以见客的书房。丫环们擦亮了烛光，拿月白的纱罩子罩着，整个书房影影绰绰、人影浮动。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入书房，只余青霜仍跪在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衡王这才挥了挥手，略带着歉意说道：

　　“你先去客房里等着，迟些，我再送你回去。”

　　不待青霜答话，便“砰”的一声，重重带上房门。

　　青霜仿佛浑然不觉只缓缓站起身，揖了揖静静垂在青花地板上的水袖，兰花指一弹，慢慢收回水袖，拢在耳畔，一步三摇，留神听碧纱门内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

　　“玩儿完之后，你还真打算把她弄回府里？”
　　“你不都看了么，当如夫人娘子。”

　　“长乐郡主说话已从钥国起程了。”
　　“不过是收个妾室，堂堂王妃不至于这么没气度。”

　　“我可是听说那位郡主脾气大的很。”
　　“那也，是我的家事，你急什么？”

　　“那地方你找着了么？”
　　“我这次意外落入山涧，倒发觉得了一处地方，似乎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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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糊涂王爷，果真是难得糊涂，他这是在提点离王不能因小失大。青霜的眼前不断浮现着衡王一幅痴憨好色的样子，他对他动手脚动，很是轻薄，原来，这些都是藏拙，人家可是心中明镜似的，亮澄着。

　　青霜信步走在别庄鹅卵石漫涌的小道上，两旁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散着芬芳，他其实，还想定下神来再仔细听一听，这两个人还说了些什么，但只是，不能这么早就暴露了他的身份。

　　在戏台子上，在这兆京无数的戏迷跟前，还有在这两个手握重权的王爷跟前，他是一个扮作女人的下九流。可，在这之外，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身份无比尊贵，他是怀揣英雄一般的气概来到这魏国扮粉头刺探军情的。

　　当今天下三分，魏国、钥国、楚国三足鼎立，魏国位于渤海之东，是太阳升起的东方强国。钥国则位于茫茫雪域，湖泊、草原，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是一个政教合一的佛国。

　　楚国位于两国的中间，物产丰富、十分富饶，然楚国不像魏国与钥国尚武，以儒家治国的楚国，终日诗词歌赋，沉浸于靡靡之音，盛世潢音里不断败落，后逢内乱，在经历了皇子之乱后，魏、钥两国趁机联手，东西夹击，分占了不少疆土，着实伤了元气，若非倚仗着长江天堑，楚国早已国破。

　　青霜来自楚国，他的钟灵神秀、风流飘逸，俱以戏服与油彩遮掩，这一次，魏、钥两国联姻，他一定要千方百计从中迫害，毁了魏国的宠图霸业，已保他楚国的锦绣江山。

　　楚国的锦绣江山，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真正是人间天上，从此以后都不见的风流富贵之乡。月明之夜，近乡情怯，他从水袖中取出洞箫，登上重楼，如泣如诉的思乡之曲，随着轻摇的夜风吹散开来，缠绵、凄婉、无比落寞。

　　静缘已在丫环的服侍下梳洗完毕，一头青丝顺服的悬于胸前，丫环捧上热汤热菜，劝道：“请缘缘夫人用膳。”

　　见静缘对着铜镜一语不发，身量稍高的那个丫环拉着年纪较轻的丫环悄悄退了出来，低低咬耳道：

　　“退远些罢！远远跟外头伺候着，总盯着人家瞧，你当夫人不知道，咱们是在笑话她。”
　　“嘁，这样的好事落在她的身上，她有什么想不开的，跟了王爷，不比当姑子强？就是人家钥国的郡主，还巴巴的往王爷跟前送呢！”

　　“少说两句罢。”

　　两个丫偷着掩口一笑，适才洗浴间，见静缘通身紫瘀，真是风月无边，也不知离王是用了何等手段，得到这个一脸清冷与哀怨的绝代佳人。

　　静缘明白，别庄的丫环在看足了她的丑态之后，是在给她留脸面，热汤热水，盛在青花瓷碗里，沾了荤的饭菜，油浸浸的，她没有一丝胃口。

　　这回，并不是她想寻死，她想活着寻出路，可她咽不下破了斋戒的荤菜，扣手在碧纱门上，想叫那两个丫环端些清淡的素食，一阵凄婉的洞箫随风而来，潜入她同样悲戚的生命。

　　她不知青霜，青想，自然，也不知她。

　　偏在这如泣如诉的洞箫声里，她与他不期而遇，甚至神交，她睁着清泠眸子，隔着绿盈盈的碧纱，仿佛看到，天地之间，难得有那么一个人，干净、清逸、不染纤尘，与她一般，身不由己、堕入红尘，在扬沙的俗世里，转辗惊寐，苦苦挣扎。

　　红木香案上摆着一盆人参榕，楚国的盆景名栽，在魏国只有皇室与贵族才消受得起，摘下一片翠绿的叶子，静缘轻轻阖上双眼，双唇微颤，冥冥之中，灵隐寺袅袅梵音便穿这透着碧纱，借着夜风与青霜的洞箫声相遇。

