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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适法之院(7.19-8.9) ...

  •   一、一半,一半
      编号名称
      1敲页码
      2写封面封底
      3填案卷目录
      4整理案卷顺序
      5打孔、装订、存档
      6看庭审
      7和书记员、法官和伙伴们交谈
      8给当事人送材料
      9参加模拟法庭
      以上是我在法院主要的工作内容。
      我被分配在清算与破产庭,主要是处理公司破产和民间借贷的事务。关于法院的许多事情都可以被精准地分为两半。大楼被分为两半,一半是法庭,一半是办公室,一半庄严,一半温馨;工作被分为两半,一半是装卷宗,一半是看开庭,一半略显枯燥,一半妙趣横生;法庭被分为两半,一半是原告,一半是被告,一半期待,一半失望;工作人员也被分成两半,一半是法庭上的,一半是生活中的,一半严肃庄重,一半真实生动……而我就像是司法之秤上的指针,游走在两端之间,而最终停留在一个平淡的状态。
      法院的实习,实际上是对自律性和耐心的考验,练就的是法律人内功。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装卷宗,而且因为办公室位置不够,我就被安排在了会议室。起初,我只需敲打页码机,渐渐地,我开始学会了写封面封底,填目录,打孔,装订,存档。虽说装卷宗有些乏味无趣,一个上午下来往往手臂酸胀,头晕目眩。但是遇到有趣或是复杂的案件,书记员们会将它当成八卦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有时还要叫我发表看法,看到兄弟反目,情人分手的情节,就像是在阅读一本互动型法律小说。
      法院就是一座图书馆,有着无比丰富的资源。在这里我能结识与我一同学习的书友,也有不错的伙食。而要想提升法律能力,得要经得住悠闲的消磨,在不为思考设限的前提下,自发地在卷宗和庭审中,提炼法律知识。

      二、铁制的永恒
      为卷宗敲页码,先是抽出墨芯,点上几滴墨汁,接着抽取几张餐巾纸抹去流出地墨水,然后将页码机在纸上按压几下吸取多余地墨汁好让敲出来的页码着色更加均匀,最后用一根带尖头的小棒将数码拨至“222223”。这样就能在纸上留下一串从“000001”开始的数字页码,总觉得这样的对应关系有着后现代主义那种不对称性带来的神秘和美感。而我一旦工作起来,因为有时翻页过了头,或者犯下页码的小错误,所以办公室里就会发出一阵阵有着变化的节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根据这个声音便能分辨我的工作状态。
      起初,这个页码机确实为无聊拘谨的时光增添了几分乐趣,而拨弄页码让我有种掌控时光和命运轮回的错觉。然而,面对倚叠如山的卷宗,这铁制的器物竟成了某种负担,一个上午下来往往是手臂酸胀,手指也因过于频繁地翻动纸张而灼痛。
      我突然想到永生之说,无穷无尽的时光都集合于一个人,他要去经历世上其他所有人经历的一切,直至宇宙的寂灭,那种孤寂应该有甚于独钓寒江。

      三、流沙坠简
      对时空、宇宙、永生、轮回、镜子等意向的思考,用在我汇编卷宗的时候甚是应景。那一本本卷宗都以独特的视角映射着万千世界,这卷宗里的各色人物是不同人,也有可能是一个永生之人的分身,一切机缘巧合的碰撞,造就了无数的悲欢离合。而我则负责收集这些破碎的时空,封存好,然后将它抛向时间的流沙中。
      亲手将一段被固化的时间永久封存起来成为一段历史既毫无意义我又是一件光荣的使命……窗外的清澈的阳光让我感觉自己就像周庄梦到的蝴蝶穿梭在各个案卷的故事之中。
      欠债不还钱的事情若是落到个体头上,难免生出情绪,但若是聚集到一起,便是能发现这些都是共通的,几乎能够抽象出一个模型,相应地就有一套解决的办法处理起来便可以完全成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就理性克制许多。多余无用的感情都会侵蚀公平,法官的神性就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四、随机庭审
      实习第二天,一位书记员好意告诉我,我不必整日埋头于卷宗中,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庭审。
