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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榴花 ...

  •   “沈寂听…”她抬起头来,靠在他脸侧,“你怎么能这样…”

      “沈昔照还没受到惩罚,你怎么就死了?”她终于忍不住抱着他的肩呜呜哭了起来:“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亲,要和我找个人少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吗?你怎么能骗我…”

      “他们都死了,你也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吗?”今日种种涌上心头,多年抑制的苦痛一朝爆发,她的呜咽改为了大声哭喊,“我再也不瞒着你了,再也不口不对心了,以后都不要和你分开,好不好?我们回去后就成亲,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好不好?你别死…”

      “你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她眼里的绝望再也绷不住,“我真的好害怕…”

      有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似乎终于憋不住闷笑出声。

      李浪深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只见沈寂听弯着眉眼,眸中的揶揄之色尽显。

      “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李浪深眼都直了,盯了他半晌,终于知道自己是被骗了,气急败坏坐了起来,狠狠给了他一拳。

      “啊,”沈寂听表情痛苦,嘴边笑意却放得更大,捂着胸口假意道:“骨头断了。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对你夫君的?”

      “夫夫…夫…”李浪深脸憋得通红,“你在说什么!”

      “刚刚不是还说,再也不闹小脾气,什么事都同我讲,还要和我成亲么?难不成你下一秒便要食言不成?”他拉过她的手,眼里亮晶晶的:“是我疏忽了,我们早在五年前便已经是夫妻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难道说你是在怪我未与你洞房不成?需要在这里补办吗?”

      “补补补…”她更是结巴,忙要甩开他的手:“不用了!”

      沈寂听拉过她靠在自己胸口上,终于像是了了心事一般长舒一口气,“阿深,你终于肯同我坦白心迹了。”

      李浪深仍觉别扭,不甘心地挣动了几下。

      沈寂听却只觉好笑,轻轻在她耳际印下一吻,“说好了,我们出去就成亲。”

      她没回答,只兀自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心跳的声音。

      可他说完那些话后却住了口,再没说了。

      李浪深觉得奇怪,抬头看向沈寂听的脸。那些冰霜并没有褪去,而是变本加厉地再次弥漫上他的眉眼。

      “阿深,我好累啊。”沈寂听的眼将闭未闭,似是在强撑着,可他却抱歉地笑了,“你说我还能出去吗?”

      李浪深伸手拉过他的手腕,再一次给他渡着内力,“你别胡说。”

      沈寂听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了,只是自顾自打着抖,喃喃着:“好冷,我好冷。”

      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声响从四周传来,天地之间霎时被白茫茫包围。

      李浪深无法,只能脱下最外面的毛皮红氅裹在他身上,替他带上了绒帽,试图叫他能稍微暖和些。

      她抬头看去,天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洁白的雪花顺着微弱的光线缓缓飘落,停在她的脚边。许是离得远了的缘故,瀑布声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能叫人辨认出刚刚的位置。

      她背着沈寂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而去,时不时要停下摸一摸他的脉搏,或是替他输送内力来抑制寒毒的攀升。身体渐渐麻木了,那股刺骨的寒温渐渐变得温热,好似身旁有一团火在燃烧。李浪深只觉得热,下意识就要再脱去多余的衣服。

      可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已经没有衣服可以脱了。

      她精神有些恍惚,腿一软,一脚踩进雪坑当中。沉重的感觉传来,她意识到自己摔了一跤,现在正躺在雪地里。

      好累,好暖和,要不就在这里歇歇脚吧?

      正当她要睡着之时,冰冰凉凉的感觉却忽然将她冻得一个激灵。

      沈寂听的脸重新变得冰冷,霜花又一次爬上了脸颊,睫毛都变得白茫茫的,不似真人。

      她突然惊醒,自己差点就和他一起死在雪里了。

      她忙摸上他的手腕,传输着剩下的内力,继而吃力地站起身来,重新将他背回身后。

      腿脚发麻,她又是一个趔趄,差点又跪回雪地里。她心一横,拔下头上簪子朝腿上一划,脑袋顿时清明许多。

      “沈寂听?”李浪深喊了喊他。

      换来了他近乎呓语般的应答。

      “你别睡,我们来说说话吧?”李浪深没话找话道,“我跟你说说没遇到你之前的事吧?”

      “我以前就是个扶不起的大小姐,成天只会研究机关诡术,对习武练功半点兴趣也无。哥哥可为我担心了,但是他又不愿强迫我,就只能自己拼命练功,说是要好好保护我。”

      “我爹是个老酒鬼,平常没什么正事要干,一天拿着个酒壶猫到没人的地方喝完就睡。我每次都以为他出庄了,哪知竟是醉了睡着了。”

      她声音渐渐变得轻快了些,“芊姐姐偶尔会来山庄做客,说是韶光阁主找我爹有事,却总是偷摸瞧我哥,还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话说那时我从不知道有你这个人,所以芊姐姐说你是她师弟时我还觉得奇怪呢,后来才知道原来你确实是她倒插门的师弟。”

      说到此,她咯咯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你刚来我们山庄的时候吗?每天都摆着张臭脸,谁说话都不管用,你总是能把我气个半死,偏偏我最喜欢找你玩。你还记得吗?你被鹅追着叨,还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沈寂听?”李浪深半天没见他说话,又问,“你在听我说话吗?”

      这次他没有应答。

      她走得更快了些,努力抑制着心里的不安:“你和我说说你在暗珏的事好吗?”

      风里只有树枝颤动的声音。

      她一边忐忑着,一边又不敢停下,只是在猜着他现在的状态。她偏头去看,却只能看见兜帽的红色一角,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那股莫名的心惊毫无缘由地涌了上来,天似乎都暗了下去,只剩下远处一丝光亮。李浪深只觉自己就是个追着光跑的人,不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触及。

      背上的人没有动静,她却听见有人在说话。

      “天什么时候才会亮啊?”

