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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用律之所(8.9-9.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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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玫瑰与白玫瑰
编号内容
1搜索可追加股东为执行人的案例,并查找相关公司的信息,开拓律所执行业务
2为科韵写强制执行申请书,研究认缴制下股东的期限利益与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冲突,并查找相关案例,论证可行性
3研究解除分期退款合同的可行性
4为亿胜撰写代理词,查找了有关案例,重点研究了善意取得的认定、让与担保、物权变动等问题
5查找因违法建筑而导致租赁合同无效的案例
6为高盛机械撰写租金催款函
7研究楠鑫和天舜合作的法律风险和可行性,并在民法典和商法中查找有关的法律依据
8撰写延期审理申请书
9为沐钦撰写代理词,查找了有关案例,研究了抽逃出资的实质要件,比较垫付款、股东出资和借款的性质,以及抽回垫付款的性质
10搜索了一系列可以查找外国公司信息的网站
11查找了香港和大陆之间跨境保全执行的规范
12研究了虚开□□的刑事处罚与行政处罚的边界问题,并对委托人进行了刑事风险分析
13从一份开发商和买房者的定金合同出发,查找了有关案例,探讨了定金和订金的区别,预设了法庭上可能出现的攻防
14为苏州市资规局撰写答辩状,查找类案,从主体、送达条件、适用法律、程序等角度论证其具体行政行为的有效性
15研究刑事案件中的各个证据的证明力,比如笔迹鉴定报告等
以上是我在律所主要的工作内容。
说来惭愧,这家律所是我父亲友人合伙的一家律所,一度是我实习的备选项。之所以是备选,是因为我怕免不了成了我爸的法务给他写一些法律文书,这种感觉真的奇怪。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我也最终成为了我爸的法务。
我被分给这个律师手下专攻民商法的实习律师,和我同桌的还有两名实习律师,一个专攻刑法,一个专攻劳保法。就这样,我从类案检索学起,两个月接手了近二十个案子。律所像是驾校,在一次次的操练中积累了经验,属于入门难,往后就能渐入佳境。但是由于是受人差使,身体虽然自由,但处处被拘束着,想得平衡,而是要让它倾斜向我们代理的当事人这一方。
但若要比较法院和律所的实习的感受,那就要借用张爱玲的话,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在法院清汤寡水的实习生活中,我曾多次后悔没有参加那个集中实习中律所的抽签,觉得法院简单的工作埋没了我的才干,心总是不安生;可当真阴差阳错,来了律所实习,激情多了些,但长久一来,新鲜感消磨殆尽,又觉得与其格格不入,反倒样样不顺心了,开始怀念起法院的清闲自在。那些说法院和律所有着天壤之别的人,想来是外行人,都只是看到了表象。而对一件工作过于熟悉之后,它的美感也就所剩无几了。或者说工作原本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从来都是烦恼与快乐相伴,多点少点罢了。
律所这一概念也在事实的平原上抓取了几个锚点,构筑起自己的城市。律所很忙,我没有很多时间遐想,所以我也从精神的世界走向现实的世界。
二、第一周
我一直想寻找秋的踪迹。去律所前一天黄昏,我站在乡下的小路上一棵矮脚树下等待着教练接我练车,气流扰动着无人的街道,吹动起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东边有一大团乌云,我踩着摇曳而破碎的树影,一种莫名的荒凉和恐怖漫上心头,我怀疑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颓败的秋日。
第一天上午,我在最简单的路线上挂掉了科目三。午睡时,我拉上窗帘,偷偷落了几滴泪水。下午,要去律所报道了,通往高层的电梯速度很快,让我噙在眼眶的泪水失重,挤也挤不出来,只觉压抑。我只记得那天我一直在假笑,回应每一个带着好奇打量我的目光。