      实习的那几天天气很好,刷开一道道门禁,行走在法庭的长廊里,总能与明暗交错的光线不期而遇,像是进入了一座精致的迷宫。我看开庭讲究的是随缘,走到哪个法庭,看一下数字便悄悄地溜进去,所以究竟是看到电视屏幕里几个大汉唯唯诺诺地认罪认罚,或是看到众人为了各种利益唇枪舌剑,还是因为疫情原因当事人无法出庭而延期审理,甚至是因为不公开审理的原因直接被轰出法庭,都是不确定的。我喜欢这种在许多确定中小小的不确定。
      可无论是何种情况,一旦进入到法庭里面,看到倾泻而入的阳光照得国徽熠熠生辉,对于法律和公平正义的敬畏和向往会一下子喷涌出来。庭审不像电视里那样完美,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发生错误,甚至引发一场激烈的较量。这也正是法官职责所在,掌控庭审,安抚当事人情绪。这样的本领,我觉得比运用法律进行判决更难得。正因为如此,庭审也是最能体现一个法官运用法律,驾驭法庭的水平。
      基层法院法院审理的案件,案情精彩纷呈,有线上开庭,也有线下开庭,但法律关系都十分简单,大多都是简易程序。观摩了十多场庭审,却唯有一个案件令我觉得疑云密布,回味无穷,也集中反映了庭审的一些问题。在此我摘录一下我的实习日志:
      被告与原告是由一个“老板娘”介绍参加“来会”从而产生了借贷关系的两个陌生人,所谓“来会”是指由一人发起,组织九个人共同集资。这十一个人每年出资三次,每次出资一万元。第一次先将筹集的十万元借贷给发起人,第二次再将筹集的十万元借贷给第二个人,以此类推,三年一个轮回,除了发起人,其余九人皆可收回本金利息。而纠纷的产生在于十个人中的第三个人在收到集资款后立即携款潜逃,导致“来会”不能正常进行。被告作为发起人,为了使“来会”继续进行在接下来几次都进行了垫付,但并未完全实际履行。被告拖欠原告(第七人)本息合计975000元,被告也开具了两次欠条,而被告辩称是在胁迫下所写。当事人是两位老人,也未聘请律师,所以对这一借贷方式规则的表述显得有些吃力,三十分钟才将来龙去脉用一口并不标准的吴语混杂着普通话讲了个大概。但我却发现了有一下几个争议点:
      1.“来会”的具体规则和目的。目前缺少一份关于来会的合同,双方均对对此语焉不详,闪烁其词,避而不谈。目的也绝非被告听说的“给原告女儿装修”那么简单,否则原告不会轻易地将钱款借给非亲非故之人。其中可能隐藏了“套路贷”“高利贷”。
      2.发起人承担的民事责任。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似乎默认了被告作为发起人需要对潜逃的第三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一般来说,发起人和参与人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由发起人在受益范围内承担有限连带责任,解散“来会”即可。第一种可能是,用于使“来会”继续履行的发起人垫付款应该认定为原告和第三个人内部形成的债务,实际的欠款应该由第三人承担,原告是可以提起代位权诉讼的。第二种可能是就是发起人实际上与哥哥参与人形成了保证关系,根据《民法典》双方没有明确约定应当视为一般保证,所以被告也应享有先诉抗辩权。无论如何,被告都具有追偿权。
      3.借条的有效性。被告辩称第二次借条是在原告持刀威胁下签订的,原告也未直接否认这一事实,所以借条很有可能是可撤销的。
      4.该案是否涉嫌诈骗。首先,从原告激烈的态度可以看出,被告应该是有意躲债,所以被告与消失的第三个人以及老板娘的关系就显得十分可疑,他们三人很有可能合谋了一场骗局。其次,两位老人很难想出这一套相对复杂的新型借贷关系,背后肯定有高人支招,两人也恰恰通过“老板娘”认识的,所以老板娘的身份尤为可疑。最后,老板娘很可能是幕后黑手,故意安插了第三个人,将原被告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原以为这将是一场十分精彩的庭审,因为里面涉及了很多重点知识,但没想到法官适用了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她根据双方打下的欠条,以及被告多个在案记录,以及受到胁迫后未及时报警,认定了被告的恶意。经调解无效,最终判决了原告胜诉。
