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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投我以桃报之李 ...

  •   屋内,北拂把柳辞轻轻放到床上,结了一道愈伤印。
      他恨铁不成钢道:“这抑魔之大印,你从哪学来的?”
      “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又善心泛滥了?”
      “魔尊虚影出世关你什么事啊?你怎么不去把那小崽子交到仙剑门派中去,让他们收拾这烂摊子啊?”北拂愈说愈激动。
      “那来不及了。”柳辞躺在床上浅笑道。
      正掐腰怒斥柳辞的北拂听到他说话,又吼道:“你还敢说话?!老子给你结的愈伤印还没起作用呢!”
      “你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吗?”他又道。
      半晌,屋内响起低哑的声音:
      “他是我徒弟,新收的。”

      姚李醒来时,正值黄昏,他正躺在自己房间中的小床上,身上衣服早已被某位师兄烘干了。其余师兄都去练武了,床边只坐着纳兰涉。
      “这位师兄,有水吗?”姚李嗓音沙哑道。
      纳兰涉见姚李醒来,激动地站起身:“有,有!”
      说完便忙去为姚李倒了一杯水,递到已经坐起来的姚李唇边。
      姚李借过杯子笑道:“谢谢师兄。”他一笑,本就干裂的嘴唇裂出了血,看得纳兰涉一阵心抽。
      事实上,不是纳兰涉不愿在姚李醒来前给他喂水,而是北师叔特地嘱咐过,等小师弟醒来后再给他水喝,这是术法需要。而且,在姚李醒后,还要马上报告给北师叔。
      “师兄……师尊是柳,柳先生吗?”姚李忽然叫住正要给北拂报告的纳兰师兄道。
      “是啊。”
      纳兰涉已出了屋门,留下姚李独自震惊。
      “他……仙君,就是柳辞先生啊……”

      “他真的醒了?”北拂听到纳兰涉来报告,有些不可置信。
      “是。”纳兰涉有些奇怪,“小师弟真的醒了。”
      “我去看看。”北拂望了一眼还在愈伤印中修养的柳辞,给西屋布下一道结界。

      姚李房中。
      “小崽子!”北拂抱臂面对着躺在床上的姚李,昂昂头道,“叫你呢!”
      “……北大哥?”姚李见到北拂那要吃人般人的眼神,轻轻试探道。
      “叫什么大哥,我老吗?”
      果然,北拂不太愉快。
      姚李赶忙翻身下床,作了一揖道:“北仙君。”
      北拂伸手放出灵力,准备一探姚李经脉。灵力还未碰到姚李低垂着的额头,便被震了一下。
      “北仙君,你要做什么?”姚李紧张道。
      “你竟会法术?”北拂未收起灵力,“别动,你师父特地让我来帮你检查一下。”
      姚李听到他搬出柳辞,便也不再乱动了。心中却总觉得,这位“北仙君”似乎对他不太友好。
      半晌,北拂皱着眉头,道:“你这小子怎么不神不魔的?”
      不神不魔的姚李头顶飞过一群问号。

      醒来后,柳辞躺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房梁。
      在他即将陷入抑魔印之前,结界被突然破坏,他还隐约听到了北拂的怒斥,接着便是源源不断的灵流顺着北拂的手传了过来。
      北拂乃金族长老,修为高深,为人却极为潇洒,常流连花丛,最是好酒。那年他被逐出逐雨楼,却结识了北拂——也算他一生中唯一的知己。
      北拂就叫他“竹兄”,还美名其曰,他“如劲竹般高洁”。
      自那以后,柳辞开创学堂,北拂也就成了学堂中的“师叔”——虽然他并不想让北拂接受这个称呼,学子们却也叫惯了。
      有多少次他命运攸关的时候,都是北拂救过来的。
      这份恩,他倒是不知该如何报了。

      至于前几天捡来的那姚家遗孤。
      他曾是逐雨楼楼主左护法。在测得姚李需要抑魔印抑制魔心之时,他也是结出了自己在逐雨楼秘卷中学来的抑魔大印。
      就像北拂说的,魔尊虚影出世关他何事。而如果他不这样做,姚李体内的魔气之强劲,可护其主体不死。魔气暴露之时,那些个仙剑门派便会斩草除根,将姚李锁入某个权威门派的炼狱,封印他的魔气。届时,姚李将受尽折磨,求生不得而求死不能。
      与其让那么小的姚李去遭那生死不如的苦,倒不如柳辞给他贴个咒,助他平稳度过一生。
      以封住魔气,他需每年向姚李加封一次抑魔印,直至姚李弱冠之年。而姚李灵脉虽融入了魔心,他却也可以在抑魔印的阻隔下修习术法。