立了秋,日头短了很多,不再有满屋的光亮催我起床了。“我躺在生活之床上,没有困意,没有同伴,没有安宁,陷入困惑意识的潮涨潮落,像黑夜的潮水起伏,那里是怀旧命运和孤寂的汇合处。”一次次命运的挫折,让我变得极端的自卑,变得不重视获得的成就却对失败挫折有着偏执的狂热。小小的失败与不幸都会让我开始自我否定,一件失败的事又牵出无数件失败的事,并且年纪见长,失败积攒得就越多,我很快就能用失败串成了一簇缰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中,把自己勒得近乎窒息。对我而言,成功的喜悦像是某块光斑,不过是失败的附属品。
那几天,阴云密布,秋雨绵绵。我出生时雷雨大作,我也得了个与天气有关的名字,于是从小我就相信自己与自然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儿时的我一度以为我可以操纵风雨雷电。自从我这个想法被唯物主义否认后,我曾失落了好几年。但回溯历史,每次的暴风雨都与我人生的转折形影不离。暴风雨成了我的第六感,用来窥探命运的奥秘。那一周,接二连三的伤心事,让我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团散乱的头发、一块湿透了的抹布。
我对法院的不舍还在于自己已经形成的行为习惯,改变是很难的。这种被抽象得只剩下一些程式的日子是很好过的,也过得很快。当熟练到无需思考,身体便能顺着时间的推移本能地作出反应,而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最害怕的就是变故,打乱水到渠成的节奏。这些日子是梦的衍生,无意识的领地。所以当意识回来时,所以觉得生活处处不如意。
我开始尝试用密集的工作麻痹自己,可从浩瀚的案例中抽离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一个35层的高楼之上的全新的办公室,周围只有被隔音板吸收后旁人浅浅的低语声。
律所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空与他人闲谈,人像被吸附在电脑上一般。这就要求我必须改变,改变意味着重新开始,意味着抛弃过去,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有资本去挥霍时间的,所以我必须要快。自从我在律所上班后,就连公交车都是在高速上走的。老的公交车不能智能地感应路况,所以常常给司机发出警告:“车速已达60公里,请减速!”
三、类案检索的格局
类案检索是我第一份工作。司法改革中,类案检索被摆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然而,类案检索却恰恰是我在学校中缺少锻炼的一项技能,所以我一上来便没有了底气。
我觉得类案检索和猜谜语类似,有时关键词灵光一闪,有时候搜索枯肠,挖空心思都无用。
直到有一天我和也在律所实习的同学交谈起来,才发现我效率低的原因在于检索工具不得力,换成威科先行就会好许多了。我茅塞顿开,果然比起卡顿的裁判文书网,这个工具要好用很多。在此后所有的工作中,我都受益匪浅。当然,我喜欢这个工具,也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这些不在话下,但我没想到的是,检索案例的工具可以成为拓展业务的工具。那位律师叫我先找一些终本执行的案件看标的额是否达到了20万,再去企业系统中查找被执行人的信息,查找其股东是否有未足额出资的情形,最后再将符合条件的申请人的联系方式记录下来,没想到一切受理的案件老早就被明码标价了。
那个20万标的额的门槛,就好像这35楼的高度,不知这是否就是格局。欲望会为我的劳动塑造出形态。
四、苦思与反转
许多人对律师的印象都停留在港片中那颠倒是非黑白的形象。我不以为然,若是铁证如山,任凭律师再怎么巧舌如簧,拨弄是非,都是无用的。
拿到一份《以物抵债协议》时,我也还是这个态度。被告善意取得的实在合理,所以对律师们这种负隅顽抗的行为表示不解也不屑。但态度归态度,若是写不出代理词,也是不行的。我开始在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抠字眼,想要逐个击破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倒也七拼八凑了几点,但总是不怎么叫人信服。懊恼了一会,又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惊奇地发现这篇协议虽然说是以物抵债实际上却是让与担保,债权人并不会直接享有所有权。就算它有以物抵债的真实意思表示,却没有在债券到期后签订,效力也是不确定的。
