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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相濡以沫 ...

  •   离王睁着冥黑的双眼,静默不语。衡王待要说话,一抬首便瞧见夜雨里由远及近移来一团黄澄澄的灯光,远远来了两个身着蓑衣头戴斗笠提着马灯的人。

      这两个人在帘外退了避雨的衣裳,顿首道:“回衡王殿下,皇后娘娘因为惦记离王殿下金安,特特打发了身边的伺候的大医给殿下把脉。”

      衡王暗暗抽了口凉气,心想,那边动作可真是快,这给离王看病事小,检视静缘是否小产才是真!

      幸好老四够狠,杀人于无形,和气道:“有请。”

      皇后身边的太医方道了扰,单膝跪在离王的枕畔替他把脉。衡王忙命领着太医进府的管家移了梨花圆凳,又备了厚厚的赏钱,冷眼旁观道:“请问太医,离王的病情如何?”

      这太医替离王把脉之后,挤兑着眉头,一捋花白胡须,道:“不知道可否容臣给离王殿下检视一下伤口。”

      衡王欣然应允,魏后派来的太医,绝不可能对离王不利,这个时候她用得着他们兄弟,当然不能有所闪失,只要防着他不暗中动手脚发即可。

      太医在离王的耳畔低语道:“那么恕臣无状了。”

      他轻轻撩开衣衫,扯下绷带,腹部一股恶臭传来,衡王连忙捂着鼻子不住往后退。

      “王爷的腹部怎么?”

      赶着说话的是离王身边的管家,衡王忍着恶臭凑上前一瞧,吃惊不小:

      “怎么肠穿肚烂了?”

      太医更是惊讶的望着离王溃烂的伤口:“这样的刀伤按说就不至于腐烂至此,红肿发脓的伤口,就像一座溃熔的火山,不断流出脓血……”

      顿了顿,太医疑惑道:“离王殿下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比如吃了海鲜或者鸡汤甚至于含酒之类的膳食?”

      药食同源,衡王听得清楚明白,必定是有人在膳食里动了手脚步。

      “离王这病当如何?”

      太医连忙摇头道:“竟是很不好,明明受伤就不轻,目今又没忌口,愈发加重病情了,臣替殿下开了消炎的退烧的汤药,若是吃了臣的汤药不再发烧了,这病就有好转了。”

      ……

      不必细说,太医“顺道”替静缘也请了平安脉,又得了衡王赏赐的许多东西,方心满意足的离开。

      衡王眼瞅着太医走远了,冷笑道:

      “你不但借母妃之手堂皇的除掉那块阻挡你迈向权利之路的绊脚石,还令她对你更加死心踏地。明明是你将她置身于水生火热,却还扮作情长去拯救她。”

      离王“唰”的一下睁开双眼,表情痛苦而扭屈,他死瞪着衡王,像是哀求、又像是恼怒:

      “不要再说了。”

      “太医验了你们俩的伤势,事情传到皇后耳中,并非是你贪恋权势牺牲骨肉作交换,一切都是意外,多么巧合的意外。可怜小尼姑被你卖了,还心甘情愿的替你数钱。高,真是高,德行与人情你全占尽了。”

      衡王尽管压低的声音,仍克制不住越说越激动,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离王一般去剖析他、审视他,这么多年的厉练,他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道:

      “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这样的人精,绝不会容人别人给你吃犯冲的膳食。”

      “我一直在吃海鲜等发物,老四,不要再说了。”

      他很想要告诉他,从他作了决定的那一刻起,他要承受的折磨不比静缘要少。他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可他又不可能离开朝庭,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

      拿掉她肚子里的骨肉,他不得不做,可他真的办不到。这才心照不宣的转嫁到母妃的身上,唯有母妃能够理解他这个充满欲望,却又良心未泯的儿子。

      衡王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你以这种方式来偿还,来弥补你心中的亏欠?”

      离王目光一闪,抖然落泪:“住口、你住口——”

      男儿有泪不轻弹。

      离王要承受的痛楚一定比里间浑浑噩噩躺着的傻女人要多很多,很多很多。衡王忽然明白过来,如果那姑子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那姑子一辈都蒙在鼓里,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离王费尽心思来欺骗她,不就是因为太在意么?因为太害怕失去,可又不得不做了有负于她的事情。因为心怀愧疚,离王会越发善待她。

      他故然欺骗了她,可他为着他的谎言,这一生,还将会以多少个谎言来弥补他的亏欠。

      “你疯了,真是疯了,真是个疯子。”

      听得衡王的脚步声消逝于夜雨,离王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静缘的绣榻前,望着静缘昏迷中面薄如纸的小脸,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哽住呼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沉重的倒下,默默躺在静缘的身旁。身子烧得像一团滚烫的烈火,他从身后温暖她,“缘缘,不冷了!失血太多四肢总是冰凉冰凉。”

      “缘缘,我的身子又烫又暖,让我替你焐焐。”

      直待静缘冰凉的身子渐渐生起暖意,离王方疲惫的松开了她:“缘缘——”

      那一声缘缘啊!

