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声色》四号病人

26、醒来

　　苏南渊陷入一片黑暗中，恍惚间，清幽的月光似是一把无形的刀剑搅碎了这漆黑的幕布，隐约露出周围的环境，他得以看清这周围的一切，一个身穿破烂的男孩，堆在一起占了大半个屋子的柴火，因为天气原因异常潮湿的地上，在墙角肆无忌惮冒出头的几只老鼠，组成了这个简陋矮小的房间。苏南渊一脸漠然的站在那里，仿佛一个看客一般，看着他埋在记忆深处的那段回忆，一大一小就这样站着，小男孩身上满是青紫，苏南渊记得，那是他小时候大夫人因为一点不如意就会拿他撒气。只是他已经习惯。
　　苏南渊看着小男孩旁若无人一般，脸上还有泪痕，一瘸一拐的走到墙角，那几只逃窜的老鼠立马逃开，倚在潮湿的墙面，小男孩蹲下环抱住自己。哪怕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现在亲眼看着，苏南渊心里升不起一丝怜悯之情，只有满满的厌恶。是的，他厌恶过去任人欺负的自己，世间弱肉强食，他厌恶过去懦弱，受了欺负只会躲在柴房里哭的自己。他一脸冷淡看着面前那个缩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呜咽声的小男孩。
　　黑暗像潮水一般涌来，将仅有的淡淡的月光掩盖，那个瘦小的小男孩就这样消失在漆黑中。紧接着，黑暗散去，露出一个一间装饰简朴却淡雅的房间，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哪怕是一身最朴素的青衣着他身上却也勾勒出他那修长的身姿，看着少年一脸淡漠的坐在桌前，倒是有几分现在苏南渊的神情。苏南渊双臂交叉，环臂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这是他什么时候的模样？吱的一声，房门被粗暴的踹开，吸引住了苏南渊的注意，只见一个身着锦绣衣衫，长相普通的人，趾高气昂的走了进来，这便是苏家长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弯腰谄媚的下人。青衣少年见到立马起身，方才脸上冷漠的神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恐惧又不敢言的模样，自觉站在一旁，为苏家长子让出座位。立马旁边的下人上前装模作样的在青衣少年坐的位子擦了擦，然后苏家长子才满意的笑了笑，轻哼一声，坐了下去。
　　苏南渊一脸玩味的看着这幅景象，这是他要替面前这个草包进宫的前一天。果然，草包开口：“听爹说你明日要进宫？”
　　少年的苏南渊立马低下头，一副怯弱的模样，“是。”
　　苏家草包一脸看不清，“你记住，你这是替我去办事的，要不然进宫的好事能轮到你，你记住，是本少爷不稀罕才让你去的，你要好好记住。”
　　少年苏南渊心里腹诽，哪是你不稀罕，是你无能，才让我去宫里当你的替死鬼。但心里明白，面上却要装着满是感恩的样子，跪下道谢，没有人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苏南渊满是趣味的打量着面前少年时期的自己，哇，自己原来那时候比萧彻衍还会演。
　　黑雾再次袭来，淹没了面前的景象。苏南渊站在黑暗中，没有丝毫惧怕，他早已习惯黑暗，下次出现的又会是什么？又是他不想去面对的过往吗？非要这么抽丝破茧的将他那肮脏的回忆拔出来，放到他面前，提醒他他过去是怎么受人侮辱，怎么受尽白眼。
　　但黑暗却愈发浓稠，仿佛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落在他的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个声音糯糯的声音传来，“苏南渊，苏南渊，我好害怕，好紧张”
　　似是这声音冲淡了黑雾一般，苏南渊循着声音看去，不远处，黑雾慢慢消散，装饰华丽的宫殿，萧彻衍一脸担忧的跑到苏南渊面前，声音竟然有些哭腔，“苏南渊，要是我这个皇帝做不好，他们会不会骂我?”