      这是姚李录名无极学堂弟子的第二天。
      用柳辞的话说,姚李今日“大病初愈”,但还是“身体虚弱”着,不过他已然可以跟着今年刚入学堂的一届学子一起听课练武。但即便是今年刚入学的学子们,也都比姚李年长——无极学堂的入学资格年龄是满十岁。
      此时姚李下了学,正与师兄师姐们一同蹲在井周围一桶桶水边,清洗着自己的衣裳。
      “姚师弟,你的衣裳怎的是麻布做的,与我们的学服不同?”一位年龄较小的学子瞧着姚李的木桶问道。
      姚李顿了顿道:“柳师尊说过,父亲逝世,儿需守孝三年。”
      “学堂中也有学服是麻布的,五六个呢。”那小童望了望对面,“瞧那儿。”
      姚李望去,赫然零零散散有几个学子正穿着麻布做的白衣服,清洗着自己桶中的丧服。
      “师父总是关照街边流浪乞讨的小孩,把他们带到学堂来当学子。”那小童低下头,继续搓洗着自己的学服,“但,不满十岁的他不会收。师父说,入学需要有标准,有自理能力的才能收。”
      姚李静静听着,越听就越是心惊肉跳。
      师尊说过……要收留他的,而他也说过自己是八岁的……柳仙君不会忘了吧。
      “李甫,师尊说过有自理能力的就能收吗?”姚李小心翼翼问道。
      “是啊,我也是刚满十岁,才被收入学堂的。”
      姚李不再说话,将自己的麻服从水中提出,紧攥了攥衣服上的水,心中紧紧想道,能自理就可以了,只要是能自理的就可以了……

      他爹爹已经自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山上也被烧了。
      这柳仙君的无极学堂,却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姚李无论做什么,都不准师兄师姐们帮忙。就连柳辞见了也是点点头。

      这一日,本是采购学堂用品的时候。以往这种事都是北拂来做的,而清晨,北拂又去了醉怡楼。柳辞无可奈何,正巧姚李与李甫毛遂自荐,便派了他们共同外出采购。
      还未出巷子,姚李便见巷头的一群妇人正围着一人边晒太阳边闲聊,聊的便是无极学堂。
      “哎,那私塾的柳师父今年又捡了个没爹的。”中心的女人说完后吐掉了口中的瓜子皮,“整个学堂里穿麻衣服的都得有一堆了。”
      虽说无极学堂所处巷口有障眼结界覆盖,但不免学子们会进进出出,巷边的大娘们早就对凭空出现又在巷口凭空消失的小学子们司空见惯了。
      “哎呦,你又不是学子,你叫什么柳师父呀!”一旁一妇人从面前的瓜子盘中摸出一把瓜子来,笑着说道。
      “讲究什么,不都这么叫吗!”那女人瞪了她一眼道。
      姚李意识到她们在说自己,顿了顿脚步。
      “不用理她们。”李甫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穿过了闲谈的人群,姚李也紧随其后。
      身后还是正闲聊着无极学堂的那群妇人。姚李紧攥了攥手中的一串银锭,棱角硌得手生疼。
      没爹的……

      此时已是正午,姚李与李甫采买全私塾中弟子们的笔墨纸砚及日用品,正一同走在回学堂的路上。
      “之后再去采购,莫忘了讲价。”李甫笑着道。
      “是。”姚李点头应答道。
      巷口的那伙人仍在天南地北地聊着。
      “你说那大马车进去多长时间了?得有一柱香了吧。”她面前的一盘瓜子已经磕完了,原与她一同闲聊的妇人也没剩几个了。
      “你说这次能行吗?”另一个妇人转头朝看不到的巷子中望了望道。
      “之前那几个来请人的哪有成功的?”之前被围着的那女人站起身,抄起扫帚扫了扫地上的瓜子壳,“咱又管不了,过完晌午饭再说吧。”
      她们说的是那辆停在巷子中、看起来极其奢华的高大马车,在马车旁一位撵夫正牵着镶金的马笼头。
      “真是阴魂不散。”李甫咬牙道,拉起姚李的手,“走,去看看!”
      李甫跑得极快,扔出门令便带着姚李冲了进去。
      此时轮班的学子们已在食堂中烧完了饭,练武场却不是空无一人,还有一排排扛着礼物的下人。
      李甫拽着姚李绕过练武场,来到正屋一侧窗下。
      李甫向墙上贴了个印,屋内谈话的声音顿时放大了许多。
      “小人今日之行只望夫子可收下小公子为徒,不求先生能亲自登门教书。”
      “这位管家,鄙人只为籍籍无名之辈,担受不起此等待遇,请回。”
      这次又是县令家的。
      这户乃是京都纳兰家的一脉分支,承蒙本家照拂,才当上了县令。柳辞向来不喜大户之间的勾心斗角,更不用说当一位官家公子的师父了。
      为不暴露修士身份,无极学堂中,他只教读书、武术与一点小法术。然而教书教得好,名声却也藏不住。于是乎,总是有几个来请他去教书的,他又不是没有钱,干嘛去凑那热闹,自是一一婉拒了。时间久了,也就只剩那几家每年派下人来送礼了。
      “小人不敢不敢,贵私塾中人才辈出,更是担不得籍籍无名之称。”
      说罢,那管家面露难色道:“先生,我们家小公子更是点名邀您给他教书,此次我若没能说动先生,回去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先生您看,既然是小公子一心想做您门下学子,在我们县令家……”那管家似是说错了话,又“呵呵”歉笑了几下,没了下文。
      罢了。
      大户人家的不讲理,他也算领教过。
      “你回吧,就通知给你家小公子,说我卧病在床,命不久矣,无法再教好你们公子。”
      “……谢先生。”
      听到这,姚李渐渐明白过来,李甫说的“阴魂不散”是怎么回事了。之前还未入学堂时,他也略有耳闻。
      “也将这数箱重礼尽数收回吧。”这一箱箱的大礼,简直就像某大户人家聘下的十里红妆。