      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也不充分,但从唯一的欠条这个证据来看,法官出于结案率的考虑,这样判决并无不妥,只是我觉得被告有必要提起上诉。

      五、围城
      我刚在法院安置妥贴时,一位书记员在对我寄予厚望和鼓励后,就在宣布了离职去考教师资格证的计划。他在法院熬了五六年了,熬到了三十岁,熬不住了,便要走了。他身材矮小,面容娇嫩,所以三十岁了,却还是高中生的模样。
      由于是同性,我与他交谈得最为自在,也在一同午休,总归有些情分。在他走的那一天,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他只提了一个大袋子。目送他离开后,他又折返回来拿走了他的一个灰色龙猫抱枕,自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当时台风“烟花”登陆,夜阑珊处,风声呼啸,撼动窗扉。不过暴风雨像只走了个过场,倾泻了一阵,又像未拧紧的水龙头缓缓地滴了几天雨,所谓烟花易冷人易散。
      他走的第二天,疫情又严峻了起来。清冷的旁听席通常由我和其他几位实习生瓜分,那天角落里却多了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女。她与我攀谈一番,得知我在法院实习当见习书记员,她双目放光,追问我是怎么取得实习资格的,得知真相后,她失落了一阵。接着又说她原是西南大学的师范生,半路出家学了法律,去了一家律所。他的话语中并没有什么对于中国法治的高见,反而处处透露出对自己年龄和专业素养的焦虑,但又充满着对财富的野心。我知道我们并不是一丘之貉,就不怎么搭理她了,就这样尴尬了好一阵子。直到法官说被告因去过马鞍山不能出庭,需要休庭时延期审理。她念念有词道:“难道不可以缺席审判吗?哦,不对,我刚学过的,被告这算有正当理由。”我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好像自那天起,只要我去看庭审,她都在,会对我笑笑,也与我交流几句。忽然有一天起,疫情蔓延到了苏南,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我没想到法院竟也像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台风呜咽着,拍击着这座城市的玻璃窗。“道路随人来人往或起或伏,去者登坡,来者下坡。”

      六、“模拟”法庭
      台风刚过,太阳一露面,就又是炙热与蝉声的世界了。手里的活计一上午就做好了,躺在沙发椅上,一边由阳光烘烤着,一边又由冷气吹拂着,闭上眼睛,周五的我像是世界的中心。
      周五,微信讯息:
      “各内勤,请转告本部门实习生,本源计划下月针对实习生开展模拟法庭,请有兴趣的同学到1016找我报名。”
      “想去的话可以去10楼1016找XX报名。”
      我在会议室里韬光养晦太久了,法官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需要找个机会证明自己。我希望是别人自行发现我不是等闲之辈,而不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怎么不经意间流露出我不凡的信号一直是我的人生课题。我从小在舞台上没有一次不闪耀的,但引人注目不好,毕竟我在生活中不起眼,话也不多,承受不起太长久的注视。
      我正准备往外走,会议室门被推开了,另外两个实习生走进来。其中一个是我高中隔壁班的同学,一起走班选修政治,高中毕业后并无联系,没想到在法院里再相遇。另外一个女生是我高中同学的大学同学,这是在午餐聊天时意外发现的。我们还算投缘,法官与法官吃饭,实习生自然与实习生一起吃饭了。她们吃饭排队时聊些娱乐八卦,我都有所了解也很感兴趣。她们还不清楚我的真面目,所以我有必要端着手机假装充耳不闻,然后看一些自以为很高大上的书,比如《阿莱夫》《惶然录》《佩德罗·巴拉莫》之类。我设想的是她们会来向我询问,然后我再和盘托出,接着假装谦虚。可这件事直到实习结束时都没有发生。事实上,我们培养出的默契只限于我们会打不同的菜然后交换着吃,也会互相请对方喝奶茶和小吃,成为大人眼里的小团体。
      “你也要去报名吗?我们也刚回来。真好,我们到时候可以一组了。”
      “是啊,他参加过模拟法庭,肯定很有经验。”
      “哪里,哈哈,我其实……参加过的。”
      “我刚想去报名呢,你们这么快?”