　　苏南渊一身官袍，满是懒散的坐在那里，看着萧彻衍，笑了笑，“陛下，你明天就是天子了，以后这天下就是你的了，谁敢骂一国之君？”
　　萧彻衍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一般，轻轻的拉住苏南渊的衣角，“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辅助我当一个好皇帝。”
　　苏南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臣自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治理好这天下。”但到底是谁治理就不一定了，而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却似是安慰了萧彻衍一般，只见萧彻衍面色缓了缓，那只手攥紧了苏南渊的衣角。若是天下看到未来的一国之君是这般软弱不能的模样，只怕要起兵谋反。
　　这一幕站在旁边的苏南渊，心中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往的萧彻衍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一副草包模样，哪里想到会是一直扮猪的老虎。而他那时面对的萧彻衍在想什么？心中毫不在意萧彻衍，在他心里，萧彻衍只是他的傀儡，一个可以以此掌握权利的砝码。现在想想，萧彻衍当时，是真的将自己当做可以辅助他，帮助他的人还是故意说此话让他放松。
　　如此想着，身后突然一双手环抱住他，苏南渊心中一惊，下意识去反抗，身后的人却以此加重了力气，“别动。”熟悉的声音传来，萧彻衍用力抱住他，“你为什么要向我伸出一双手，又毫不留情的收了回去。”
　　苏南渊停止了挣扎，望着不远处那个拉进自己的衣角，脸上写满了相信的萧彻衍，而对面的自己眼中却没有丝毫温情，可是说是敷衍至极。四人就像形成了对比一般。
　　从背后抱住他的萧彻衍，松开了手，将他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向他，泪水布满脸颊，“苏南渊，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只有你了，什么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回来，我不想再一个人面对着满朝的勾心斗角，不想再一个人对着孤寂的宫殿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苏南渊……”
　　苏南渊心中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看着面前像是个孩子一般肆意哭泣，轻叹了一口气，他之前对萧彻衍好吗？苏南渊一时恍惚，抬起手轻轻擦拭掉他脸上的泪，落在指尖，温热的液体传到那冰冷的指尖，竟仿佛像是一股温泉一般流入他的心中，他是唯一一人会为自己流泪的人吧，自己落崖那天，他流泪了吗？
　　他没有说一句话，面前那人的眼眶浸润了液体，仿佛像一汪泉水一般吸引着他，心中最柔软那处被轻触一般，他想要上前去抱住他，脚刚迈出一步，心口一阵刺痛阻止他的脚步，他瞳孔一震，低头看到自己心口扎着一把利刀，殷红的血液流出，沾满他的胸口。
　　他满是震惊的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而之前还满是可怜的萧彻衍此刻竟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冷漠的看着苏南渊，手中的刀刺入的更深，嘴角露出一个冷意的笑，“苏南渊，你又被我骗了一次，你还真会相信我会求你回来吗？求你回来干什么？继续对我呼来喝去，当你的傀儡吗？”
　　苏南渊猛地睁开双眼，意识涣散，瞳孔仍旧紧缩，梦中萧彻衍的话语仍旧清晰的回荡在耳边，直到传来一阵惊喜的女声，“素渊，你醒了，”一声声的喊叫使得苏南渊意识回笼，心仍旧是跳得极快，他渐渐使自己清醒，看着何凝然，哑声道：“我怎么了？”说着，就要起身，一动便扯上背上的伤，不禁轻嘶一声。
　　何凝然立马扶起他，一脸没好气的说：‘你还说，我还想问你祈思节那天你丢下我独自走，再就被那个什么萧大人带回来，奄奄一息，背上满是血，大夫说你中毒了，却没有解法，当时你不知道我都吓死了。我以为你就要这样死了。’说着，何凝然竟然真的语气有些带些哭腔。
　　苏南渊一脸无奈的看着她，“你可别哭啊，我还没死呢，你不用这么早为我哭丧，你先告诉我，那我又是怎么醒来的？”
　　何凝然努力使自己恢复正常，“不知道，只是那个一直跟着萧大人的人，说有解药，但得保证所有人都不在场，所以我没看到他是治好你的。”
　　苏南渊有些疑惑，但看何凝然是真的不知道，而且她面色疲惫，想着一直陪在自己床边，心里有些不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看你也好几天没有休息的样子了。”
　　何凝然双手交缠，看着苏南渊，“素渊，这些天看到你一直昏迷，我心里真的害怕你会真的就这样醒不过来，我有些话在祈思节那天就说了，我……”
　　“素渊公子，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何贤此刻突然进来，打断了何凝然的话也吸引了苏南渊的注意。
　　他没有再去多想何凝然的话，只是问道：“何大人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贤被他一问，立马想起了今日的来意，’就是牢里那位不吃不喝一直嚷着要见萧大人，但萧大人一直闭门不见人，这给我整得……”
　　苏南渊记得他提前知道北羌人和赵赫在湖上一艘船上接头，赵赫认识他，所以那晚和何凝然一同上街，掩人耳目。但没想到会碰到萧彻衍，当时也是心急，下意识冲上去，替他挡了一箭，他没有太看清船上的人。此刻听到，却有些疑惑，“既然是犯人，就由着他去吧，何大人如此着急做什么/？”
　　“这萧大人下令，不许苛责他，我也是纳闷，虽说他是大梁人，但竟当了北羌的走狗，大人还如此下如此命令。”
　　苏南渊心中疑虑更甚，萧彻衍何时这么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