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六塔

6、第 6 章

　　着实是让人捡了大便宜！
　　福人寿那会还在，撺掇着福六去席山挖煤，说席山有矿石，保不住能挖出好玉石来，挖出一颗宝贝，他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福六哪懂这行道，可她惦记着文成先生，想去碰碰运气，可结果呢，玉石没挖着，先生被人“骗”了亲。
　　先生的阿娘病逝之前，一直盼着先生娶亲。福六去席山之前，在先生阿娘跟前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套了个近乎，被福人寿诓到席山，前脚刚走，后脚先生就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小姐……
　　从前种种，在福六心里淤积成一块不大不小的疙瘩，时不时就冒出来刺她一两下。她常常想，若是那会她向先生的阿娘提亲，不见得不会答应，毕竟，她于先生，是知根知底的。就算没有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
　　福六三言两语，草草带过。
　　容姐听了个大概，朝前往后，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一到节骨眼上，就不大妥了。”
　　福六敛了眼，有些黯然伤神，道，“是啊，我也觉着，怎么就——”
　　怎么就，没有先下手为强呢。
　　先生那会，不过是教书堂里一个两袖清风的教书先生，心气再高，也是要识人眼烟火的。她那会，怎么就怂了？
　　容姐见福六耷拉着脸，笑道，“完事不怕难，只怕无心人。”
　　福六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有心有心。”
　　容姐朝她招手，“你过来，我同你说。”
　　福六见惯了她平日里神神叨叨的样子，一时竟不敢拢身到跟前去。
　　“怂货，就你这样，八辈子都得打光杆！”
　　“过来，就过来。”福六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凑到容姐跟前。
　　“什么啊？这，这不好吧。”福六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种事，她怎么能对先生下手。
　　容姐正色道，“我拿下你四叔，就靠的这个。”
　　福六一脸不可置信，“四叔吃这一套？”
　　容姐努嘴，“怎么着，你是不相信你容姐？”
　　“相信，相信。”
　　真能相信？
　　福六哪敢赌这么大，这些年，先生待她好，不过是因着她格外守分寸。
　　这一举，实在是冒险。
　　插科打诨过了些日子，一晃，真到了十五。
　　顾老太太真没食言，果真派人来接。
　　红馆门口大喇喇停了七八辆黑色汽车，车身上挂着红色大绣球，门口规规矩矩立了一排的卫官。
　　好不气派。
　　这阵仗，姚姨挑不出一点刺，就算心里有话，那也只能憋着。大厅里四平八稳两只檀木礼箱，足以封她的口。一箱金子，一箱玉器。她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当着顾家人一板一眼地清点。
　　姚成玉当日穿了一件正襟盘口的中式嫁衣，正宗的手艺人一针一线绣出的金凤，心口带着长金锁，耳饰发饰一律都是纯金，卷发细致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福六守在房门口，久不见人来接，心下疑惑，正要敲门进去，姚成玉自个开了房门出来。
　　“小姐怎么不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
　　福六哑然，心里五味成杂。娶一房姨太太，又是红馆的人，顾家人自然不会跌了面子，没分寸地叫顾时桉来接人。只是，她以为文成先生会来，可没想，从朝露等到太阳冒了尖，也没见着人影。
　　“他这人，从来都是如此。”
　　“先生他，他不是——”
　　不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这话，福六说不出口来，但心底决计不肯承认姚成玉说的话。
　　他们到底是没有缘分，所以错过了。
　　福六沉默地掺着姚成玉下楼，瞧见她那双绣着兔子的红色袖鞋，低下头去。
　　下了楼，姚姨和姚沐一前一后迎过来。
　　姚姨嘱咐，“去了，照顾好自己。”面上带着笑，心里也疼，这孩子聪明着，可再聪明，也该找个肯疼她的人，那顾家，到底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姚沐心里也不好受，她明里暗里跟这位大姐姐一决高下，可人家明摆着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稀得跟她争，她实在没话说，只得说，“祝姐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姚成玉瑶瑶一抬眼，面上清冷，“借妹妹吉言。”转头叫福六，“以前去哪都得带着你，今天这日子，你不陪着，还真不习惯。”
　　姚姨闻言，推福六道，“你去你去，虽说陪嫁都得女子，但我们这……你去，最好不过。”
　　福六猛地抬头，说，“我？不合适吧，姑娘嫁人，总要个姑娘作陪，我……”
　　不算姑娘吧。
　　一直都是副混小子模样，叫姑娘，总有些生分。
　　姚姨推搡福六往前，悄悄在她耳根后面道，“去吧去吧，有天大的好处在等着你呢。”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可福六打小就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主，这会再装模装样，也不像那么回事了。她走上前去搀扶着姚成玉，“成玉姐姐抬脚，慢点走。”
　　姚成玉头微低，踩着稳步，一步一步走出红馆。
　　门外捧红花的是副官时谨，看见新娘子出来，快步上前，将红花丢在福六怀里，喊了一句，“迎二太太进门。”
　　这声响震耳欲聋，福六佯装淡定地夹着红花，一手扶着姚成玉走到汽车旁。
　　汽车门口的卫官早早拉开了车门，“请二太太入轿！”
　　“请二太太入轿！”
　　“请二太太入轿！”
　　……
　　洪亮且整洁的呐喊响彻在这片宁静的街道上，周遭鸦雀无声，对面几家茶馆虚虚掩掩挂了招牌，阁楼上的坐席却空无一人，沿街的小商贩也不见踪影。
　　福六心下疑惑，娇小的身体立在汽车外面。
　　姚成玉端坐在汽车内，余光瞥了福六一眼，沉声道，“别杵着，快进来！”
　　福六一愣，心想，这大小姐的面色一点都不像是要去成亲的样子，像是跟平日里几个交好的姐妹约着一块打麻将，这会等的实在是不耐烦了。福六一低头，钻进了汽车。
　　门口的士兵体贴地关好车窗，车里空间不大不小，车后座几乎不透光，黑色车帘捂的严严实实的。
　　福六双手搭在膝盖上，鼻尖萦绕着淡淡一股花香，像木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