      “快去吧,那个姐姐要下班了,只要在那个名单上学校后面那一栏打个钩就好了。”
      学校,一直是我的痛点又是我的良药,它让我处在一个中等的水平,让现实的我匹配不上精神中的我,所以不敢过于张狂,但又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这个写着学校的名单,对我有着巨大的魔力。
      “你是要来报名吗?”
      我在扫视,一个京大,一个华旦,两个燕京政法,还好其中有一个是我们庭里的那个女生,所以有三个。他们被写在最上层,后面都有勾。我的自尊心被揪住了。接着往下就是我了,我舒了口气。就好比仰视太阳时被光芒刺伤,就立刻闭着眼睛,不自觉的低头看看。
      “在学校后面打个勾就好了,你是南政的吧,哦?在这里。”
      我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心惊肉跳地打好勾,胡乱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逃走了。
      之后我陷入了无限地懊恼,“怎么会这样?”这句话会在实习地后两个星期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就像会议室窗外那片未完全开发的绿地,明明一直是那样,但是每天看都有不一样的感受。我让书记员看,他们看不出区别。我只好沉默。
      周五下班,我闷闷不乐,感觉柔和的暮光在晃动的车厢里被搅动。周末,我放下戒备,约了几位友人出去玩,我成了最真实的自己。最真实的自己其实也不真实,或者说那是以前的我,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开玩笑了。
      怎么会这样?
      周一,一则通知:
      “各位同学,进群后请实名。下午三点到辅楼三楼少年法庭进行排练,届时会定角色然后排练。”
      “原来是有剧本的啊,真是太好了!”坐在我对面的两个女生看到信息后纷纷表示开心。
      “我还以为是要像学校里面一样,要看材料然后准备辩论的呢。”我让失落流露了三秒钟,“不过也好,不然我肯定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你表演小品的时候,都不紧张。”
      “哈哈,是吗?我其实一直都挺紧张的。”
      到了约定的排练时间,法庭外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本来我坐在两位女生旁边一言不发,静静地听她们说娱乐圈里的巨变,手里看着那几本高大上的书。除了我们仨,又来了四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所以“那三个人”是男生的概率比较大。我开始加入那两个女生的谈话,她们有些意外却又很欢迎我,不久我们就聊得热火朝天。
      来了三个组织者,一个是政治部部长,一个是少家庭庭长,还有一个负责记录。她们先介绍了两个剧本的剧情,我喜欢第二个;又介绍了四个角色的职责,我想当法官。
      “我知道你们都想当法官,来抽签吧!”
      “我可不想当,书记员话少呀,多好!”一个男生说。
      “确实!”我附和道。
      我抽到了第一个剧本的法定代理人,原告的父亲,一位推女生反被女生推下楼的男生的父亲。我翻阅了一下剧本,台词分量挺重。此外,我又发现剧本的一些小纰漏,我决定藏着,然后结束后偷偷和法官交流。
      我幼儿园就开始在合唱团和话剧社展露头角,年年校庆和文娱比赛都有我的身影。大学里我又接受校话剧队的专业训练,拿过大艺展二等奖。这次我志在必得。
      一轮排练下来,那位法官就只夸我一人声音洪亮,表演得很真实,让同学们向我学习,其他实习生收到的只有建议。真有实习生向我请教,我就说:“想阅读理解一样体会台词背后的情感,把自己代入角色就好了。”
      忽然,那个后来的女生向法官发问:“为什么第一个剧本里面学校不用承担责任?”这个问题就是我在拿到剧本时发现的,我刚学过侵权责任法,所以我有把握这个问题是个问题,但我不允许有人抢在我前面。
      “对,原告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里面受到侵害,学校应当承担过错推定责任啊!”我几乎同时发问,又立即后悔了。
      那个资深女法官,意味深长地一笑:“问得很好,实不相瞒,这个剧本是我改编过的……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侵权责任法是实践中较为困难,你学有余力的话可以看看杨教授的书……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看向了我。
      “第二个案例里面,那个合同名称与内容不符,属于约定不明吗?”我平时上课都不敢发言的。
      “很好,其实……今天大家都很积极。”
      “今天确实很有收获啊!”那两个女生说。
      怎么会这样?
