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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染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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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与暗珏有牵扯…”李浪深牵强一笑,“我也希望不是他,可他却是与暗珏联系最深之人。”
“这是什么意思?”沈寂听更是不明白,转头看向付盛欢,“你与暗珏可有联系?”
明明曾经的每时每刻鹮都期待着这一天,期待沈寂听知晓自己真实的身份,知晓自己这么多年所作所为,并对自己恨之入骨,可事到如今,他却有些慌了。
“哥,不是我,”他强笑着撇清关系,“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李浪深对他的恨意似要喷薄而出,“是说五年前山庄灭门不是你一手操办,还是说这么多年新的杀手不是你一手培养?用季淳来威胁我,逼迫我与沈寂听断绝往来,又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你且说哪桩哪件不是你?”
“对,”李浪深声音忽然变了,“若是说哪里不是你,付盛欢这个人,确实不是你。”
“你在胡说什么。”鹮冷冷看着她。
“你是暗珏的鹮,不是吗?”她嘲弄般笑了笑,鹮愈发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是在给他宣判死罪:“一直躲在付盛欢意识的深处,展现着他最阴暗的一面,最后慢慢将他蚕食殆尽,将这具身体占为己有。不再做他影子的滋味如何?是不是特别开心?”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何必还与我玩这过家家的游戏?”鹮表情十分阴沉,“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你。”
李浪深不再与他对话,转而又看向沈寂听:“付盛欢已经死了。”
沈寂听怔然看着鹮,半晌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付盛欢在喝酒那天说过那样古怪的话,当时自己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喝醉酒后说的胡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鹮手里。
“你究竟是谁?”沈寂听眼眶有些发湿,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听他亲自说出口。
“我是小欢,”鹮忽然来了一句,“你当年明明说好会来接我走,可你却食言了。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这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你终于将我带出那个地狱的消息。可你却像死了一样,杳无音信。我想活下去,于是我杀了碍事的所有人,好言好语伺候着悲雀,趁他不备将他武功尽废,关进他曾经关过我的地方。我接手了暗珏,成为了至高无上的首领。我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你,你为什么要食言?”鹮直直看着他,“若是不来也就罢了,大不了我当你死了。可是我出去后却得知你不仅好好活着,甚至与钧雷山庄的千金订了亲。你说我怎能甘心?”
沈寂听早已惊讶地愣在原地,根本没听见接下来的话:“可是他们说你早就死了…”
“是啊,小欢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有鹮。”鹮语气变得很古怪,“既然你一直不来,我又凭什么一直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来问,我只叫下面人告诉你小欢死了,所以你一直都找不到我。”
李浪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默默抬平手中剑,直直指向鹮,“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也该下去给他们赔罪了。”
沈寂听却依旧站在二人中间。
“事到如今你还在包庇他?”李浪深看他的眼里满是失望,“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让开?”
“今日之事并不是他做的。若是你非杀他不可,就让我替他赎罪吧。”沈寂听喉咙晦涩一动,吩咐鹮道:“往后退。”
他这半生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既是自己食言在先,又如何能放任现在的他不管?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替小欢做的事了。
“与你无关,”李浪深静静看着他,剑尖没入他的心窝:“起开,我最后再说一次,”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寂听仍是立在原地,似是保护鹮的最后一道屏障。
鹮竟感觉有些不真实。原来他就算知晓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依旧会毫不犹豫保护自己。
是自己错怪他了吗?
“真好。”李浪深点点头,“既然你这么急着替他去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猛地抬手,却是朝着鹮出手,沈寂听早已猜到她下一步,抽出水月迎面送出剑去,阻挡住她那一击。
“走!”他回头喊道。
鹮看了二人一眼,折头远离此地。李浪深更是气急,咬着牙向水月斩去,铮鸣声如水波晕开,却无法撼动沈寂听分毫。
他所修功法确实克制自己,以至于全盛时的自己竟只能与他打个平手。
眼看鹮越行越远,雪里只剩下一个小点,李浪深不管不顾飞身前往,袖中红绸滚滚,似浪涛般猛烈翻涌,拽向广场中石柱带着她快速前行。她渐渐追上鹮,蓄力向下猛地刺去——
蓝光乍起,沈寂听的脸慢慢清晰,水月顺着他的手冲向李浪深,恰好与镜花对撞在空中。
一声巨响,只见红绸片片碎裂,断成寸帛,两柄剑同时剥离,炸裂成齑粉。
二人皆是愣怔,剑刃碎片随劲风席卷,割开二人脸颊,一片细长碎块停在沈寂听喉间,霎时便要割开他的脖颈。
李浪深心头一急,猛地将他朝前推开,自己却失了借力,脚下一空,直直朝那黑洞洞的深渊坠落而去。
风在耳边狂然呼啸,让她错以为回到了从武楼跳下的时候。
这是梦吗?
她的手还保持着推开沈寂听时的姿势,此时的错位,却仿佛在抚摸着他的脸颊。
终于结束了。
她定定瞧着沈寂听焦急的面庞渐渐远去,任由拂乱的发丝缠绕脸颊,最后收紧了手掌,闭上了眼睛。
“阿深!”沈寂听眼见李浪深落入深崖,不假思索朝着渊内而去。
就在此时广场却忽然炸开,黑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弟子们皆惶惶然逃窜,根本没意识到一队人马早已到来。
只见付石开骑着一匹黑马走在一人身后,穿着明红里衣、披着金光铠甲的男人走在了最前方。
男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马,鬃毛在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色泽。他面上淡淡,身后其余军官立时便包围了此地众人。
“付盟主…”有一名弟子忽然叫出声来,“是付盟主来了!”
