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有三尺，实而习之》小鱼雷666

4、看不见的夏日

　　一、被秋雨谋杀的夏日故事
　　《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头有这么一段独白：“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得更多，也更能掩饰心中的欲望。”
　　早起通勤时，阳光总是会塞满了摇晃的车厢，光影会因为崎岖不平的路面而抖动，像极了电影中表现幻觉的朦胧滤镜，仿佛下一秒这样怀旧美丽的世界就将解体。
　　平时喜欢看电影和小说，清楚知道短暂的夏日足以让一个人的刻骨铭心。夏天的故事常常是开头美好，结局潦倒，燥热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像是软绵绵的蒸汽，等到秋雨一来，风流云散，成了满地的落叶。这些故事是被秋雨谋杀的。
　　结尾不需要死别，只需安排主人公在物是人非后故地重游，那种抚摸过往时的错愕、人生在时间面前的无力、对美好逝去的惋惜就足以让我动容。
　　我发现那些主人公竟都与我相仿，有着不拘一格的魅力、涉世未深的懵懂、肆意张扬的果敢。我分明有着夏日故事会的入场券，但却总是错过场次，所以有时看这些故事时我会多出一份焦虑和羡慕：我的青春已经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大半，而一件夏日故事都尚未发生，将来我能怀念些什么？我羡慕那些人物，就算最后在世俗和时间面前输的一无所有，但至少曾让太阳亲吻过每一寸皮肤。
　　在安排实习时，我原本以为这将会是我叙写夏日故事的绝妙机会。我终于可以和我倾慕已久的男生一同租房、一同实习、一同行走在落日大道，一同回顾明媚的夏日在古城中一天的轨迹，我们或许会拥抱、会说笑、会交换手中的冰淇淋、还会一起钻在被窝里看电影。哪怕我们现在只是点头之交，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像电影里面发展出对彼此微妙而又禁忌的爱情，即使不能，也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和他一起实习需要抽签，参加抽签的人很多。我害怕自己抽上了会弄巧成拙，我更怕自己抽不上会失落，然后我的犹豫不决让我设想的种种化为泡影。据说，剩下的最后一张纸签是写着“去”的。我曾想过每个周末都去看望他，但实习开始不久他的城市成了新一轮疫情的发源地，他在江宁，我在江南，一江之隔，却如隔千秋，所谓造化弄人，不过如此。我最终只身在家乡，孤独地实习。
　　我只好在别人的夏日故事里找到可能会属于我的种种幸福和不幸。我看了81版《故园风雨后》。我和里面的男二塞巴斯蒂安产生了灵魂的共鸣，他是一个浪漫迷人、放荡不羁的贵族少年，却在风雨飘摇的二战中随着大英帝国迅速衰落，最终在北非穷困潦倒、客死他乡。在他遇到男主时，他的堕落就是必然的了。他出生在传统的天主教家庭，他对他产生了教义所不能容忍的情愫，他试图挣脱宗教的束缚，但宗教总像一只无处不在的钩子，将教徒牢牢地构筑，所以他终究不可被救赎。他开始用酗酒来逃避，他将所有的美好和感情封存在与他形影不离的泰迪熊里，并在一个夏日亲手把它们埋葬在一棵栗子树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布莱德赫兹庄园，成了那个时代和宗教的殉葬品。男主结尾时，用手抚摸过他亲手为他画的像——一个金发少年将衣衫随意地系在腰间，斜靠在夏日阳光下的栗子树旁，笑容可掬，岁月静好，但征用庄园的士兵在壁画上做了些下流低俗的改动，而塞巴斯蒂安也永远消失于他妹妹带来的死讯之中。那时秋雨绵绵，战事吃紧，又是一个被秋雨谋杀的夏日故事。自塞巴斯蒂安堕落后，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心便缺了一块。好在我比他少一个天主教信仰，兴许会快活些。
　　我除了在他人的故事里面想象自己未来的可能，便只能等待，等待那个与我发生夏日故事的人，而等待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缴械投降。世人大多都想有夏日故事，但真正有故事的人屈指可数，况且故事当真降临时，他们会避之不及。我只好闷闷地穿行在一条条长廊里，我只好闷闷地将页码机的尺码一次次地拨回“222223”，我只好闷闷地查找需要的类案，我只好闷闷地埋头进行法律分析……这是平凡者对青春和夏日的祭奠，但我不甘平凡。
　　自立了秋，日短了许多，离离暑云散，华灯初上早。夏天结束了，实习结束了，我也不那么躁动了。我书房在房子的二楼，窗户里刚好只有一盏路灯，每次我要开始写东西时，它就恰好点上了。它映照出丝丝秋雨的痕迹，它是这片窗户里最孤独的路灯，它也是谋杀案的目击证人。

