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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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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色的瓦台上积了不少雪,地上无恙,人来你一脚我一脚,早带走了不少雪。
红馆大堂平日里宴朋满座,这厅跟那厅都得兼顾,福六那会忙着打转,根本没有时间惦记赌场的骰子。这会陡然闲了下来,她倒无事可做了,要搁在平时,这样的好时光她是要利用起来的,到处转一转,吃一吃,玩一玩,但现在她自己都得避着闲。
“您怎么来了!”姚姨丢了手里的杏仁核桃酥,三步两步走到门前迎接。
福六抬头,是文成先生。
文成先生穿着一身青衣,连外袄都是青色的,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解了帽子和手套,问,“她在上面?”
姚姨摇头,觉得可惜,“先生迟了一步,顾少爷前脚刚走,说是想带她去玉楼山赏雪。”
文成先生“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福六光是坐着,都觉得费劲,心想,这文成先生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她认识他那会的样子,闷葫芦一个,敲不出什么东西。
那会,他还是个更年轻一点的教书先生,刚二十出头,日子过的不甚清贫。随着梁西春的落幕,京北愁的如一锅乱粥,尤其是以费穹为首的大户商富,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商会瓦解,街头上鲜少有良民,而造成这一局面的也正是以费穹为首的大户商富,将主意打到了平辽的矿山上,致使平辽滋生流寇,其队伍在见识了京北的繁华后,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恰逢京北梁西春势力被蚕食的节点上。
归根结底,京北长达五年的动乱,大部分原因是内讧造成的。一年之后,顾霆横空出世,从京口一路轻轻松松打到京北,击败平辽匪,从此一炮打响,成为京北的一帅之主。而在那之前,顾霆自己本身就是悍匪,大抵是英雄不问出处,竟无人追究,亦或是无人敢追究。
京北早年的氏族文化逐渐被唾弃,过于集中拥簇的势力是一把双刃剑,塑造了京北,却也吞噬了京北。
但顾霆不一样,他甚至没有出身可谈。京北破败之际,是他一手拉回了京北,这同时,他也赢得了京北。
“先生,坐下喝口茶吧!”福六望着文成先生问。文成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戴好毡帽和手套,起身走向大门。
福六心里觉得无滋无味。先生二十出头那会,她才刚满十岁,先生拿她当平常小孩,倒也亲切。如今先生三十有余,她正是先生当年的二十岁,先生偏不待见她。
“人都走远了,还发什么楞?”姚姨嗤笑一声,催促福六去厨房看看,“叫她煲个粥,又没叫她煲神仙粥!”
福六走几步,掀了帘子,后厨只容姐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
福六问,“姚姨要的粥好了吗?”
容姐揭了砂锅低头看一眼,摇头,“还没呢,这虾粥就是要多炖一会。”说罢重新盖上砂锅,去看边上的汤。
福六盯着容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容姐老家原在东福村,家里汉子曾入了平辽匪籍,后平辽匪被缴,容姐守了活寡,在东福村不受待见,常遭欺辱,跟着卖货郎逃到京北,却转身又被卖到红馆。
姚姨压了银子,说容姐老大不小,皮相也不算好。卖货郎本想争执几句,再抬个价,看见容姐泪眼婆娑被五花大绑着,心一横,成交。
容姐进后厨之前,挂牌只挂了一个月。生意十分惨淡,姚姨心疼自己的银子,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好在容姐手巧,家里小姐竟只吃得惯她做的饭。
仔细看,容姐也是个俏皮娘,但究竟在京北,皮肤透着红黑,糙了一点。个子高,肩宽,腿长。这一类型,不受欢迎,是在意料之中。
“六子喜欢吃什么,容姐给你做。”容姐脸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福六笑笑,“容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反正容姐做什么都好吃。”
容姐跟着笑,“六子嘴真甜。”
福六心道,你嘴更甜,不然怎么哄的东巷四叔陈浩团团转。
“粥好了,六子帮忙端一下。”粥从炉火上撤了下来,和几碟小菜一起被放到托盘上。福六刚要上手,容姐慌慌张张从蒸屉里捡了一笼水晶包出来,说,“老板娘爱吃这个。”
福六看一眼,小菜里有红油腐乳,容姐手巧心也巧,这红馆里哪位小姐爱哪样不爱哪样,她心里门儿清。
“齐了吧?”福六问。
“好了好了,瞧把你小子急得。”容姐抬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福六忍着怒意,实际受不了容姐的佻达样,馆里但凡长得模样俊俏一点的小厮,没有哪一个没被她摸过屁股的,见了她,跟见了狼没什么两样。她将粥送到姚姨房间,姚姨已经换上了她那件墨绿色坎肩的浴袍,懒洋洋歪在白格子沙发上。
“脸怎么黑成这样?”姚姨嘴角含着笑。
“我天生就黑。”福六随口答。
“好小子,现在跟你姚姨嘴里也没半句实话。”姚姨精致的烫发用发巾缠了起来,福六低着头给她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递到她手上。
“容姐那人实诚着,她呀本质其实就一良家妇女,跟你们闹着玩呢。”
福六没搭话。脑袋里印着容姐在她屁股上捞的那一把,是带着浓烈的调情兴致,她想着有股恶寒直冲脑门。她这人,从来都是占别人便宜,没别人占她便宜的道理。
“姚姨你慢点吃。”福六凭着一股气,冲出房间,直奔楼下后厨。
福六想,她要把便宜占回来,摸她的腰,还是屁股,总要选一样。她的手落在帘子上,听见里面有人在欢笑,楞了一下。
“这里瘦了?”是四叔吴浩爽朗的笑声。
“哪有。”一声娇滴滴的女声。
案板上的汤咕哝地沸腾着,吴浩盯着容姐心痒痒,宽大的手掌拢着她的下颌,将人勾到面前,抱头亲了一阵,一只手在围裙上摩挲。
“这么喜欢占人家小伙子便宜?”吴浩低着头笑。
容姐整个人被抱到案板上,仰着头笑,“喜欢。”
喜欢占便宜?
福六的手鬼使神差地探过去,轻轻撩起一侧帘子。
锅里煨着鱼汤,蒸笼里冒着热气。
帘子被一只手扯了下来。
她回头,看见了一双戏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