　　像露珠于花心、像清泉于泉眼、像云卷云舒如流云，他听到了，从心底倾听到了，他驻了箫声，在苍茫的夜色中凝望那个知音，她在哪里啊！那么微弱的声音，像是心湖里冒出的一朵浪花，怎么瞬间冒出泛起涟漪之后，便不见了，散了、消失了。

　　离王，在与衡王议完政事之后径直回到西厢，隔着重重碧纱，他心爱的小白兔正在吹奏着他从不曾听过的曲子，听惯了丝竹歌舞，似这么纯净的天簌之音，真是声声入耳。

　　他拣到宝了，真拣到了，怀揣着无比兴奋推门而入，静缘猛的睁开眼，口中的叶子悠然而落，连忙转回身躲避他，拾起带着她气息温润的叶子轻轻一吻，离王一下子从身后抱着她，怜爱的抚摸着她绸缎顺滑的长发，将她拽上绣榻：“明天带你回京城。”

　　“不要碰我。”
　　“缘缘，你又在说不着边际的笑话了。”

　　屋子里，灯花结了又结、爆了又爆，远远瞧着是起伏晃荡的爱欲缠绵，只有夜深露重的露珠与静缘的心事相通，在他的百般掠夺下，除了眼泪，还是眼泪，无比晶莹的眼泪，在长夜里呜咽。

　　桃花落了春红，匆匆，太匆匆，花香盈路的春天随着车轱辘的轮转悄然逝去，山顶终年积雪的白云山像轮光点，远远抛于脑后，灵隐寺于静缘，更像一粒尘埃，不知何时，早已不见。

　　掀起绣线车帘，把千年古刹齐来抛闪。

　　正午的阳光明明晃晃的照在脸上，亮白的光线令人睁不眼，魏魏兆京赫然呈现于眼前，高耸入云的城墙，无数锦旗飘舞，镶有铜珠的重门“吱呀”一声，迟缓的洞开。

　　于静缘，仿佛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如织人潮，呐喊喧嚣，有多少繁华刹那间涌入静缘的视野，她清灵而娇小的身子便跌跌撞撞沉浮其间。

　　离王一下马便将一袭披帛牢牢罩在静缘绝色的脸上，这个绝色的女人每到之处除了惊艳，更多带来的将会是男人的掳夺。

　　男人对于美色与财富，从来都是掠夺，不论是明争暗抢，还是变着花样蚕食，他便是这么一个男人，当然了解大多男人的心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拔得头筹如他，尽量行事低调一点，朝野上下对于他当众抢夺僧女的事情早已议论纷纷，居心匝测的政敌对甚至已跑到皇宫去皇帝的跟前说三道四告御状。

　　拉着静缘不情不愿冰凉的手，他知道，即使到了现在，同床共枕这么些天，一路淌来，她还是那么百般不情愿，她在他的跟前从反抗到无力抵抗，她的精气神已被他的掳夺消耗怠尽。

　　她一天一天的消瘦，一天一天的憔悴，她寂寞、绝望、想家，他都看在眼底，他的小白兔，在这么下去，也许，会失去生命的光彩，奄奄一息，可，他无法罢手。

　　她想那个抛弃过她的灵隐寺，甚至想那些出卖过她的师姐妹，更想她那个死去的师傅，夜梦回里，多少次，他为她的尖叫声而惊醒。

　　“师傅、师傅，带弟子走罢！带弟子走罢！”

　　每每这个时候他便发狠一般，更死死搂住她。

　　他，难道不比那个死了化成灰的老尼姑更能带她幸福么？忽然发现，他想带给她幸福。堂堂离王，也想代给一个女人幸福。

　　他受的折磨不比她少，他看上去好像是得到他了，可他，又像是从不曾得到过她。背地里，伺候着静缘的两个丫环，几次三番暗中议论，缘缘夫人不会笑么？怎么来了这些天，从来都没笑过。
　　她留给他的永远都会是怨恨与清冷的脸色么？

　　想到这里，强势如离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可眼前明明阳光明媚、轻风拂面，他在静缘随风飘摇的披帛中浮想连翩，什么时候，揭开那幅细纱，明眸秋水，她会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哪怕，很浅、很淡。

　　他在苦苦盼望着，她不知道，连他自己，也是适才方知道。

　　直待眼瞅着心腹家臣与丫环“簇拥”着静缘回到他固若金汤的离王府，他方调转了车头入宫请罪。

　　他有罪，罪不在强抢一个无权无势的尼姑，而罪过在于，他想要以爱换爱，得到她的心。他可以占有她，征服她，宠爱她，可他，是绝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将她带回兆京，并许以她夫人的名分，离王的女人，除了皇室册封的正妃、侧妃，之后便是夫人的名分。

　　正妃，侧妃，轮不着他来作主，纵使他与衡王及所有的魏国皇子拥有权势，在婚姻大事上，也是身不由己。彼如当今太子，很久以前便有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恋人，却因一纸诏书迎娶了钥国的公主，而他，也在皇帝的安排下，即将迎娶钥国的郡主。

　　钥国与魏国，邻土并不接壤，这几年，却频繁联姻，任天下人皆知道，两国都想刮分掉楚国，再回头杀一个你死我活，逐鹿中原。心照不宣的阴谋，不谋而合的野心，透过联姻，契合的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