　　二、公交车
　　这个暑假刷新了我连续坐公交车通勤的最长纪录。中学时总是觉得时间紧张，所以不愿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消磨太多时间。现在想来，弹性的时间和相对的自由是成年送给我最大的成年礼。
　　去法院和律所的路线截然相反。一个从西边走，先坐227到客运站再转车，一个坐211从东边走可以直达。此外，坐两个车时的心境也有所不同。
　　在法院实习时，每个实习生都有一张门禁卡，门禁卡的吊绳是黄色和正式员工的蓝色区别开来，但这个门禁卡除了特定的法庭的门刷不开，却足以保证我在法院里来去自如，也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权力的象征，而我被权力腐化了。在法院上班不需要带电脑，我只会拎一个公文包。为了配上我的皮质公文包，我每天都穿衬衫和西裤。等公交车接近接近法院时，我会郑重地从座位上起身，然后拿出我的门禁卡挂在脖子里，以亮明我的身份，然后环顾一下周围，偶尔碰到一些老头老太一些羡慕的眼神，我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然而，我在法院实习结束的一周后，收到书记员通知叫我去法院注销门禁卡。那天中午，我从律所走到法院，悄悄地递给了她，转身就离开了，掉了一路的失落。
　　往返于律所和家的211原先是十分空闲的，可忽然有一天下班，我发现211忽然塞满了人，车门在面前打开，顿时寂静的街道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声响，下来了三两个人，司机摆摆手示意客满了，接着“砰”的一声车门关闭欢笑声又被锁住了。我恍然大悟，211途经三所中学，是中学生开学了。因为在律所要自己准备电脑和各种文件，所以我背上了我的双肩包，估计司机是把我也当成了中学生。一种嫉妒和不甘像毒蛇顺着我的藤蔓爬向我的记忆深处。第一，我竟也到了要与中学生挤公交的年纪，第二，我长得幼态，律所也不发门禁卡，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被那些中学生当作是他们的同辈了。
　　公交车上空间与速度的阻隔，让乘客间增加了保持冷漠的必要。就算遇上一些令我感兴趣的人，在车门打开后，就迅速地离开了我的生命。不过我在通勤的两个月中，养成了看窗外景色的习惯。但其实窗外并没有江南好风光，除了平坦的道路和偶尔出现的水道，再没有诗歌中的意象，二来长时间盯着一排排闪过的毫无美感的树、杂草、旧屋、荒地，总有一种在看解剖一般的惊惧，江南水乡的脏器竟是如此不堪。但我在山城是就又格外思念水乡了，所以我将这个原理用在看窗外风景上。我先是看会书，看到精彩处我就朝外面望一望，抽象的美便与具体的景结合起来。有时，我连手机都不会拿出来，就呆呆地望着窗外，这是我儿时就养成的本领。一个人孤独地时候，就做一些孤独地事情，细看一棵树，谛听一群鸟，原因不是我对它们产生了兴趣，纯粹是因为无边的孤独如潮水般冲走了我的杂念，反而让我沉浸在自己这个存在之中。外界十二冰凉，时而火热，时而波动，时而凝固，外界成了我内心的画板，画出我的渴望。我的内部世界和外界进行着平缓又无序的交换，任凭无意义的景色进入我，我也进入它。这种心境有时会滋生邪念，若是我不经意间瞥见窗户里的自己，就会被这样邪恶的表情而吓得起鸡皮疙瘩。
　　当然，实习这件事，抛开我这些莫名其妙的精神体验，更为重要的应当是理论联系实际的能力和在提高法律素养。可不知为何提到这些字眼，实习突然变得无比空洞虚假，枯燥无味，或许是这样的目的太过于抽象，太过于惨白。就像提及“花”的概念本身时，它的美丽就要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外壳。
　　所以我喜欢极端的事物，喜欢形而上，也喜欢虚无，唯独却对两者之间的实践世界感到厌倦。
　　而公交车恰巧有着贯穿过去和未来的能力，它是实习的线索。我的第一班公交车距离我实习结束那天坐的公交车恰好隔了一整个实习。第一天我是在西边坐的227，最后一天211把我在东边站台放下。回环往复，我的实习变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莫比乌斯环。

　　后记
　　至此，我的暑期实习在现实世界结束了，但此时的我还在过去实习着，也将在未来不断地实习。
　　这篇总结里我没有平铺直叙我的感悟，而是希望通过一些极为主观的感受融入在一些事件里面来还原我的暑期实习。在我看来，要想突破时空和语言的限制，就要对这个世界充满质疑，然后用荒谬重构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