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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禁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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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苍青,一阵北风呼呼刮过,终于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望着满天飞絮似的飞雪,青玉缩了缩手,冲着冰凉的双手呵了口热气,一面揉搓取暖、一面抱怨着这恼人的天气。
来的时候,抱玉轩外的院墙脚底下朱砂梅还没有一丝开花的动静,怎么去了一个白日居然就结了花朵,她顺手折了一枝,满是忧愁的握在手中,有些不敢重重帘幕后点着的明晃晃的灯笼。
橘黄色的光线异常温暖。
暖融融的光线倒教她松了口气,扣手在厚重的锦帘上,她屏住呼息,一把掀起了锦帘,身后带着的冷风便兜头兜脑携裹着一同卷入屋内。
点了薰笼的屋子,暖暖轰轰的,散着宜人的热气,青玉借着微弱的烛光瞧见紫玉正坐在花窗下,下,正低了头将不生一丝青烟的银霜探以铜钳夹了,小心奕奕的搁进珐琅嵌丝手炉里,她心里明白,必定是给里头那位还病歪歪躺在床上的主子备下的。
“都打听得怎么样了?”
“嗨,别提了。”
“王爷还在宫里?”
“长乐郡主的仪仗已然浩浩荡荡进了金宫,王爷当然等在那儿候着。”
“这可怎么好?里头那位,身子还没不见大好呢!”
“紫玉,你不知道,听外头行走的爷们儿说那长乐郡主美得不可方物!”
“嘘!小点声,跟我们去到耳房说话。”
两个丫头,抬脚就要离开,玻璃炕屏后传来静缘柔柔的声音:“可是青玉回来了?”
“夫人,正是奴婢呢!”
紫、青二玉对望了一眼,只得悻悻携手进了内堂。
静缘自滑胎之后,又受了风寒,自己身子没得注意调养,又强挣扎着照顾离王饮食起居于病中。离王腹部脓肿溃烂的伤口到底只是外伤,将息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康健,倒是静缘,一病未去,又劳了心神,愈加损了元气。
入冬后,她便只能整日歪在暖炕上翻些佛经,故迩这心底较寻常人更静,两个丫头压低着嗓门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虽听得不是很明白,到底,多少也猜着那么一层意思。
离王已经有两天没有回到抱玉轩了。
静缘见青玉怀抱着一大簇疏斜的梅花犹豫的走将进来,勉强笑道:“难得你有心,一旁汝窑架子上的贡瓶盛了清水,插上去罢!”
说来也是奇,一遇暖,紧裹的花朵瞬间张开了紧闭的花瓣,一股子清冷的香气浮动于温暖的室内,静缘嗅了嗅花香,略舒展了眉头,抿嘴道:“怪道是梅花香自古寒来。”
青玉张了张小口,待要如此这般将细细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紫玉暗暗拉了拉青玉的袖子,示意她缄口。
青玉冻得青白的小脸,给憋得红扑扑的,如静缘炕头摆着的一只意头为平安的红苹果,便顺手拿了一只塞到她的手中,说道:“饿了吧,看样子你还没用过晚膳……”
青玉紧紧握着手中苹果,匆匆点了点头,见静缘于病中强打镇静,明明心里着急的要紧,又不好造次,愈觉可怜,索性豁了出去:“王爷只怕很长些日子都要在宫里住着。”
紫玉见青玉到底憋不主,心中虽恼,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抬眼皮子偷眼望向静缘,生恐她伤心难过,却不曾想,静缘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娴熟的往贡瓶里插梅花,摆成有凤来仪的式样,一时竟猜不出她的心思。
倒是静缘见她两个如履薄冰的样子,忍不住道:“说话王爷就要将王妃迎回府里了,倒也是好,以后我也就不必这么担心忧虑了。”
“夫人——”紫玉嚅嗫着小口,青玉半晌回不过神来,是几时夫人转了性子,前儿个她两个明明瞧见离王甫一出了府,静缘便背地里淌眼泪。
“散了罢!王爷只要平安就好。”
“是,夫人。”
紫玉和青玉离开的时候,掀锦帘一阵寒风又扫了进来,静缘只觉面上、心底刀割似的又疼又寒,她长长的吐了口气,卸下脸上疲惫的笑容,盈动着泪光的眸子,忽闪忽闪,两泓清泪盘璇,随时将要落了下来。
然而她却死死咬住哆嗦的嘴唇,抬眼望插在摆在处高处的贡瓶,将要喷涌而出的眼泪,一滴一滴倒流回心底,鼻息里、口腔中,一股子冰凉的咸涩,她,又一次忍住了。
“你比我想像的要坚强。”
“大伯,你怎么进来了。”
不知何时,衡王一声中吭的站在玻璃屏风之后,静缘连忙整了衣衫扶着炕檐挣扎的起身,奈何一阵头晕目眩,娇喘涟涟,衡王望着她苍白的秀颜,心生怜惜道:
“你身上不好,天公又这样不作美,还不快回里头躺着,可别再受寒了。”
“无碍,爷还没回来呢!”
