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声色》四号病人

8、真相

　　骄华殿正殿，烛火铮亮，一阵风透过窗户吹来，使得那烛火阵阵摇曳。殿内香炉仍在燃烧，屋内一股淡然飘逸的檀香，让人好生惬意。萧彻衍坐在正殿，一手斜支着脑袋，双眸禁闭，并不在意殿外刀剑相碰发出的声响，一脸平静似常日。
　　紧接着，便听到殿门打开发出的咯吱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御林军二话不说围住皇宫，现在又是摄政王带兵闯入这骄华殿，莫非是真的按耐不住，想要谋权不成？”萧彻衍睁开双眸，澄清的眼中并无被挟持的慌乱，一脸平静似水，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懦弱之色。
　　苏南渊直视着萧彻衍，嘴角微微上扬，“臣接到消息，镇北王正带兵逼近京城，而这御林军也只是有心人假扮，想要陷害臣，臣已将他们制服，并派兵阻止镇北王的行军。”
　　“镇北王戍守边疆数十载，哪里有叛乱之心，倒是摄政王今夜之做派，不更像谋逆吗？”
　　“那也不是陛下逼得吗？”苏南渊脸上挂笑，语气却无半分笑意，四目相对，扬声道：“如今外面正乱，还为了陛下的安危，陛下还需在此待上为好。”
　　“苏南渊，今夜你必败！”萧彻衍口中满是吐出这几个字，没有气急败坏，也不是成一时口舌之快，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许是映证他的话，在他话音刚落，元峰着急地跑到殿内，没有看萧彻衍一眼，脸上神色满是复杂，附在苏南渊耳边，“唐淮缚许是提前知道我们的兵防，已带兵破了京城的防卫，现在快到皇宫。”
　　苏南渊脸色阴沉地可怕，心中一震，看着元峰，“吩咐下去，给我誓死守住，至少给我抵制到天亮前。”
　　元峰闻言立马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真正看萧彻衍，或许在他眼里，面前这个皇帝只是一个摆设罢了，再也活不到明日了。
　　苏南渊转过身，看着坐在上方的萧彻衍，偌大的殿内此刻只有他们俩人相对而立，不隔太远，但苏南渊此刻突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清面前之人。
　　“臣真是小看陛下了，陛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
　　萧彻衍起身，没有回答，在他的注视下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苏南渊，你太自负了，自认为能控制朕，控制朝堂，但你败就败在这上面。”
　　苏南渊闻言大笑起来，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尽是肆意狂妄之态，一双丹凤眼弯起，宛如雕刻般精美深邃的五官轮廓刺客更是显得英俊凛然，他上前一步，拉进与萧彻衍的距离，猛然从袖口拔出一把刀，以极快的速度放在萧彻衍的脖颈上，“萧彻衍，如今就只有你我在这里，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杀了，鱼死网破，至少我还有一丝希望制服唐淮缚。”
　　萧彻衍无视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直视着放大到他面前的苏南渊，嘴角微微上扬，坦然地说“怕，朕当然怕。”
　　苏南渊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空气中飘荡着淡淡檀香，沁人心脾，但此刻他才感觉自己身体有一种酥软的感觉，眼前感觉一阵恍惚，手中有些使不上力，他立马屏气，满是狠戾地说：“你在香炉里下毒？”说着，为了使自己清醒，他丝毫没有犹豫地把刀伸向自己的手臂，想要想自己清醒。萧彻衍似乎是察觉到，先他一步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他揽入自己怀里，眼中满是柔情，“朕可舍不得摄政王如此对待自己，放心，这香里没毒，只是让你暂时无力而已，所以说啊，摄政王还是太自负了。”苏南渊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便是如此。
