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声色》四号病人

25、恨意

　　第二日待到顾湘川醒来，已然过了晌午。一睁眼便看到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萧彻衍，一时有些愣，而后意识渐渐回笼，昨晚的事情如潮水般涌来。想着脸上有些潮红，萧彻衍会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吗？他无所谓萧彻衍这三年来把他当做谁，只要结果是他在萧彻衍身边就好。他在这紧张的想着，起身，声音有些轻颤，“陛下，”
　　而萧彻衍始终没有转过头，两手撑着自己的头，声音透露些疲惫，“朕昨晚喝多了，对不起你，朕会吩咐人送你出宫，你姐姐在家里等你。”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顾湘川的心一沉，怎么会如此，要将他赶走，他一时着急，立马抓住萧彻衍的衣袖，跪在床上，“陛下，求你不要让我走，我不会记得昨晚的事情，求陛下不要让我离开，我只要陪在陛下身边就好。”说着，已然倏忽落泪，声音带着哭腔，落在那面庞，任谁看了都会生出一丝怜爱之心。
　　萧彻衍被他抓住手腕，停在那里，转身，看到顾湘川身上露出的斑斑红痕，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昨晚他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萧彻衍冷眼看着顾湘川泪流满面，没有丝毫怜悯，半晌，半蹲下身子，和他眼神齐平。眼眸中没有半分情绪。顾湘川被他的眼神一时发怵，平常萧彻衍都会是如此看他，但昨晚那样的柔情落在他身上，却与此刻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感觉心如针扎般刺痛。
　　“顾湘川，昨晚无论你听到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朕希望你可以忘记，朕并不需要你在身侧照顾，朕三年前就不该将你带在身边。”
　　“陛下，我不求其他，只要能让我呆在你身边就好，我可以继续当苏南渊的替身的，陛……”顾湘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面前的人脸色倏忽变得阴沉，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朕刚才说了，忘了昨晚朕说过的话，真不需要什么替身，谁也代替不了他。”
　　顾湘川面色惨白，眼泪模糊了视线，只看着萧彻衍决绝离开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他的心仿佛车碾过一般，为何会变成这样？而萧彻衍也是说到做到，立马吩咐人将他送出宫。在他即将出宫那几天，萧彻衍从未露面，而他想要见萧彻衍，得到的始终是太监一句不轻不痒的一句陛下在忙，不想见人。
　　而这些天顾湘川听多了承云殿的宫女太监说的讥讽话语。
　　“你听说了吗，顾湘川爬上陛下的龙床，被陛下赶出宫了。”
　　“活该，谁让他骄傲自大，自以为在陛下身边伺候，就比别人高一等，你是不知道，平日里他可嚣张了，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在陛下面前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看着都恶心。”
　　“我听说他是在妓院长大的，怪不得这么会勾搭人呢！”
　　“啊？陛下怎么会把这样人留在身边！”
　　“啧啧，真是报应，还是赶紧出宫干自己的老本行吧。”
　　……平日里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人，此刻却像是个主持公道的清官一般，来诉说自己的罪名。顾湘川听着，却也毫无反应，漠然接受，只在心里将他们当做蚊蝇之声，可手中紧握的拳头缺出卖了他的情绪？终于，在众人的白眼和讥讽下，顾湘川还是被送出宫，没有见到萧彻衍一眼。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宫那天，萧彻衍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搭坐的马车缓缓行向远处。
　　周炎站在他身后，：“陛下，奴婢见顾公子是真心待你，留在身边又何妨？”
　　萧彻衍眼中复杂看着那个早已变成黑点的马车，说：“他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周炎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没有太在意尊卑，长叹道：“陛下放个人在您身边也无碍事，奴婢瞧着顾公子也怪可怜的。”
　　“朕放他在身边才是真的对不起他。”萧彻衍转身对他说，“朕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总觉得他特别像朕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被母妃和宫女太监欺负，所以一时心软才想着将他带到身边，朕孤独久了，竟想着有一人陪着也挺好。可他生了不该生的念头。”他竟认为萧彻衍放他在身边是为了把他当做苏南渊的替身，他不知道顾湘川为什么会生出如此想法。也怪那日本是苏南渊忌日，她一时怅惘，在院中喝酒，竟会把顾湘川当做苏南渊，犯下错误。
　　可是这些顾湘川是不知道了，他回到江南，看到姐姐顾湘湘已然嫁人，有了自己的家，而他却是不甘心如此，昔日在宫中的种种成为他心中得一根刺。
　　他不甘心，为什么付出那么多最后只是在众人的讥讽下灰溜溜的离开，他更不想就如此放弃，他过去二十年的时间里，只看到过一次阳光，他又怎么愿意再回到那黑暗的角落里。所以，他选择离开重逢不过几日的顾湘湘，她有了新的生活，而顾湘川的存在只会让她记起以往不耻的过去。
　　他选择离开江南，世间之大，却无一地可以容下他。从南走到北，直至来到西北境地，他无意间遇到北羌军队在四处抓劳力，被抓入其中。
　　北羌军营，怎么会将俘虏当人看，他仿佛又回到在梨榕苑的日子，甚至比那里还要惨上万分。终日被当做畜牲一样做着哭活累活，那些士兵一个不如意，便会肆意打骂他们。受冷挨饿是日常，每日都会有人死去，尸体会被随意处理。
　　北羌和大梁打仗，他们作为大梁子民却在这里充当北羌的出气口。顾湘川试过逃走，但被抓回来只是受到更狠戾的痛打。身上受到一丝疼痛，心中对萧彻衍的恨意便多一分，可期望他出现救自己的念头也更深一分。希望落空，便会偏向恨意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以为他会在这里默默死去，而顾湘湘不会知道，因为她有自己的生活，知道他不告而别后只会对这个弟弟失望吧。萧彻衍也不知道，因为他不在乎。
　　直到北羌被唐淮缚带领的军队打得节节连败，那些北羌人竟想着要把怒气撒到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身上，那一天，北羌军营里血流成河，哀声遍野。片片的殷红，狰狞的面目，落下的刀剑，那些百姓阵阵哀嚎，以及北羌人肆意的笑声，映在顾湘川的眼中，心里。他麻木了，心里在笑，萧彻衍你看到了吗？你护着的子民在这些人手里受尽折磨，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能像当年那年再次出现，把我带走？
　　他心里呼喊来万遍萧彻衍，回应他的只有那些北羌人的大笑。恨意生根发芽，生长出最丑陋的念头。他踏进北羌军营，拿出大梁唐淮缚大军的军阵图，他在萧彻衍身边三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多少次陪着他批改奏折在深夜，自是不可避免的知道大梁军阵图。他心里觉得痛心，却没有意识到如果萧彻衍不信任他，他又怎么会能看到军阵图。只是恨意蒙蔽了心，让他不再关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