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六塔

2、第2章

　　那事在京北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就算明着不敢说，背地里议论是常有的事，甚至惊动了顾家老宅里颐养天年的顾老太太。
　　为博红颜一笑，昔日前小舅子惹上了前姐夫。正经戏院不敢编排，但街头小巷里你一句我一句，传的好不热闹。流言四起，哪里能被轻易抹杀，放在三十多年以前，悍匪出生的顾家根本不会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有身份门楣的大人物了，世家声誉就好比军令铁旗，是要紧紧捍卫的！
　　若那人若是寻常花花公子，顾时桉就算宰了他，也是无可厚非。
　　可那人偏偏是吴觉。
　　仗着吴敏芝小姐同顾时桉这一层婚姻关系，顾家绝不允许顾时桉找吴觉的麻烦，哪怕现在婚约解除，顾家也要顾及吴敏芝小姐的父亲吴忠宪先生。
　　依着这一层一层的关系，顾时桉没动吴觉的人，只弄断了他一只手。
　　当时福六在现场，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皮发麻。
　　吴觉俯跪在地上，四肢被人钳制，模样狼狈至极。福六低着头，没看清来人的相貌，只记住那一双黑色厚底长靴是如何踩上吴觉的手指，是脚跟悄无声息的碾压，一寸一寸，丝毫不费劲。
　　吴觉起初硬气，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过一分钟，面上发白，沁出不少汗，嘴里才呜呜发出哭声，似是求饶。
　　姚成玉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顾时桉身边，按住他的手安抚道，“时桉何以动怒？不值当。”
　　为她，不值当？还是为地上那花花公子，不值当？不得而知。
　　福六这才抬起头飞快瞥了“时桉”一眼，只看一眼，觉得那人是个相当正派的人物，只可惜生了一双狐狸一般的眼睛，亦正亦邪，难以形容。
　　坊间从此传开，吴家小少爷吴觉孟浪过头，好生不得，偏要轻薄红馆大小姐姚成玉，结果被踩断了几根手指，叫人哭笑不得。
　　吴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若是真轻薄了，权且当买了个教训，实际上他前脚进门，顾时桉后脚就踏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卫官。他那只手情不自禁抚上姚小姐的脸颊，心里即便存着非分之想，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再三入红馆挑衅，不过是想一睹姚成玉芳容，看看究竟怎样的天仙才让他这位桀骜不驯的前姐夫为之倾倒。说实话，第一次见到姚成玉，他并不觉得惊艳，若不是她出身于红馆，他真当她是书香门第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可明显她不是，她的书生气里裹挟着烟火味，她整个人浸染在世俗里，但从头到脚都是纯良女子的气质。
　　她是个矛盾的女人，而他想一探究竟。
　　可没人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左手无不在提醒他，这次只是小惩，如有下次，绝不轻恕。
　　吴家少爷不过是个头衔，他底下姨娘肚子里还有货，谁听话好学，谁都能是吴家少爷，并不是非他不可。
　　而顾时桉不一样。
　　他上头只一个留过洋的姐姐，却是个时髦的新女性，现今三十出头，却仍旧保持着单身状态。这样一来，就等于顾帅府里只顾时桉一个接班人。在顾时桉当家做主之前，他的一切都在顾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顾帅府邸里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赏脸见了姚成玉一面，那日年初二，老太太素来怕冷，陪同的老婆子手腕上搭了件羊绒的披风，时刻预备着老太太会要。
　　姚姨没敢近身，亲自守在楼梯口，寻思在小厮里面挑个机灵的，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索性派福六过去。
　　福六进屋之前，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疑心里面没人，小声叫了姚成玉一声，“大小姐。”
　　“进来。”姚成玉听见是她，语气和往常无异。福六着实佩服，进门的时候捏紧裤腿，告诫自己腿一定不能抖。抖了，就是丢姚姨的面子，红馆的面子。
　　姚姨到没想过这一层，她之所以让福六过去，是想瞧一瞧这一贯不露面的顾老太太今日拜访，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日后好做打算。
　　福六一进门，麻溜地斟茶，第一杯轻拿轻放，规规矩矩摆到顾老太太面前，“奶奶，您喝茶。”这话一出口，福六差点闪了自己的舌头，但她面上自若，笑的更是亲切，仿佛这人就是她的亲奶奶一般。
　　顾老太太眼未抬，余光扫过福六，不甚在意。她看着姚成玉问，“怎么这么瘦？这边待你不好？”
　　“挺好的。”姚成玉低头掀茶盖，有片浮叶沾在杯口，她小心拨弄着。
　　“时桉也是，不早早领你回去，害你一直在外面受苦。”
　　“是我命不好，不怨他。”姚成玉终于揩掉浮叶，一室的幽幽清茶香。
　　室内添了几处暖炉，气氛惫懒。
　　顾老太太丢了护手给老婆子，得以抽出手来，说，“时桉同敏芝没有缘分。”
　　姚成玉没吱声。
　　顾老太太接着说，“是你也好，打小认识，中间这些年是浪费了，也不打紧，你们还有将来。”
　　这老太太说话间一片祥和，让人倍感亲切，但字字句句，却是敲打。
　　时桉同敏芝没有缘分。那他同红馆出身的姚成玉小姐就有缘分了？
　　福六垂着头，听出一丝异样，姚成玉若同顾家挂钩，当年就不会被姚姨捡了便宜。凭着顾霆的名声，谁敢动她，可她到底是陷入困境了，说明姚家压根就入不了顾霆的眼，至于姚家女姚成玉，那便愈发显得举足轻重了。
　　往事不堪回首，除了叹息，仍只有叹息。
　　“今年降了瑞雪，等十五以后，让时桉来接。”
　　姚成玉闻声抬头，细微地应了一声。
　　老婆子扶着老太太出门，姚成玉跟在后面送，不敢跟得太紧。
　　“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老太太面相慈悲，眼睛里透着笑，拢着外罩上了汽车。
　　姚成玉守在门口目送，一直到最末的那辆汽车消失不见，才转身进门。
　　姚姨俯在柜台上，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
　　“恭喜大小姐苦尽甘来！”
　　姚成玉眉头微蹙，掩了一方帕子，断断续续咳了一阵，道，“哪晓得是福是祸？”
　　姚姨敛色，知道姚成玉另一层的意思，无外乎是她们现在这一层身份在，不能正大光明地踏进顾家门槛，顶到天了，是个伏低做小的姨太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