      如果静缘能够明白,她会原谅他么?离王苦涩的摇了摇头,不能够让她知道啊!就让他独自咽下这一枚苦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复,以折磨来偿还。

      “很痛是不是?”

      就在这时,静缘缓缓转过身,她颤动着纤手轻轻掀开离王腹布的伤口,原本惨白的小脸更加黯然,眼泪汪汪的哽咽道:“这要怎么好?你让我的心都快碎了——”

      离王不自在的搂过静缘,他无法面对静缘清澈得能见到心底的眼睛:“缘缘,对不起你,没有能够保护好你……”

      静缘埋首在离王的肩头低泣:“不是你的错啊?孩子,还会有的是不是?”

      “嗯。”

      离王痛苦的眨了眨冥黑的眼睛,两团浑浊,撕心裂肺。她越是这么包容他,他越觉在她的清纯如水里,倒映出他的不择手段,卑鄙无耻。

      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或者此刻死掉好了。

      他愧疚得要死,哪怕穷其一生,他也,偿还不了这份罪恶……

      “缘缘,我会尽力补偿你的,相信我,不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终不会改变。”

      “爷,我叫你一声爷,若你心里真的有我,就赶快好起了。”

      “我——”

      离王艰难的咽了咽了哽咽于喉间的一抹酸涩,迅速好起来去跟长乐郡主洞房么?不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哪怕比静缘更美,他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他就想这么任身子伤着,伤着才能安份躺在静缘的身边,守着她、陪着她。

      “非常希望可以一直这么搂着缘缘,一直下去,哪怕失去意识——”

      离王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干涩起皱的嘴唇裂成一片一片泛起银屑的皴纹。静缘忍着小腹的阴痛,欠起身子,伸手试了试离王滚烫的额头。

      “阿弥陀佛,这么烫手。”

      她往碧纱橱外焦急的张望,正要张口叫进紫玉、青玉,一回首,见床榻不远处置着洗脸架,上头搁着一盆凉水,铜梁上挂着素洁的手巾,静缘欠起身子,一点一点挪到床檐,纠着床帐弯着身子去湿手巾。

      一想到他当着纪淑妃的面死死守护住她,一看到他为了她小产内疚自责的样子,一听到他为了她矢志不渝的场景……

      无数个煸情的画面交织成一片。

      静缘不顾□□仍在缓缓流血,起身间她能感受到身子发抖发冷,可她无比眷恋的回望着离王,能够守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哪怕她现在的样子也不比他好多少,她也心甘如饴。

      她冰凉的手去触碰更为冰冷的凉水,刚刚小产就去碰凉水。静缘从不想过,因着她一片心意,竟是将这破病身子豁了出去。

      和离王同样需要被照顾的她,正竭尽心血的照料她。

      “热,好热。”

      她毫不犹豫掀开锦被,替他散去热气。

      “渴,好渴。”

      她含着清泉,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真是令人担心啊!”

      静缘苍白的小脸泪水涟涟,这么强悍一个男人也有水米不进的时候,也有什么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

      “我告诉你,你不许离开我。”

      “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离王已分不清是梦是醒,无数次他烧得天昏地暗如炼狱一般的时候,静缘就像一缕清泉从天而降,呼唤他、拉着他,将他一点一点从地狱里救赎出来。

      “缘缘,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相濡于沫!”

      “相濡于沫!”

      他与她,泉水干涸之后彼此吐沫来湿润对方的两条小鱼,离王苏醒之后,静缘心力耗尽,终于含笑阖上眼睛。

      “王爷,您能起了么?”

      离王挥了挥手,他专注的望着令他倾心相恋的恋人,催促了,又再催促了,他那个命中注定不得不接受的妻子,近了,又近一步了。

      很快,他便不可能像此刻一般与静缘朝夕相对,满满都是她了。

      不可以,也不允许。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子。这一刻,离王忽然明白,其实男人也并非是一定要拥有很多女子。

      在经历过许多之后,他还是希望能守着眼下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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