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神樱数载挂桥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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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八重神子活了多久，就像没人知道旅行者活了多久一样，但时间并没有在这位巫女身上留下刻痕，她依旧年轻美貌，优雅窈窕，通达世故。
虽说她看上去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但是旅行者这样子哪里像是无恙啦？！派蒙气结。
不过，八重神子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找她呢？
难道这就是巫女的万能之处？
空跟着八重神子走进神乐殿，最近没有祭祀典礼，因此殿内少了奏乐起舞的巫女，显得有些冷清肃条，八重神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茶杯递给他：“先请坐吧。”
随后问派蒙：“小精灵想喝点什么？虽然神社里茶饮种类不多，但还是可以尽量满足你的。”
派蒙连忙说：“我、我和旅行者一样！”
等待八重神子转身拿茶釜的时间，空抬头看向殿外，御伽木雕筑而成的屋舍由内而外透着浅芳，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游人络绎不绝时，连走动勾起的微风都能撩拨它的垂绳，引发磬声振扬。
空盯着垂绳下的软木发呆，八重神子的声音从里殿传来：“好看吗？那是神樱大社建立之初，一个小姑娘送给我的，那时候还没有签箱，她就以风铃代替求签，许愿家和富贵。”
她婷婷袅袅地走过来，为派蒙上茶，随后坐在空的对面：“小家伙，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会过来吗？”
空点头，莫名有些局促不安。
“从你踏入稻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平凡的孩子，或者说，你注定会变得不平凡。”八重神子笑道：“当然我也知道，即使再不平凡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她揶揄的目光从空身上扫过，后者沉默，捧起茶茗的手放回桌上，八重神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浅笑，等待少年开口。
有些事情必须由他自己想清楚。
最终空问：“……即使是像神子大人一样的巫女，也会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吗？”
八重神子点头，派蒙十分吃惊。
“影向山东南面的镇守之森，因为静谧幽玄、鬼怪频现而流出许多传说。你在神里屋敷待过一段时间，想必听说过被封印的狐妖与她背叛人类的爱人的故事。”
“……我听过。”空说，低下头：“狐妖被永远封印在了森林，随着时间流逝而丧失妖力，最后连自己的体态都无法维持了，逐渐消亡，而女孩因为爱上了狐妖为人类所不容，被钉在树上活活烧死。”
当时平野还曾告诉他，神里绫华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听上去太伤感、太无奈了，而无奈总能给人更多启迪。
八重神子发出轻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笑声听上去满含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不，狐妖并没有消失，她的执念实在太深了，深到连封印都无法化解，几百年白驹过隙，她的灵魂飞出了封印，飘飘悠悠飞到影向山顶，最终驻扎在了一棵樱花树体内，与其融为一体。”
“那棵樱花树长啊，长啊，树干的形状都变得像一只狐狸，并且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晶蝶绣球绕树起舞，落花残叶如萤火虫般闪烁，稻妻人觉得非常神奇，于是拜这棵树为神樱，围着它建立起神社，直到今日。”
派蒙瞪大眼睛：“什、什么？神樱竟然是狐妖变的？”
她下意识朝殿外望去，古老的巨树枝干盘虬，确实一眼就能看出狐狸的体态，四肢、尾巴和眼睛处甚至还闪着荧光，周围花瓣纷纷扬扬，很是大气，半点没有鬼怪之流应有的妖异诡秘。
“呵呵，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八重神子弯起眉毛。
空愣住，他没想过神樱大社是这样建起来的，思忖片刻后他又问：“那神樱……或者说狐妖，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当然。”八重神子笑着回答：“神樱从山顶撒下绯樱绣球，它们代替了她的眼睛飞往稻妻各地，就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个女孩，那个虽然将她封印在镇守之森，却还是深爱她的女孩，可是哪里找得到呢？”
“早在几百年前，女孩就已化为一抔黄土，被憎恨她的人类随意而胡乱地掩埋，即使最后他们得知女孩的不幸，得知她没有真正背叛人类，他们也不愿意承认错误，只草草为她竖了墓碑，来逃避鬼魂的追责。”
“小家伙，你说得知全部真相后悲痛欲绝的神樱，最后却因为扎根于泥土，甚至不能去亲手为她献一枝赤蕊，是不是很可怜呢？”
空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爱上人类的狐妖，起死回生的神樱，即使化身神樱也孜孜不倦地寻找爱人的踪迹，绯樱绣球飞了多远，她的心就飘了多远，即使她知道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了，还是依旧在坚持，依旧在跋涉，只为触碰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只为能和她重逢。
“很可怜，但很坚强。”最后空轻声道。
八重神子晃了晃耳朵上的神之眼：“那么，小家伙，现在该思考一个问题了，如果你是那棵神樱，你的爱人早已死在毫无理智可言的同类手中，而那些虚伪的人类，甚至时至今日还在渴求你的祝福，你……会恨他们吗？”
空说：“不会。”
“为什么？”八重神子扬起戏谑的眼尾，韵味十足。
“因为……”空犹豫了一下：“因为她爱着人类。”
八重神子耐心地听。
“神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女孩了，但是她记得，当初女孩封印自己是为了保护人类，或许他们很虚伪，或许他们不分黑白，或许他们有苦难言，但是女孩爱着他们。”
“女孩爱着所有人类，就像神爱着所有人，所以神樱也会继承她的意志，继续爱每一个人，这是她缅怀女孩的最后方式了。”
