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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硝烟将起暂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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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的时候是晚上,火把点缀在营帐之间,如恒河沙数、星汉灿烂,派蒙指着下方高兴地大喊:“旅行者,我们终于到了!”
再不着落,她就真的要感冒啦!
小精灵兴奋的动作引得风之翼晃悠了几下,空连忙稳住身形,地面上有人发现了他们,立刻举起长枪厉声呵斥道:“不速之客,限你三秒钟内立即落地,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什么,三秒怎么来得及飞下去啊!?”
派蒙的话语未落,染火的箭矢已咻地飞来,击中了半边翅膀,空措手不及,只能竭力控制急坠的方向,避免和大地来一个毫无隔阻的亲密接触。
结果这方向调整着调整着,就落入到主将营里。
哗啦一声巨响,营帐凹陷了进去。
士兵心道坏事了,慌里慌张地跑去主帐前,紧张地朝帐内问道:“五郎大人?您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五郎的声音才传出来:“咳咳……不、不碍事。”
只是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士兵还要惊慌失措,甚至带着些嘶哑。
士兵不放心,又朝门内走了几步:“那小贼……?”
“不是小贼,你先回去站岗吧。”五郎的声音变得愈发僵硬,但士兵只当他是训斥,灰溜溜地窜回了自己的巡逻地盘。
营帐内春色盎然。
空的运气属实不错,正好落在了五郎的床上,有柔软的垫子作为缓冲,不至于被引力的冲击折断腿脚,可是五郎就有苦说不出了。
原本好好睡着觉,做着美梦,梦中人突然从天而降,还好巧不巧落在他身上,这惊吓实在有点大。
五郎双手撑板惊坐起,金发少年还保持着落地的姿势,两臂张开按在五郎腰两侧,膝盖则压在他的大腿上,眼睛里同样写满惊恐,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派蒙:……
小精灵猛地转过身,捂脸:“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
空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坐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五郎一把将他拉回来,落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了空,后者愣住,感受到少年耸动的后背,他好像哽咽了,抓着空肩上的胳膊微微颤抖。
“我好想你。”
五郎咬着牙,挤出鼻音。
他当然知道男孩子掉眼泪是件很丢脸的事,尤其是一军之将,可是和空的上一次分别实在太过仓促敷衍,而他自己当时没能认清心里的想法,始终云里雾里。他思考了这么多天,彷徨了这么多时日,才终于把自己的心给看透了。
空被迫坐进了五郎怀里,刚想脱离这别扭的姿势,看见五郎小狗般眼泪汪汪的眼睛,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也回抱住他,笨拙地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难过了,让你的将士们看见多丢脸啊。”
听见他的玩笑话,五郎勉强扬了下嘴角,他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扫在空腿上,痒痒的,为了转移注意,空又问道:“反叛军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反叛军,五郎的耳朵又病怏怏地垂下来,他闷闷不乐地回答:“别提了,军营里最近流传开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受感染的病人浑身上下疼痛不止,严重的甚至神志不清,不分敌我攻击战友,珊瑚宫大人调查了几天都没有结果。”
“什么?”空一惊,连忙爬起来坐好,表情严肃:“社奉行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五郎点头:“托马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紧急回神里屋敷寻求解决办法的,但是他们也找不出原因。我怀疑——有人把’祟神’放进了反叛军营里!”
祟神,这个词空曾听说过很多次,闯荡野外时偶有前人遗留下来的破败笔记中也常常提及,尤其是八酝岛西侧的绯木村,整个村子几乎都因为祟神引起的疯病而村毁人亡,想起这他有些不寒而栗。
“有找到源头吗?”他问道,五郎摇了摇头,面色沉重:“染病的将士们都被单独隔离开了,虽然暂时还没有出现更大的麻烦,但肯定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空这才发现,五郎的眼眶下有昏暗的黑影,估计这几天忙于奔波烦扰,本来就没有睡好,而自己刚刚还搅乱了他的美梦,一时有些愧疚。
他下床:“祟神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搞的鬼,等明早大家集合了再好好商量。”
但是前脚刚踏出去,空又被五郎拉住了,他回头,后者红着脸凝视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但又显得无助和慌乱,空回想起刚才他坐在五郎腿上时,硌在那里硬硬的东西。
……
热浪瞬间腾上他的脸颊,连带着话语也变得结结巴巴了:“你、你……我……”
五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立刻把手松开,困兽回巢般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不留一丝缝隙,嗓子有些干哑:“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外面许久没有声音。
丢人!丢人丢人丢人!五郎暗骂自己一声,被子裹得更紧,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怎么可以对着旅行者……
他在幽闭的黑暗中自我反思,突然有人掀开了被子一角,随后五郎便听见空的声音和微风一同钻进来,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些紧张和赧然:
“需……需要帮忙吗?”
夜长无梦,风声鹤唳。
辗转反侧,涤荡心头。
第二天早晨,众人集合,空向他们诉说了自己之前接触愚人众时的发现。
“你的意思是,”枫原万叶作思索状:“引起怪病的祟神是愚人众刻意投放进反叛军营里的?”