衡王那样望着也,深遂的眸子里闪过一悲悯,他是在可怜她么?她,宁可衡王带着防备甚至落井下石的眼神望着她。
“是他让我来看你的。”
“嗯——”
静缘眨了眨满含心事的眸子,到底心头宽了一宽,衡王又道:
“他不只娶你一个的。”
“我知道。”
“他也不可能给你满满的爱意。”
“我也,认了。”
原来她并不傻,也并不是他想像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尼姑。也许,经过了这么些事,她也在历练。
既然,她表像出极懂事与成熟的样子,衡王决定不再观望,开门见山道:
“这些个日子,他将会全心筹备与钥国长乐郡主的大婚,从现在开始,到不远的将来,他不可能再像你刚来的时候那么待你,母妃让我代话给你,告诫你要安份一点,否则,绝不会像这次这么好命……”
“这次这么好命?”
什么意思?静缘一语就听明白衡王话中有话。
难道?她的小产并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悲恸的痛楚涨满了静缘原本酸涩的心,一股强烈的不安充斥着她的心头。
离王知道纪淑妃对她的所作所为么?想到这里,她的心猛的一跳,骇人,为何她这么迅速便认定纪淑妃狠心的对付她肚里的孩子。
衡王欲盖弥彰:“很多事情,远不是你能想像的。”
静缘只觉心底乱成一麻,她竭力克制情绪保持冷静:“我会守着妾室的本份,伺候好王爷与王妃的。”
衡王见静缘咽下苦果,点头道:“很好,那你好好养着罢。”
静缘虚弱的福了一福,不曾想腿脚一软,整个人晕倒在地上。衡王明明听到静缘跌倒的声音,虽然心底一颤,到底不曾转身去扶她,听得一阵衣裙的悉索声,他心里明白静缘这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啊!
他,有些不忍,转过身道:“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该做的你都做了。”
“大伯?”
静缘眼眶一热,她的苦离王明白,这个衡王也明白。
望着静缘又尖又瘦的小脸,两弯杏核眼因面容剧烈的削瘦显得又清又亮,寒沁沁的,能照进人的心底,衡王不自在的别开脸,每每与静缘的目光相遇,他便不止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她憔悴而落寞。
这么对一个小尼姑,真的太过残忍。衡王长长的吐了口气,他的母妃,这么多年装傻扮拙遁形于金宫,使得绝不是一般的手段与心计。
她让他抛出这么一截话茬子便足以让这个心思缜密的小尼姑浮想连翩,成功而阴晦的挑唆了她对离王的感情与信任。
离王够狠,纪淑妃够毒。那他么?衡王,夹在中间的帮凶,又算什么?
腹黑?
他有些无措道:“他始终会回来的,你好好休息。”
“大伯。”
静缘低低的唤了一声,见她死撑住心中的悲伤难过,硬是将要掉落的眼泪逼了回去,衡王心中不忍,一时竟说不上来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恐怕再宽解人的话语,始终不能替代静缘心中那份念想,衡王只得慢慢出了屋子,招手命紫玉、青玉进来服侍。
听得静缘呼吸渐沉,紫玉替她掖好锦被,又收了拢钩,放下床帐吹熄了案几上若明若暗的烛火。
黑暗中,借得玻璃炕屏外散淡的灯光,静缘半坐起身,睁大眸子,如适才一般,仰起晶莹的小脸,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倒流进心底,人生在世,怎么这么难啊!
听得一北风呜啼,将近天明的时刻,在外间执夜的紫玉为静缘一阵低低的叹气声苏醒,见身边青玉睡得正沉,紫玉连忙披了衣裳掀帘子入内。
“夫人,起来喝口热水罢!”
借着稀微的曙色的,灰蒙蒙的天空洒下一缕淡淡的灰白,落在雪青的帐子上,映得静缘面白如纸,无一丁点血色,静缘刚要接过紫玉递来的热水,有些失神道:
“平日里这个时候,爷也该起来上朝了。”
“夫人千万要保重身体,来日方长,我们王爷对夫人的那份心意是日月可鉴的。”
“可世事无常,也不知是劫是缘!”
静缘清泠的眸子闪过一阵寒光,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她,其实很害怕,经过这一次之后,她更害怕他会离开她。
失去孩子,她并不是那么难过。也许,孩子还太小,感受不到这小小血脉的存在。
可离王,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寝,鸳鸯寝帐里无数次相怨相缠,她的心早已满满是他了。她想他,很想他,是那种痛痛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