想恨一个人可以很简单，只需要一句无关紧要的争吵，想爱一个人也很简单，只需要一只受困时伸出的手，想恨所有人更简单，只需要世界一点点不公平的对待，就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爱所有人太难了。
需要无与伦比的善良，需要不计前嫌的宽容，需要众为己任的抱负，需要锲而不舍的坚持，想要努力去爱所有人，实在太不容易。
但总有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再难也不愿放弃。
空直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八重神子看着他笑了：“你看，其实你一直都明白。”
她的目光中第一次没有了调笑和妖娆，换而为郑重的温柔，这温柔照进了空眼里，甚至让他有点想哭，风吹玉振，铃叮声似绯樱飘落，这绯樱千百年如一日地飞行，寻找她丢失的执念。
“爱着人类的不是受尽折磨的神樱，也不是香消玉损的女孩，而是你啊。”
也许这条路的前方荆棘遍布，也许你会觉得委屈、觉得世道不公，可是我知道你会一直走下去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受过再多苦痛，也依旧会爱所有人。
百妖有灵，皆受馈于你，小家伙。
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都说世人眼中的事物不尽相同，有的人看见喜乐，有的人看见哀怒，而空看见的，是神樱不求回报的祝福，这祝福是否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不求回报与祝福，都是真心的。
天色稍晚，上鸣神大社祭拜的人反而更多了，原因是今天鸣神岛有烟花祭典，山顶的视野最开阔，因此最适合观赏。早柚打着哈欠回来，被稻城萤美逮了个正着，八重神子留二人吃饭，直到烟花尽散时才离开。
“神子大人，谢谢你。”
临走的时候，空非常真挚地向八重神子道谢，后者摇头轻笑：“我可没有帮你什么，真正想通的是你自己。”
派蒙好奇道：“对啦，神子大人，你对狐妖的故事那么熟悉，是认识她或者那位女孩子吗？”
“这个嘛……你觉得呢？”八重神子又露出神秘而戏谑的笑容，空想从她那里应该也问不出别的，没想到走出十几米，背后有人叫住他。
“小家伙，让人遗憾的并非离别，而是离别前未能诉尽的衷肠。”
八重神子道。
“所以，无论你曾经历过什么，无论你今后将经历什么，顺从自己的内心走下去吧，我相信你永远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空一愣，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
可惜他和派蒙都没有看见，踏出鸟居之后，高高在上的大巫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凄，只是这份哀凄早已和她的笑容融为一体，变成独属于神樱大社女巫的象征，不会有人再去探寻这笑容背后的深意了。
而明明该为狐妖化身的神樱，却没有半点妖气，空也终于想明白了原因。
因为在这数百年间，狐妖对女孩的执念，狐妖所继承的对人类无私的祝福与爱，早已洗涤了她的妖气，现在的她，早已经蜕变为纯粹的神樱了。
花飞花谢花满天，绯樱数片，鸣草芊芊，红消香断无人怜。
跳过山脚的断桥，绕开落草为寇的野伏众，再往前就到神里屋敷了，平野依旧恪守岗位，兢兢业业地把守庭院，见到空和派蒙平白无故出现时差点惊吓掉了下巴：
“旅行者和小精灵？你们怎么来了？我、我这就去告诉小姐！”
空连忙叫住他：“没关系，我们只是恰好经过，不用再叨扰她了，这段时间幕府、反叛军和愚人众之间关系僵硬，神里应该也忙得焦头烂额了。”
平野重重地叹气：“可不是吗！勘定奉行都是些官商勾结、自私自利的家伙，天领奉行一心向着雷神大人，可是压根不在乎对错！鸣神岛周围还有反叛军和愚人众虎视眈眈，大小姐和家主大人真是有心无力！哦，这话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要是传出去我可是要掉头的。”
他最后又悄悄补充了一句，空笑道：“我明白的，不会乱说。对了，托马最近回来过吗？”
“前两天回来坐了一会，没过多久又离开了，好像只是给大小姐带什么东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派蒙转向空：“托马是回来给绫华送菜谱吗？他还真是个急性子啊，明明那种东西不用着急的，毕竟不是好吃的，不会过期嘛。”
不，应该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如果他没猜错，托马是赶回来向神里绫华汇报藤兜砦情况的，空沉吟，抬头：“谢谢你，平野，我们还有其它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麻烦转告绫华，过段时间会再来看她的。”
说完拉着派蒙步履匆匆地下了石阶：“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回藤兜砦。”
“诶？为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反叛军他们很快又要面临大敌了。”
“怎么可能！？”派蒙惊得跳起来：“愚人众不是才退兵没多久吗，怎么会这么快又卷土重来啦？”
空皱眉：“我不知道……只是直觉。”
当时因为被散兵气得不行，他并没有来得及思考愚人众为什么会出现在影向山脚下，但是现在想来，散兵当时让手下“继续收集东西”，那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管怎么说，对愚人众永远不能缺少警惕。
至于散兵的那个近乎狂暴的亲吻……空真的完全不能理解他，他到底是在恨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散兵不恨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掐死他？可如果恨的话，又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动作？
愚人众的执行官，果然没有一个是正常人，时至今日空只能再度如此感慨。
由于归途行程匆忙，空从斑目百兵卫那里借来了红羽团扇，这玩意据说能提高滑翔速度，但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直到今天——
“唔哇哇哇哇哇哇！派蒙要被吹飞啦！”
小精灵死死扒住空的衣服，高空的冷风快要把她的眼泪冻出来了，菫鹮成群结队从他们身旁飞过，甚至连雷种子都被甩在了身后，除了在甘金岛着陆坐船之外，其余的时间空都飞在高空，借着装了红羽团扇的滑翔翼和雷极辅助，速度提高了一倍不止。
藤兜砦很快便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神樱数载挂桥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