“明澜大师也来了!”另一人似看到了救星般大喊。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扬傻了,呆愣地站在原地,“付盟主怎么会好端端在那里?”
“抓住他。”付垣忽然下令,立刻便上来两人利落地扣住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秦扬懵了,“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们敢抓我…”
“沈昔照已经伏法,你身为她的同党,此时竟还敢如此嚣张!”付垣额角青筋暴起,一挥手:“压下去,交给朝廷的人。”
秦扬更是一头雾水,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最中间那个男人,终于辨认出那人的身份。
“广…广琦王…”他牙齿打着颤,嘴里蹦出了几个字。“他不是在边疆与丹翟作战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梁相呢?
秦扬脑中闪过几个不好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封住嘴押了下去。
“冲衡门众人听令,”付石开吩咐道,“即刻清理战场,清点尸身,其余门派众人亦清点剩余人数,即刻回各自门派。”
付垣来到他身旁,默了默还是开口:“盟主,少盟主他…随千刹宫圣女跳进了那条深渊,现如今生死不明。现在该如何…”
付石开面上忽然呈现出一抹颓色,猛地握紧了缰绳,稳住了声音:“你派一队人下去寻找他二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前方的男人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朝那道口子看去。“付盟主,是否需要本王加派人手寻找?”
“无碍。有劳王爷挂念。”付石开语气有些恹恹。
“令郎真是个痴心人。”广琦王转着扳指笑道,“若是叫我为了一人赴汤蹈火,我定是十分不愿意的。”
“寂听像他母亲,情深意重,断不愿意辜负心爱之人,”付石开声音有些许苦涩,“他与我和王爷乃是不同的两种人,说到底皆只是有所求罢了。”
“有情很好,痴情更是难得。”广琦王笑了笑,转而不再接话了。
深渊中昏暗如夜,李浪深随着周遭浓浓黑雾向下坠,早已分辨不清此地是真是幻。耳边倏尔风声渐起,伴随着金石交接的裂响,她一时莫名,睁开眼看向周遭。
一抹纯澈蓝光闪过,身体忽然轻盈起来,似是被什么东西团团包裹住。她逐渐看清了耀眼光芒下的人,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破开的长剑,此时已是破烂不堪,同一把废铁无异。破剑末端正插在四周石壁当中,随着二人下落也在划动着石头,闪出阵阵火花。
李浪深懵了,傻傻看着眼前人。那人紧抿着唇,固执地抓紧那唯一的生机,却无法阻挡下滑的趋势。
“看着我做什么,”沈寂听此时却依旧刻薄,“是傻了吗?”
“你为何救我?”李浪深声音冷冽,“为何要假惺惺地做这些多余的事?”
沈寂听没想到她竟将自己的关心当做假意,也拉下脸来:“救你只是为了将你捉回冲衡门交给付石开处理,你莫要多想。”
“既是如此,让我死了不是更好?”李浪深明知沈寂听只是在说气话却还是忍不住回击,“反正千刹宫也散了,对你们再没有阻碍了,我是死是活也不需要你来多管闲事。”
“让你就这么死了不是遂了你的意么?”沈寂听虎口被崩开了许多口子,却还是在咬牙死撑,“有我在,你就不能死。”
李浪深还想反驳,忽然他手中的断剑崩裂开来,二人顿时落得更深了些。
沈寂听不敢怠慢,猛然将崩开的碎片抓在手中,复又插进了岩缝当中。可这微薄的力量却无法平衡二人身体的重量,二人依旧一路向下,甚至已经能看见下方盘曲错节的树枝。
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李浪深有所察觉,急道:“快放开我!”
沈寂听依旧不为所动。
“你是想这辈子都使不了剑吗?”她猛烈拍打他的肩膀,“我叫你放手!”
“别乱动!”沈寂听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又怎能丢下你不管?”
他手中骤然一空,身体没了依靠无力向下。那些凌乱的枝丫横在底部,沈寂听只好硬着头皮抱着李浪深往上撞。树枝轰然崩塌断裂,他只觉喉头一阵腥咸,胸中血气被撞击喷出,背部剧痛无比,承受了几波后便失去了知觉。
“沈寂听!”李浪深发觉他晕厥后更是心急如焚,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听一阵猛烈水声,自己与他落入了一汪并未结冰的深湖之中。
刺骨的冰冷叫她打了一个激灵,她闭气四下寻找,只见不远处似乎有一人飘在水面,好像下一秒便要沉没入水中。
李浪深朝他而去,一把拖住了他的腰带,半拉半扯带着他朝上游,将他带离了冰泉。
“沈寂听?”她跪坐在他身旁,轻轻摇晃:“醒醒。”
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喂,别装死啊。”她拍了拍他的脸。
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也发着紫,好像已经死去多时。李浪深有些慌了,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只见一条极长的血条横陈在他背后,此时还在涓涓朝外冒着血。
冰霜顺着他的脖颈爬上了脸颊,结成青色冰花,渐渐将他眼睫都覆盖了个遍。
这青色寒霜不正是烟水寒天发作时的样子?他难道真的把解药给了付石开不成?
“沈寂听!你醒醒!”那摄人的青色愈发深沉,李浪深忙给他渡内力,试图用自己温热的内力将他的寒毒压下去。
他脸上的冰霜渐渐少了些,可嘴唇却依旧发白。李浪深替他暂时止住了血,又持续渡给他内力,却还是没见他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心渐渐凉了,颤着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却感觉不到任何跳动的轨迹。
“你…你别吓我…”李浪深似要好好确认,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怎么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