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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酒入愁肠,百转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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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夜色中的皇佛寺,白纸灯笼将放生池旁的清凉台照得明晃晃水白一片,离王勾着静缘软绵绵的小手,脸对脸、肩并肩,相看两不厌,谈情款叙坐在主席上。
离王跃过静缘纤巧的肩头,好一阵环视,底下一溜可供数十人坐的流水席空荡荡的,他心里直犯嘀咕,老三这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他到底请了什么人?怎么这个时辰还不曾列席,今儿夜里断不是吃吃喝喝这般轻巧。
小沙弥檠着茶盘,依次献上新沏的热茶。月桂树投下的一团阴影里,置着小小一张不起眼的薄席,青霜以伶人的身份出席衡王举办的堂会,自是处处低人一等。
衡王待客礼数到底周到,于青霜,除了落座处局促些,一应茶水点心齐备。他心不在焉的接过茶盅,茶汤很烫,从手心一直烫到心底。他的眼睛更是发烫,原来青衣就像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在一阵眩目之后,忍受着眼前发黑胸口发闷。
她穿着琵琶襟敞领荷衣,低低勒于纤细的锁骨,露出银红抹胸,有别于白日里的飘逸端庄,大胆的妆扮恰到好处的露出她修长的玉颈与胸前一痕雪白,很是香艳,引人浮想连翩。薄如蝉翼的半袖露出她白如粉藕的纤臂,水盈盈的自是斜斜的抱着古琴。
她像捎着翅膀的粉蝶,所经过之处洒下花蜜的芬芳。小沙弥们纷纷合着双手,轻轻闭上双眼,口中不住念着阿弥陀佛。生恐多瞧青衣一眼,会被她勾走精魂。倾人城国如静缘亦是移不开眼,她比她更美,可她,永远也不可能有如此撩人的媚态。
青衣在一路招蜂引蝶之后,挨衡王落落大方的坐下了。酷爱男风如衡王,也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青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真是令人想要一亲芳泽的小口。”
青衣手执团扇,扑了扑萦绕于身旁的流萤,回眸笑道:“奴家哪有这样好的命,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最是可怜见的!”
衡王动手动脚,欺负上脸:“本王还以为是寺庙里年轻气盛的小和尚嘴对嘴替你点上的。”
青衣娇嗔道:“阿弥陀佛,佛祖在上,衡王殿下真是折煞人了,奴家只不过以胭脂膏子点了点绛唇……”
糊涂王爷与风骚妓女当着众人的跟前淫言浪语、很是轻佻。大胆而露骨的对白令静缘和一干伺侯堂会的小和尚一阵脸红、一阵脸白。
离王见静缘羞得香腮带赤,愈发低着头羞答答的紧紧弄腰间玉佩的穗子,连忙拉着她站起身道:“我先送你回去。”
“嗯——”
静缘于他,是一粒珍珠,应当待在封闭得密不透风的香蚌中。
眼见离王带着如夫人仓促离席,别人犹可,独青霜黯然神伤。若一个男子,打心底里喜欢一个女子,漫说是看着心上人在外头抛头露面、勾三搭四,就是逢场作戏亦不应该。
魏国相较于礼教森严忌着男女之防的楚国,民风淳朴、不拘小节,男女可同席,结社、相邀踏青……离王将爱妾保护得严严实实,除了一个强势男人的占有欲,在他看来,他是真心怜惜这个小女子的。
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迎来送往,混迹于风月却无可奈何。他是不是真如楚玉所说的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无是处。
青霜深深感到自己不像一个顶天立地,可以保护自己的心上人,并给予她满满爱怜的男人。贵为天子门生,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他在楚国的科考中拔得头筹,是楚皇钦点的状元。
楚皇看重中他、信任他、仰仗他,还欲将公主赐婚给他……功名利禄、如花美眷唾手可得,代价便是在危难之际舍弃功高盖主、威震楚国的延总兵,并与楚玉悔婚。他在楚玉父女一步步落入圈套,水生火热中置他们于生死于不顾。
他不是故意,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也有他的难处。
楚皇决定的事,任谁也无可更改,他只是顺势而行。他努力说服自己是为了匡扶社稷,力挽狂澜于岌岌可危,当年才撇下楚玉父女的。并且,他从不曾放弃过楚玉啊!他拒绝了与公主大婚,在楚玉被俘的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忍受着几许煎熬,不顾一切的找寻她……
