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六塔

4、第4章

　　“盯了这么多年的墙头，还觉不够？”
　　福六缓慢地抬起头，这只手的主人像一堵墙，压在她前面，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您呐！”福六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但声音听着有点像，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好到可以随意同一个小厮开开另类玩笑。
　　顾时桉瞅了福六两眼，没搭话，走了。
　　他一走，福六适才身上那种压迫感荡然无存。红馆的客人五花八门，她应付起来得心应手，但他在她这里还是生面孔，他究竟什么脾性，她还一无所知。单凭踩断吴觉一只手这件事来看，她觉得，还是避开来要好。
　　福六就在楼梯口干坐着，没过多久，四叔吴浩大汗淋漓地揽着容姐出来了。
　　一见容姐出来，福六大叫了一声，“容姐。”
　　容姐将头埋进四叔肩膀，一句话不说。
　　福六打趣道，“今日个四叔这么早就收摊了？”
　　四叔抹了把脸，一点不避讳，说，“想你容姐了。”容姐一只手在底下捏他的腰，示意他别乱说话。
　　福六顺口说，“是，容姐紧俏着呢，四叔您可得看紧点。”
　　“是吗？容姐在我这里竟成紧俏货了？”几人纷纷转头，只见姚姨款款摇着细腰走过来，眼扫过福六，又落到容姐身上。
　　容姐脸一红，说，“有老板娘这样的标致人，就别搁着寒碜我了。”
　　“容姐好看。”四叔搂抱着容姐的腰，语气就跟评论今天吃什么菜一样。再加上他长相粗犷，嗓门大，一般人都以为他是不好惹的角色。但实际上也是如此。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姚姨咬牙切齿丢下这一句，将脚下那一双红色高跟鞋踩的噔噔作响。
　　“老板娘，你别听他瞎说——”容姐盯着老板娘窈窕的背影，真觉得吴浩瞎了他的狗眼。
　　不止容姐，福六打心眼里这么觉得。但姚姨没给她这个公正裁判一个开口的机会。
　　幸而姚姨没给她这个机会，这时候福六才开口道，“四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您爱您的，又不妨碍别人，是吧？”
　　四叔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福六趁热打铁道，“四叔，您那还有新鲜的鲈鱼没？”
　　四叔看了福六一眼，“怎么，你小子现在有钱买鱼了？”
　　福六凑上前道，“您看我像是有钱的样子，不过是嘴巴馋了，想吃点鲜货。”
　　“就你小子馋。”四叔眼睛瞟到容姐脸上，问，“我多带点过来？”
　　容姐揪他的胳膊，“就你心大，让你带你就带，怎么那么多废话。”
　　四叔疼的咧嘴，嘴上却沾了点笑，不依不饶道，“我就要给你带，偏要带。”
　　福六站在一旁，实在是叹为观止。
　　等四叔走以后，福六悄悄问容姐，“看着，四叔挺喜欢你的。”
　　容姐倒也不谦虚，说，“就那样吧。”
　　福六说，“看样子喜欢你的程度得有七八成，你想啊，平时四叔多精刮的一人，做起生意来精头精脑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跟个傻子似的。”
　　容姐将福六扯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他在外面聪明够了。”
　　福六努起耳朵听，容姐笑，“我看你这人平时看着贼精，其实也是个榆木脑袋。一个女人跟了一个男人，无论这男人在外面什么德行，但这女人要想过好日子，就得让这男人舒服，舒服了，女人自然有好日子过，有的女人以为服帖了就是让男人满意了，其实不是……这里面学问大着呢，我一时半会说不清。”
　　福六说，“不着急不着急，等我哪天给姐姐带了上清轩的糕点回来，我们一五一十地细说。”
　　容姐叫了声“糟糕”，转身进了后厨。厨房里不知是什么肉糊掉了，一股子糊味。福六隔着这一层糊味，突然觉着这世间真没什么傻人。