　　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史书记载，摄政王于万寿节当晚发动政变，镇北王唐淮缚及时赶到，镇压变乱，摄政王苏南渊被捕入狱。第二日早朝内阁首辅梁平凌等朝中老臣弹劾赵炎，吴景等人，摄政王党羽皆未能幸免，嘉兴帝萧彻衍一改往日懒散懦弱之态，下旨处决摄政王一派朝臣，并因镇北王唐淮缚救驾有功，封为骠骑大将军。一日之内，朝堂风云变幻，往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入狱抄家，傀儡皇帝萧彻衍彻底掌握实权，这一政变震惊朝野。后人再谈论此事，只道嘉兴帝卧薪尝胆，终于一日扳倒摄政王。
　　大理寺牢狱之内，尽是潮湿阴暗之地，在这里之人都是即将要处以死刑之人，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好的待遇。临近寒冬，窗外的阳光显得格外和煦，几缕暖阳透过窗户照进这座牢狱，依稀可见的沙尘纷飞于此，落在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之上，身穿囚服，倚靠于墙，散落的墨发掩盖住他的神情，没有人会把面前这个狼狈的人和昔日威风凛凛的摄政王联系在一起。这座牢狱周围没有其他囚犯，更显得落针可闻。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由远及近，直至停在他的面前，印入眼眸的便是一双金黄的黄靴，苏南渊闻声抬起头来，便看到一身黄袍加身的萧彻衍。身后只有一个太监跟随，手里端着一个酒壶。
　　苏南渊嘴角上扬，“陛下这是亲自来送臣上路了？”
　　萧彻衍没有往日面对他的怯弱，而是一脸平淡看着他，“朕来送你最后一程。”
　　苏南渊起身，与萧彻衍平视，以往他未曾在意，原来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懦弱皇帝竟比他还要高上半头，“到底陛下是如何做到臣眼皮底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这些天臣一直在想，先是假装出宫玩乐和赵赫打架，然后逼不得已臣让出兵部尚书一职，紧接着……”
　　“紧接着摄政王便把朕带到你府上，趁夜找到你书房内的兵防图，然后再在中秋宴会上让梨溶苑的湘湘姑娘传递出宫，给镇北王传信。”
　　“最后找人以禁卫军的名义封锁宫内，让人以为是臣要逼宫。这样陛下就有正当理由彻底扳倒臣。”苏南渊一脸了然，“想必承云殿的人也已经被陛下拉拢了吧。”
　　萧彻衍微微笑道：“这还要感谢摄政王啊，若不是摄政王心狠手辣，直接将先前你的人杀了，又换了一批人，怎么能让朕有机会趁虚而入呢？”
　　苏南渊大笑道，踱步从萧彻衍身边走过，来到那个太监的面前，端起酒杯，在手里把玩，“臣甘拜下风，”
　　萧彻衍回身眼中复杂的看着他，终于沉声问：“苏南渊，你当年扶持朕当皇帝，是因为看朕无能方便你日后控制吗？朕在你心里就只是个棋子吗？”
　　苏南渊手中的动作一顿，“陛下哪里无能，臣看陛下真是运筹帷幄。臣都要死了，陛下还关心自己在臣这里是否只是一个棋子，臣是该笑陛下可爱呢还是可笑呢？”
　　萧彻衍没有说话，只是默声看着他，苏南渊手拿着那盏酒杯，“臣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臣就是这样送走太子的，如今风水轮流转，陛下也来送臣。”说完，苏南渊端起酒杯，举到萧彻衍面前，“听闻几日过后陛下要立梁平凌之女为后，臣是看不到了，就在这里祝陛下新婚大喜。”丝毫没有犹豫，一杯酒入喉，苏南渊入释怀般一笑，扬声道“我苏南渊这辈子从未后悔过，他人骗我，欺我，杀我，我便一一奉还他们，萧彻衍，希望你会是个好皇帝。”
　　话音刚落，苏南渊便觉心脏内如击锤般疼痛，紧接着便吐出一口鲜血，身体终于失去支撑，倒在萧彻衍面前，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终究是阖上了双眸。
　　过了许久，萧彻衍才蹲下，伸手拂去他眼角的那滴泪，似是在自言自语，“此后，世上再无苏南渊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