      打发走了那位管家,柳辞轻呼一声,边走出正堂边道:“整个学堂除了你们没一个敢来偷听的,规矩都忘了?”
      姚李登时站起身来,腿脚一麻,又跌坐回去。李甫倒没摔着,他跺了跺发麻的脚,赶忙扶了姚李起来。
      “师父,徒儿知错。姚李是徒儿带来的,此错与姚李无关,乃我一人之错。”李甫朝着柳辞鞠了一躬道。
      姚李意识到听柳辞谈话不是什么对事,也忙鞠躬道:“师尊,徒儿知错。此错姚李也同样犯之,非李师兄一人之错。”
      “叫什么师尊,叫师父。”柳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谁教你的?”
      “我……爹爹说过,修仙之人收徒,理应称为师尊。”
      “我又不是修仙之人。”柳辞转过身道。
      “师尊,您是啊。您修的仙,我见过的,比我爹爹还厉害。”
      半晌静默,柳辞又转过头来,笑道:“确实,我比你爹厉害多了。”

      柳辞走后,李甫松了一口气,又疑惑道:“他竟然没有罚我们?”
      看来,以往这种事,都是需要罚的吗?柳仙君严厉实乃名不虚传!这次师尊应是念在他初犯,并没有罚他们……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姚李想起以往他在别家学堂偷听的错误经历,暗暗在心中道。

      食堂中,纳兰涉探着头见柳辞出了阵门,忙回到灶前架起锅吆喝道:
      “今天吃西红柿面!”
      李甫笑着道:“大师兄,今日我和小师弟采买到了一些韭菜和香椿芽呢,晚饭别忘记做呀!”
      纳兰涉听到李甫的话,嗔怪道:“你想毒死你大师兄吗,小李甫?”
      苍未一个忍不住,捂住嘴,垂头低低笑了起来。接着,在座的学子们都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在无极学堂中,谁又不知道,大师兄宁愿绝食去学辟谷,也不会沾一点香椿芽和韭菜的。

      柳辞出了学堂,便使起轻功,径直飞到了桃河街的醉宵楼。

      虽说柳辞自己会烧饭,他却并不常做。学子们做的饭不错,曾有一次他去食堂试了试,但碍于长期以来他积压的威严,那顿饭上没一个敢说话的,学子们也吃得异常快。
      所以,与其与学子们压抑地共餐,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吃来得无拘无束。他又不愿买仆人,以至于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镇上饭馆解决的。

      食堂中。
      “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姓什么?”纳兰涉端着饭碗坐到姚李旁,笑眯眯地问道。
      “大……大师兄,我叫姚李。”姚李小心答道。
      “你叫我纳兰师兄就行。我跟你说啊,我们无极学堂共有十九位学子呢。”纳兰涉比划了一下道。
      十九位……竟然这么少。姚李记得,在桃歌镇上仅有的那几个私塾中,少说也得有个三十来人。
      纳兰涉又道:“师父只捡流浪儿当他的徒弟,有家人的给多少钱他都不收——一些路都走不了的老人不算。”
      “啊……大师兄,真的吗?”姚李瞪大眼睛望着纳兰涉,问道。
      纳兰涉道:“还能骗你?!”
      可那天回家,爹爹明明说过,要等他去茶馆打听到桃歌镇最好的学堂,三日后,就带他去……录名的。难道是爹爹那天也不知道,无极学堂不会收他的吗……姚李只觉得一团乱,不想再思索下去了。

      太阳已完全退下了。
      姚李在自己的寝室中点上烛火,掏出从藏书室中找到的一本《诗经》。
      正静静读着,突然,他看到了一句在以前,爹爹经常对他说的诗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姚李愣住了。他以前听到这句话时,竟然从未想过这两句诗末尾的字——“桃”与“李”。
      现在想来,大概是爹爹为他起名时,想到了他与阿娘的姓氏,又想到了这两句诗,于是给他取名“姚李”。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
      读完一首《抑》,他虽不太懂什么意思,泪却已湿了麻布袖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投我以桃报之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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