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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战前余温谈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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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犹豫了一下,又说:“既然你愿意回到稻妻,就说明你心里还没有忘记贵族与武士的品德,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而是你只在乎有关道义。”
他笑道:“全世界的风有那么多种,就算是风,你也是其中最特立独行的一类。”
枫原万叶盯着空良久,认命般叹气:“你怎么这么能说会道呢,但凡你稍微呆一点、死板一点,都不会如此撩动我的心弦。”
明明都是漂泊无依的人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明明身至空处,却如此坚定不移呢?
空怔住。
“不过——我刚才说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骗你的,你和五郎的事,我就很在乎。”枫原万叶凑近他的耳朵,慢悠悠道:“既然你不介意五郎,那小生何时能有幸领教领教阁下的技艺?”
调笑的声音近在咫尺,空吓得往旁边一躲,满脸通红道:“你说什么呢!”
枫原万叶状似无辜:“难道你介意?”随后叹气:“虽说我一介浪人武士,比不得反叛军的将领横戈跃马、威风凛然,可也不至于如此遭人嫌弃吧。”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
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真无聊。”
“谬赞了,闲人总得有闲人的雅趣。”枫原万叶扬眉笑道,脸皮厚似三层墙。
还雅趣,消遣差不多!
空无语,转身:“派蒙还在等我,先回去了,明早围攻愚人众的时候见。”枫原万叶这才收起面上调侃,正色道:“虽然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不过……正如你所言,我是不受挟制的风,当你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能陪你四海为家的风或许相比其它更加合适。”
枫原万叶灼灼的目光落在空身上:“到了那时,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说的话。”
少年的背影僵硬片刻,缓慢点了点头,走远了。
回去的时候,派蒙正胃口大开地吃着点心,北斗和托马坐在一旁窃窃私语,见空靠近,小精灵举着鸟蛋烧朝他招手,含糊不清地说:“旅行者你终于回来了,托马给我们带了鸟蛋烧!超级好吃!”
看她的样子,倒像是完全把旅行者忘了一样,托马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道:“过奖过奖,和专业大厨比起来还是要差不少的。”
派蒙反驳:“才不是呢!这是除了旅行者做的以外,我吃过最美味的鸟蛋烧!”
看到小精灵如此胃口大开,空笑了笑没说话,也没有刻意提醒她,托马毕竟是神里绫华的侍仆,不说文武礼乐样样精通,至少也都是略通一二的,鸟蛋烧这种常见的点心怎么可能不会烹饪呢?
不过,这倒是挑起了北斗的兴趣:“小子,看你不像稻妻本地人,是怎么混成社奉行护卫头子的?”
“哈,是这样。”托马大大方方承认:“我小时候和家中长辈来稻妻做生意,结果半途遇上风暴船毁人散,当时我漂流到了鸣神岛上,被路过的小姐救起,后来就一直待在神里屋敷。”
派蒙感慨:“怪不得你和绫华的关系这么好!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
托马点头:“没错,小姐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小姐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所以……”他突然语塞了一下,转向空,态度恳切道:“所以我由衷地希望,等稻妻所有事态告一段落之后,你可以留在社奉行。”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空呆了呆。
但他明白托马的意思。
其实早在当初和神里绫华一同参加祭典的时候,这个女孩的心意就已对他表露无遗,神里绫华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她坚强、善良、体恤百姓、心有大义,就算是遇到空之后,也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感情去束缚空。
那晚镇守之森起舞,冰绫凋落,萤华潋滟,留给空的不仅仅是震撼,还有深深的共情与怜惜。
假如她没有生在这样的年代,假如她没有坐上这样的高位,假如她的身世平凡一点、自由一点,她是否也能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所爱?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世事皆为天定。
就像空很想喜欢神里绫华,去回应她的这份期待,但他还是做不到。
“自从上任家主离去之后,小姐和家主大人都背负了很多,尤其是小姐,她几乎是一瞬间从天真烂漫的女孩变成了不苟言笑的白鹭公主,她活得太苦太累,你是为数不多能让她重拾笑容的人了,就算是为了小姐,我也希望你留下来。”
托马的目光太过真挚,空竟一时说不出半句拒绝,恰在此时,枫原万叶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后走来,居高临下般睨了一眼托马,勾起嘴角,懒洋洋道:
“托马,你说了这么多,口口声声是为了神里绫华大小姐,可你真是这么想的?”
金发碧眼的家伙脸色微变:“那当然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他被谎言蒙蔽罢了。”枫原万叶意味深长道:“到底是为了大小姐,还是为了你自己,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万叶。”北斗警告:“注意礼貌。”
温度骤然降低,气氛变得莫名焦灼,派蒙左边看看,然后右边看看,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没有硝烟却熊熊燃烧的战火!
她咻的一下钻到空背后。
托马深呼吸:“是,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想无时无刻都能看见他,和他围桌玩火锅游戏,陪他与小姐茶室论剑,但我没有说谎,我说出这些,的确是为了小姐。”他的目光触及空的时候黯淡了几分:
“毕竟以我自己的身份,是不配说这种话的。”
“托马……”空动容,枫原万叶也有些眼神闪烁,北斗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自古尊卑共有别,这个道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懂,可是真要谈起主仆关系,枫原万叶虽敬称北斗而大姐头,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暂居海船的浪人,空天天开玩笑说派蒙是应急食品或宠物,但打心里却把她当作最好的伙伴。
只有托马,虽然神里绫华看他做朋友,但仆从就是仆从,这一称呼永远限制了他的自由,恰如社奉行大小姐的名号限制了神里绫华一样。
他也只有借小姐之名,才能偷偷表明自己的心意。
派蒙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问道:“托马,那你曾经考虑过离开神里屋敷吗?”