空点头:“我这次去神樱大社的时候,在影向山脚下遇到了愚人众,他们似乎是在搜集什么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祟神残余。愚人众将其收集起来,再投入敌营,就可以从内部耗损我们的精力,不费吹灰之力打垮我们。”
被困在那间茶室里的时候,空和女士曾打了个照面,他清晰地记得女士手里拿了一卷图页,材质是稻妻独有的和纸,结合听见散兵与女士的交流,他猜测那张图纸上有关于祟神的记载。
因此,散兵知道他完成了神樱大祓时才会如此气愤,空断绝了愚人众采集祟神的几大重要途径,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珊瑚宫心海咬唇:“按照旅行者的说法,愚人众在大肆收集祟神邪浊,那么他们或多或少也会受些影响才对?可是在之前的交战中完全看不出迹象,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愚人众兵分两路,各自为战,对彼此的计划不了解也不参与,要么——他们已经找到了对付祟神的方法,根本不用害怕接触它。”
“恐怕是后者。”托马皱眉,从怀中拿出地图:“我回神里屋敷的时候也发现了愚人众的踪迹,他们大多聚集在受污染较严重的地区,但相比起生活在附近的百姓,这些家伙几乎没有病症。”
“虚伪的愚人众!”北斗面露愠色:“公道在上,他们怎么敢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那现在该怎么办?”
托马道:“社奉行和平民百姓关系还算密切,民间有些缓解祟神病症的土方子,虽说不能完全根治,但也算行之有效了,可以先用着。”
“这段时间我会去藤兜砦附近清剿愚人众,在他们的营地找找线索。”空说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空:“……有什么问题吗?”
“你又要走?”五郎脱口而出,急切的不舍呼之欲出,空只好解释:“这次不走了,九条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进攻,我得留在这里帮你们。”
五郎松了口气,笑意盈盈,空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脸上有些发烫。
枫原万叶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现阶段也只能这样了。”珊瑚宫心海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这无休无止的纷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日出山头,晨练接近尾声,军营里热闹了起来,站岗的站岗,操练的操练,新兵对着打中十环的箭矢一惊一乍,响亮的号角惊飞山间野鹮,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祟神的事情,因此斗志昂扬。
解散的时候,枫原万叶一言不发地拉过空。
派蒙好奇道:“你们两个要去哪儿啊?”但北斗搂过小精灵:“别管他们了,小东西,走吧,我带你回死兆星号上坐坐。”
“可是旅行者他唔唔唔——”
空的手腕被死死拽住,疼得他直皱眉,但枫原万叶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直到安静无人的角落才停下,回头见空龇牙咧嘴的模样,才连忙放开手:“抱歉,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空揉了揉胳膊:“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派蒙的面说?”
枫原万叶说:“你昨天在五郎帐里待了一晚上。”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空愣住,放下手。
不知道过了几秒钟还是几个时辰,枫原万叶才听见空的回答:“是啊,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呢,谁让他的听力如此敏锐,连混进流风里的喘息都听得一清二楚,听得他观赏月色时都心猿意马。
枫原万叶问:“你喜欢他?”
空摇了摇头。
枫原万叶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装作不懂?”
那时,指的是他和托马来到反叛军的那天晚上,枫原万叶在林间吹叶,诉尽相思,他却因为心乱如麻而一退再退,唯恐避之不及。
空低声道:“我那时候心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你,我怕直截了当的拒绝会让你伤心,又怕答应你会愧对我自己的良心,只能假装什么都听不明白,免得你胡思乱想。”
“现在呢,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现在我理解了,爱人与被爱都没有错。”
空顿了顿,又说:“如果我那时候让你难过了的话,对不起。”
枫原万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口堵得慌,可是空的眼神如此真诚无欺,让他连怒火都没烧起就被浇灭了,恨得牙痒痒又舍不得对少年说半句重话。
空沉默地陪着他看海浪起伏,白沫拍击崖岸,如雪花翻飞,枫原万叶突然开口:“其实我呢,以前并不是那么豁达的一个人。”
空在枫原万叶身侧坐下。
“我以前也遇到过很多人,见识过不少人情世故,声名显赫时,万人谄媚奉承,房屋堆金如土,当时只道是寻常,可后来家道中落,我隐去贵族身份浪迹天涯,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才明白稳定的日子有多么让人羡慕。”
“后来我和友人被卷入了稻妻的纷乱,在御前决斗之后,我带着他的神之眼逃离稻妻,来到璃月,最终上了大姐头的船,那晚我一直睡不着觉,于是出来到甲板上看海,可当我凝视那片月光下艳涟的碧色时,我惊恐地发现海的模样变了。”
“以前在稻妻看大海浩瀚无垠,总想跑出去变成海鸥肆意翱翔,什么都不用考虑,不用在乎,可真等自己变成了海鸥,大海却不再让人神往了……它也幻化成没有尽头的深渊,吞噬我的勇气、我的夙愿,还有我的一切。”
枫原万叶望着远方泛白的海平面。
“我逃离了稻妻,又能逃离到哪去呢?落叶尚知归根,我却永远没法踏上回家的路,那时我才明白,要想洒脱,要想超然物外,只有把自己变成风,只有风,可以依托于自己的力量。”
世界上哪里有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只不过失去了太多,认识了太多,明白人生不过须臾的林林总总,才变得不在乎罢了。
空道:“即使是风,也可以吹动狂澜。”
枫原万叶惊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