      周二,一则信息:
      “同学们,模拟法庭后有个交流会,形式比较随意,谈谈这次实习的感受和今后的职业规划,我抽取了三位学生代表进行发言,其他同学不做硬性要求。”
      “三名发言的同学请提前做好准备@我@XXX@XX”
      “肯定是你上次太积极了”那两名女生笑嘻嘻地跟我说。那个“太”让我非常心痛,意味着我失了分寸。
      “你们可别嘲笑我了,到时候我说错话了,你们别笑话我啊!”我其实内心还是很高兴的,能把我和京大,华旦的两个人相提并论。
      我马上找我的朋友诉苦:“这不是羞辱我吗?我又要丢脸了。”
      那时我开始准备稿子。
      怎么会这样?
      我刚刚还在会议室工作,怎么到了那个刚刚离职的那个书记员的位置?是他们安排的,那我是不是白白参加了模拟法庭?是这样的。
      我对面是一个美丽的书记员,庭里就我和她化妆,但是她的妆看上去更加精致。我既会被她看出来,又会被她比下去。所以哪怕她请我喝冻柠茶,我还是暗暗地怕她并记恨她。
      最近大家怎么都不谈明星八卦了,都在说苏城隔壁的扬城情况不妙,疫情很严重,还有一个什么南城老太。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五,一则讯息:
      “下午一点半,第六法庭,请大家准时参加。届时会有领导、部分干警观摩。”
      怎么会这样?
      啊,已经一点半了啊。
      “我们快走吧!”两位女生,拍拍我的桌子,拿着一沓资料。
      走到法庭的后门,我猛然一惊,门没关好,里面已经坐了一大片人,好像还有摄像机。可我还没有进入一个明星的状态,我还用着丑陋萎靡的体态。我迅速深呼吸,抬头挺胸,挂上招牌笑容,从进门的一瞬间,我就是在舞台上了。健步,端坐。领导中有几个新面孔,我的目标是他们,所以在念台词时,我十分注意和他们进行眼神交流,把一个父亲的愤怒无奈传递给他们。他们中竟然有一个因为接电话,离开了,我的表演是可有可无的,我一下子泄气了,但还是保持着原有的水准。
      结束了,我收到的评价是“一贯的好,很有表演天赋”“颇有戏剧张力”,别人是“很有进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个出去的干部,回来时面带忧伤:“因为疫情原因,接到临时通知,大家的实习就在今天结束吧!”
      我要被开除了,我又一次被命运戏弄了,我精心设计每一天的程式。那天庭外一块空地,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块涌动的湖泊。
      前面的发言我只听到了“我是京大美院的学生”,“我是华旦法硕”。我开始有些膨胀了,有些癫狂了,到我发言了。我要使出我的杀手锏,□□和灵魂的分离,我能让我的□□表现的很有灵魂很生动,但其实灵魂远在它处。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灵动,仪态风度也很好。
      实务远比法考题要复杂得多,所以网络上有这么一个段子:“让教授和法官去法考,肯定通过不了。”
      法院的工作比起学校主要难在以下三点:第一,认定事实难……清破庭让我明白了“钱是万恶之源”……;第二,兼顾效率和准确率……结案率、上诉率,同情……;第三,需要终生学习,例如指导过程中,法官也在看出杨教授、期末考试、噩梦……;第三,心理压力大……该煽情了,每天都要面对威严的国徽,维护公平正义……。
      这些话是我能记住的,他们有笑声有泪光。最后我卑怯的灵魂回来了,弱弱地问了一句:“是所有实习生,都要走吗?我们学校要求要实习十周呢?”
      “恐怕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
      拿到“优秀实习生”的奖状和奖品,合影,接受一些赞美,再合影,回到办公室,打印表格,盖章,回到办公室,呆坐。游走在玻璃大楼的各个角落。
      就要立秋了,秋意在树梢间悄悄酝酿,丝丝凉风吹动了窗帘。办公室的一位男法官,点起一根香烟,他望着窗外满世界的金黄阳光。他吐出一口烟,“小伙子,你可以下班了。”
      是啊,终于解脱了。
      睁开眼,推开门,那两个女实习生也刚好要进来。
      “你要参加模拟法庭吗?”
      “什么时候?”
      “周五,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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