此时托马似乎已经恢复心情,无奈笑道:“就算离开了社奉行,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啊,稻妻对外国人向来是不太友善的。再说了,现在时局艰难,小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呢?刚刚那话,也不过闲来发发牢骚而已啦。”
虽然托马这么说,但空觉得,刚才他眼里的落寞,至少有几分是真实的。
不远处的训练场接连传来箭矢入靶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号角鼓鸣不绝,旌旗沐浴在热血与信念中随风翻飞。
五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张泛黄的纸页。
“心海大人从古籍里找到了治疗祟神的记载。”
空立刻站起身:“真的?”
几个人都围上来,五郎小心翼翼展开纸页,皱眉又道:“不过,心海大人说这记载是从野史中截取出来的,很久以前稻妻也曾发生过祟神作乱,那时候死了很多人,只有一小部分幸免于难,在断壁残垣上重新建立起国家,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这个办法也未必有效。”
“但是,有办法总比没有好吧。”派蒙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纸页上的字迹:“这上面说了什么啊?取鸣草、晶化骨髓……?什么什么……萃,捞收?方得数滴?”
取鸣草、晶化骨髓,合而碾磨,入水蒸萃其精华,釜捞收汁,焯水再滤,方得数滴,敷外服内皆为上乘。
众人沉默。
派蒙唯一看懂的就是鸣草和晶化骨髓这两个东西,毕竟他们露宿荒野时偶而会见到,于是拉住空的袖子:“旅行者,我们的背包里还有鸣草和晶化骨髓吗?”
空低头翻了翻背包,艰难道:“鸣草有五根,晶化骨髓……有两块。”
派蒙也沉默了。
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于是小精灵爆发了:“什么嘛,明明之前就采了很多啊,为什么只剩下这么点了?!”
“你忘了……之前在蛇骨矿洞附近遇到那个小男孩长次,我们把捡到的晶化骨髓都送给他了。”空捂住额头,似乎自己也有点后悔:“还有鸣草,都拿给营地南面的那位医生保本研究去了……”
“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材料啊!”派蒙非常崩溃。
北斗有些不明所以:“怎么,这俩玩意很难得吗?”
枫原万叶点点头:“大姐头,你不是稻妻本地人,应该不甚了解,晶化骨髓只在八岐大蛇的残骸附近形成,而鸣草更是只生长在祟神浓郁的地方,本就难以采摘,更何况即使是这两处地点,它们的数量也十分稀少。”
“而且记载中说,完成全部工艺之后才仅仅能获得几滴。”五郎面色严肃:“我想这种制法近乎失传的原因,除了祟神许久不再猖獗之外,和它的产出率过低也脱不开干系。”
“没办法了,我们现在的选择不多,只能试一试。”空想了想说:“我最后一次给保本送去的鸣草还在他家的小屋门前……现在去取应该还能找到。”
想起保本,空又心痛起来。
为医者不求名利富贵,但见父老无恙,虽然绯木村苦祟神这么多年,走的走疯的疯,到今天也没剩下几个活人了,但保本还是锲而不舍地寻找解救之法,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结果最后,他还是倒在了孤寂的海岸边,只有知晓真相的旅行者为他送行,绯木村终是无人生还。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空真的不想拿回那些鸣草,似乎只要它们继续放在那个小屋前的木篮里,保本就还活着,随时会取走鸣草继续进行研究,可是现在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做这种天真的幻想。
托马说:“我从社奉行回来的时候也托人搬了箱鸣草过来,本来是预备救急疗伤用的,没想到会这样派上用场。”
“那就——事不宜迟!”派蒙摩拳擦掌:“我们现在就去取回鸣草!”
“等一下。”
五郎突然说道,红了红脸,把空向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问道:“我昨天……没克制住,对不起。”空愣了愣,也跟着脸红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两个人前天晚上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但空还是很想吐槽一句,年轻气盛的犬兽果然身强体健,他的胳膊都已经酸了,对方却还没有结束。
虽然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围在旁边的人还是能够听见,枫原万叶和托马同时变了脸色,前者偏过头,佯装欣赏风景,后者先是不可置信地呆住,随后表情越来越难看。
空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拽过小精灵就跑:“保本家离这里不远,我和派蒙两个人去就行了,晚上见!”
随即一溜烟消失在了兵营尽头。
北斗看上去幸灾乐祸极了:“唉,全军覆没啊。”
年轻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可比她和那个不解风情的女人的故事要有意思多了,斩山灭海的事她干了一辈子,现在还真想凑凑热闹。
五郎:“……你们都听见了?”
托马勉强牵扯出僵硬的笑:“小将领,以后这种事情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比较好。”然后黑着脸走开了,逃跑似的。
枫原万叶不置可否地耸肩,叹气道:“老友啊,虽然我欣赏你有话直说的性格,但涉及到旅行者,下次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五郎愣了愣:“哦。”
旅行者离开的这个午后,每一个人都心不在焉,需要焦虑的事情太多了——随时可能攻过来的九条军与愚人众,防不胜防的祟神病症,反叛军尚需商榷的作战策略,当然还有,他们心心念念的金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