我先前总觉得偏袒一方总是有些欠妥,也不太喜欢这种失衡感。原来“世上的事情,原来件件藏着委屈。”不是你委屈,就是他委屈,要想不委屈,必须大家都不委屈才行。如果说法院是在社会总体上实现公平正义,那么律所就是在微观个体保持公平正义。
每件纠纷深挖一下,多思考一下,就会发现理不可能被一方独占了的。“换个角度看问题。”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不太高级的道理,甚至有些让人生厌的道理,用在有些令人生厌的律所就恰如其分。
五、局外人
就在一个稀松平常的上午,我感到了我前所未有的疏离。
首先,我的脸直到最后一天都没有被录入门禁锁,就像我始终没有连上法院的无线局域网一样。
其次,我刚来律所的那个星期,带我的律师正好要去拍婚纱照,以至于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的话题都是育儿经和婚嫁之事。
再次,在律所卖命工作了两个月,带我的律师竟一杯奶茶都没有请我喝过。
最后,就是发生在那个上午的那件事了。
那天我背后突然有一阵骚动,紧接着开门声、电话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回头一看,发现律师都聚集到了一起,围在一个女助理律师的座位旁边,主任还搬来了一张轮椅。从嘈杂的喧闹中,我隐约听到这个律师是因为痛经,身体十分虚弱,差点晕倒在座位上。
我平时里对这个女律师颇有微词,因为我的人脸没有录入第二道门,所以每次回到位置上总需要敲门。这个律师位置离门最近,而且哪怕她就在旁边也会熟视无睹,偏要把我晾在那里好一阵子,等到别的律师发现了我,我才能进门。可她又偏偏对我们桌上几个当红的男律师殷勤得很,成天来我们桌上聊天。我原不喜欢这种茶香四溢的女人,她生病了也算是她的报应,我在心里暗喜了一阵。
不久后,她被抬上轮椅运到了我对面空着的那间单人办公室。那一桌女律师都回归了原位,我们这一桌炸开了锅,刚刚还在向我抱怨近几日工作太繁忙的三个男实习律师,一个爬到桌子上帮她打开窗户,一个拿出了自己很宝贝的黄芪,另外一个特地去楼下便利店帮她拿了根吸管。我就这样突然凭空消失在了律所。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她母亲来看望她,那三人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一直自认为无论去哪里总会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也一直不负众望地惹人注目,所以很少有过这样的冷遇。不过,我所谓的合群,不过限于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学。在我眼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或多或少被生活打磨得无趣了,甚至有些古板,所以我太愿意和他们交流。但或许我自以为的优点在他们眼里,也都是沉不住气,浮躁,奇怪等缺点。这种由于时间、阅历、年龄形成的代沟总是叫人绝望。在法院时,我可以和另外两个实习生沆瀣一气,自成一派,但在律所就不行了,我是年级最小的,最无足轻重的,二十七八岁的实习律师才是一伙。我只能是局外人。我又不禁想到社会上,最多的还是比我年长的人,若是总是把清高地把自己划入“青春派”,便是要与绝大多数人短兵相接,而其中很有可能是我的前辈、领导。更可怕的是,我再过十年也就成为了他们。
如果没有律所这段经历,我始终还沉溺在享受同龄人的欢迎与追捧,我将年轻所享有的特权当作理所当然,竟忘记青春的美梦不过是现实吹出的泡影,没有人能逃得过成长的历练。
那个律师被她母亲接走后,我痴痴地盯着那暗淡的无人的单人办公室。高耸的蕨类植物和挺阔的小芭蕉静静地蹲着,桌子上摆着一个空的收纳箱,隔间玻璃上的条纹又恰好装点了它。整个办公室的时空被线条、玻璃、阳光切割开来,而且显示出了几个世纪的不同样貌,没想到寂寞也能被瓜分。可多年以后,办公室的主人是无法回想起这个他尚未进入的时空的。而在这个空间的最底端,可以看到一群候鸟盘旋在诸多西式洋房的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