      浑身血脉霎时倒流,记忆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你再等等…”她身体里力量似乎又一次复苏,拽着她浑浑噩噩朝前走,“这一次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重复了多少次试探脉搏的动作,前面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场景。

      一座巨大的石门横在天地之间,阻挡了他们最后的去路。

      事情发展到此处,叫她愈发觉得不真实。

      为何千刹宫中央的广场会断开,生出这么一处空间?

      这个地方究竟是一直藏在地下的秘密地点,还是贸然出现的世外桃源?

      就在她疑惑之时,一个冷峻的声音忽然透过雪原传来。

      “你是谁?为何会来此地?”

      “阁下又是谁?”李浪深反问,“这里又是何地?”

      “你来此处竟不知此处为何地?”那人似是阴阳怪气地讽笑了一声,“无知小儿。”

      李浪深尽量无视掉这人对自己的评价,朝前方喊道:“阁下可知千刹宫?我便是从那里来到此处的。”

      那人听罢竟沉默了半晌,缓缓才说:“你从千刹宫而来,却说不知此地?你蒙谁呢?”

      “我在千刹宫内并未曾知晓此地,也从未听宫主提起过,自然不知。”

      那人似是有些气恼,声音变得有些沉闷,“那臭小子…”

      李浪深更是莫名。

      “既然不知此地,那就哪来的回哪去吧。”他似是没了兴致,“我就不追究你闯入此地的过失了。”

      她心下十分不忿,替沈寂听拉了拉兜帽,还是忍气吞声道:“劳烦阁下暂时收留我二人一晚,明天一早我便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将此间种种告诉世人。”

      那人暗自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他吗?若是自己不收留这二人她便将这里的秘密告诉别人吗?

      “小小女子,心眼恁多。”他也退了一步,问道:“这拖油瓶是何人?”

      李浪深谨慎道:“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说出来怕让前辈见笑,不提也罢。”

      ‘哗啦’,一块破烂牌子忽然从石门上滑了下来,李浪深忙后退一步,那牌子就跌在她身前。

      “可看见上面的字了?”

      她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不报姓名籍贯者不救,将死之人不救,借命之人不救,擅用妖邪恶法之人不救’,最下面还有几个再小不过的字,隐隐约约写着‘榴花谷’。

      这便是世人口中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榴花谷?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故作了然道:“喔,不报姓名籍贯者不救,看见了。”

      她得知此地之后也不再藏着掖着,报道:“他叫沈寂听,家住…”

      “叫甚?”那人声音有些古怪。

      “沈寂听。”李浪深又重复一遍。

      “姓沈?哪个沈?”那人忽然追问起来。

      “霁月阁沈家的沈。”李浪深有些奇怪。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石门就此洞开,一个一脸严肃的芋头从中走了出来,粗暴地搭上了沈寂听的手腕,皱起的眉愈发死紧。

      李浪深十分不满他的动作,却又不敢与他较真,只好站在一旁。

      这人头发极乱,像树枝一般缠绕在脑袋上,以至于李浪深将他错看成了芋头。他的胡子也乱糟糟的,叫她想起了季尧生。可他身上却干干净净的,不仅没有酒味,甚至还有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在身上。

      许是因为常皱眉的缘故,他额头上有一个‘川’字,深深烙印在皮肤里。他身形很是矮小,站在李浪深身侧就好像一个小侏儒一般,头上的乱发又显得脑袋很大,做什么事都摇头晃脑的,引人发笑。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烟水寒天竟还存在于世。”他念念叨叨着,似是有些惊讶。

      “前辈,他可还有救?”李浪深看着他一通捣鼓,还是插了句。

      那小老头忽然嫌弃地看了她几眼,“在我手里,就没见过救不活的人。”

      “那我就先谢过前辈了。”李浪深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却被他拦住了,“忘记说了,他能进去,你却不能。”

      李浪深还没来得及询问,老头率先拉过她的衣领,那黑色的花纹立时便露了出来,他指了指后道:“凭这个,我就不可能救你。”

      “你应该看见,我不救不自报家门之人,不救将死之人,不救借命之人,不救使妖邪恶法之人。而你却偏偏都占齐了。我行医多年,头一次遇见我的禁忌都占齐之人,你该反省一下。”

      “我是使妖邪之术不假,至于姓名也可告知前辈,只是另外两条却不知是何故。”李浪深指了指脖颈上的花纹,平复了心情道。

      “邪术之事我便不再提,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借命之说,你早在五年前便该是游魂一条,又怎会活到今日?”他戳了戳李浪深颈侧的疤痕。

      “为何说你是不自报家门之人,你也该清楚。你敢将曾经发生的事拿出来平静诉说吗?你能忘却现在的自己吗?既然不能,又怎么能说出自己的籍贯姓名?”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扛起沈寂听,“或许你有所察觉,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小女子,你好自为之。”

      老头扛着沈寂听一溜烟走了,石门就在李浪深眼前关闭,挡住了门中景象。

      她细细琢磨着老头说的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月亮高悬,树影摇曳,此间之景却好似春季一般。有冰凉事物在脸上划过,似是在替自己擦拭汗珠。

      梦里的常客,那个温柔的黑影再一次出现,轻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四周静悄悄的,那人的脸也黑漆漆的,好像一捧化不开的浓雾,和她的脸粘连在一起。

      “阿殇,阿殇?”

      那人笑了起来,黑洞洞的脸上却裂开了一条缝,能清楚地看见她上扬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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