　　那鱼新鲜是新鲜，就是没处送。
　　门口挡着个文松，谁也进不去。
　　那文松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是跟着文成先生一步步走到现在，算是半个老人了，他模样很年轻，跟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说话的语调。他中间讨过一个老婆，因为穷，跑了，后来再没成过亲。福六其实有打过他的主意，她是红馆的小厮，他是这文府的管家，即便文府再有钱，他也只是个有钱了的仆人，她配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惜他不待见她。
　　文成先生还好一些，起码她说话，他偶尔会心不在焉应一两声。只是那文成先生是个死心眼，丧偶之后，一直没动过续弦的心思。后来遇见姚成玉小姐，倒是有些心动，也只是心上惦记，没什么表示。
　　文松瞧不上姚成玉小姐，表面上还是一派恭敬，成玉小姐前成玉小姐后，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她。
　　可她福六本质上就是一跑腿的，文松对她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就跟见了臭苍蝇一样，避之不及。
　　“松哥，能让我进去吗，这外面怪晒的。”福六手上抱着饭盒，饭盒外面用棉布包裹的严严实实，但这么冷的天，包的再严实，也经不住这样耗。
　　“不许她进来。”文松朝扫院子的两个下人吩咐，头也不抬，背着手走了。
　　这文松真不是一般地讨厌。
　　福六不想这鱼白买了，她讨厌浪费银子。
　　“小哥，您过来一下成吗？”那扫地的两位小哥互相看了一眼，见她面熟，也没驱赶，低头继续扫地。
　　“唉，小哥，我真没啥意思，就是感激文成先生，你看，我这鱼再耽搁下去，可要彻底冷了。”福六将食盒捂在胸口，搓了搓手，心想今天白来了，索性将食盒放到地上，说，“小哥，给你们吃了吧！”
　　两位小哥诧异地看向她，不知道这兄弟今天使的是什么“迂回”战术。
　　福六蹲在地上，神情有些可怜，说“我也不是死乞白赖的人，因着先生对我有恩，我拿先生当哥哥看，每每有了好的，我总想着先生。”
　　小哥不作声，也不拿食盒。这样饱含情意的东西，他们还真不好拿。
　　“没毒，你们放心吃吧。”福六作势要去揭食盒的盖子。
　　扫地的小哥将头低了又低。
　　“不是给我做的吗？”宋文成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熟悉的青袄。
　　“先生？”福六抱着食盒，颇有点护虎崽的势头，走到宋文成面前，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先生还是热乎的，趁热吃。”
　　“进来吧。”宋文成看着这小姑娘，就仿佛看到了十年前她给自己递过几个热乎乎的红薯。早些年接济过他的人，他早就还清了人情，他记得清楚的那些人屈指可数，还有些记不清的，都一一让文松打点过了，打点过之后，他耳根子才能亲近。
　　但这小姑娘至今还没向他讨过什么。几个红薯确实不值钱，但那年他家里添了病人，这小姑娘顺手就把手里吃不完的红薯给了他。
　　她么，是个心善的人吗，又好像不是。这么些年，足以让他看清她的全貌，市侩，狡猾，嘴甜，会来事。
　　福六小心翼翼跟在宋文成后面，知道他心里烦了，但面上没显露出来，所以不知道说什么好。
　　到了餐厅，他坐下问她，“是什么鱼？”
　　“鲈鱼。”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作答。
　　鲈鱼，是他喜欢吃的。她倒是有心。
　　宋文成仔细打量她，从头到脚，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也因着她老子把她当儿子养，周遭人也拿她当儿子看，一副皮糟肉厚的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尽是巴结讨好的微笑。
　　“先生，您慢用。”福六一鼓作气将鱼端了出来，推到宋文成面前。
　　“坐吧。”宋文成捡了筷子，反而无从下手。鱼是清蒸的，肚子上潦草划了几刀，划深了的位置正是鱼肚，翻滚的鱼肚让他霎时了无胃口。
　　“先生，卖相不好，你别介意，味道还是不错的。”福六见他迟迟没有下筷，知道是自己手艺差了，他没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