还是想着她,还是放不下她,就算,她已面目全非,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他也,矢志不渝,绝不言弃……
一想到这里,青霜一杯接着一杯疯狂的灌着黄汤,酒入愁肠,百转千回,心底有无数条淌血口子,被烈酒灼得火烧火燎……
那是压抑在心底无可抚触的触目惊心,痛,很痛,真的很痛,很痛很痛……
衡王眯缝着狭长的眼睛,一眼就瞟到躲在月桂树下自斟自酌的青霜,举着酒盅冲他好一阵招手:“青霜,到本王的身旁来。”
青霜摇晃着站起身,他在衡王的身旁盘膝而坐,顺势在衡王的手中大口大口灌下满满一海子苦涩,自嘲道:“终日唱戏装神弄鬼,没得委屈自己,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淳的畅饮过了……”
“人生在世,不过是短短数十年,亲王又如何?伶人又如何?据本王看来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难得糊涂……”
不去理会衡王讳莫如深的笑容,青霜明明已是醉眼朦胧,四周万物渐渐地转天旋……他忍不住不去看她,她吃了酒,眼角眉梢满带春色,更凭添了万种风情。
青衣靠在离王的肩头,一杯连着一杯替他陪酒,禁鼓两响之后,不知名的宾客如魅影一般神出鬼没从月桂树的浓荫里一个连着一个闪将出来。
这些宾客清一色高个子、大块头,身形硬朗、体格矫健,俱穿着青布衣裳,落坐之时露出撒鞋,言谈爽利、举止粗疏,一看便是生性刚毅的魏国人。
众宾客笑道:“难得见着这么漂亮的姐儿来助兴,衡王殿下果然没亏待兄弟们。”
扶着身旁醉得歪歪斜斜连坐都坐不稳的青霜,衡王拍着青衣的肩头,兴兴然道:“青衣,你替本王将兄弟几个陪好了,哪怕是上天摘星星、水里捞月亮本王都替你弄了来。”
“好、好、好,奴家依允便是。”
青衣解了杨妃色绣花襦裙,露出石榴红洒花夹裤,褪了绣鞋如男子一般盘膝而坐,叉腰抄手与宾客们划拳吃酒,任玉臂上金珠、银钏、玉手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没半刻斯文。
“美人儿好酒量,既能吃酒,又能猜拳,嘿,今儿晚上把兄弟们都给比将下去。”
宾客一行不论是吃酒猜拳俱不是青衣的对手,这些孔武有力的大男人自是不服,变换着花样猛灌青衣吃酒。
青衣心中明白,只得不动声色说道:“都是爷心痛奴家只是一届女流之辈。”
众宾客流里流气,不停起哄,他们俯下身,涎着脸,不时对着青衣媚如春水的俏脸喷着酒气儿,劝酒道:“吃了这盅,不吃就是不给兄弟们面子。”
青衣遇着无赖,有苦难言:“奴家都吃了这么多了,你们这些爷们儿也太没品了,哪有这样灌奴家的。”
衡王分明听见,却佯装什么都不曾听见,勾肩搭背搂着青霜继续灌酒。
众宾客占了上风:“不是很能喝吗?”
青衣摇首:“真不能再喝了……”
十来个宾客将她团团围住,排队捧着酒盅轮流等着“敬酒”。青衣在宾客们的威逼强劝中渐觉吃力招架不住,都已垂了头,柔声哀求道:“爷们儿醒醒好,容奴家歇一歇再来。”
众宾客丝毫没一丝放过的意思:“这怎么行啊!兄弟们正好在兴头,你也是场面上的人物,难不成连这么一个规矩都不懂。”
宾客们开始推推搡搡,那起猛浪的甚至对青衣动手动脚,不时有人伸掐一掐青衣漂亮的小脸,捏一捏她纤细的蜂腰,还有更大胆的直接伸向她银红的裹胸。
“放开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青霜原想将自己灌醉了,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孰料,酒不醉人,人,更无可自醉。众宾客还未曾回过神来,但见貌比潘安、不分雌雄的俊俏之人怒发冲冠的拎着满满一坛子杀将过来。
衡王顺手松开他,装醉倒在案几上,偷眼好笑的望向此景。
青霜与青衣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闪过的一刹那,青衣怨恼的正要怪他多管闲事,不曾想,青霜不知何来的力气,将她猛的一拽,死死扯到身后:“男人吃酒,哪里有女子插话的份儿。”
众宾客这才算是“放过”青衣,将矛头齐齐对准青霜,冷笑道:“这不男不女的不止长标致,倒有些意思。”
“这英雄救美,咱们兄弟也不能不成全。”
“那是,可这看上去肩不挑、手不能扛的样子难不成还能与我等杠上一架?”
……
青霜拎起酒坛子,咬掉红绫裹着的塞子,往脸上“咕咚、咕咚”一倒,一仰脖子吃了个干干净净,待他灌完一坛子酒已分不清眼前人物景致,见黑压压一群人仍无散去的意思,抡起酒坛子往额头猛的一撞,狂笑道:“这回够意思了没?够不够,若不够,我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