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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心不定乱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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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与世隔绝的这段时间里,外界发生了很多事。
天领奉行是在空回去之后的第二天撤兵的,据说社奉行出面干涉,才逼迫九条裟罗不得不召回她的军队,饶是北斗也感叹了一句,旅行者你的面子实在是太好用了,空虚弱地笑笑没说话。
但是,两方交战带来的损失却不可避免,反叛军牺牲了不少战士,军营也有大半被烧毁,九条军和愚人众不分昼夜的车轮战将他们压迫得疲惫不堪,停战带来的没有释然,只有长久劳累后的眩晕感,和无法缓解的紧张,害怕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
派蒙见到空受了重伤,气得三天没和他说话,后者拜托五郎去找她的时候,小精灵还大发雷霆道:
“谁担心旅行者啦!我只是难过吃不到美味的绯樱饼了而已!他伤得那么严重,还怎么给我做好吃的!?”
当然,生气归生气,这并不妨碍派蒙每天夜里都趴在空的被子上睡着。
珊瑚宫心海检查了空的伤势,发现除了火铳游击兵最后开的那枪之外,他身上还有些细小的伤痕,有的已年代久远,有的刚刚结痂,看得人心惊胆战。虽然空极力证明自己没事,但他还是被迫在床上躺了近一周,才被允许下床,期间还享受着五郎和枫原万叶轮流守夜的服务。
九条军退兵之后,愚人众也很快在藤兜砦销声匿迹,但据侦察兵回报他们仍然在八酝岛附近游荡,似乎随时待命准备包围反叛军。
侦察兵还说,他斗胆靠近了那座关押旅行者的茶室,发现已经似乎没有活人的生机了——屋内外遍地横尸,似乎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直接清剿了整间茶室,余状惨烈,流血漂橹。
两位行踪莫测的执行官大人再次消失,好像压根没有在稻妻出现过。
也是在这段时间,派蒙发现无论是空,还是五郎,都突然变得无比消沉。
作为反叛军将领,五郎在这种时刻本就十分繁忙了,他却还要抽出时间照顾空,甚至有时会徘徊在空的营帐门前,左右踱步,自言自语,随后又蹲下来抓自己的耳朵,一副苦恼而无处言的表情。
本以为单纯是前线战事吃紧的原因,可珊瑚宫心海告诉空,五郎这孩子在为那天晚上救他去迟了而愧疚,空便想去安慰他几句,然而走到营帐口却看见,枫原万叶和五郎并排坐在崖边,于是他没有上前。
但他清楚地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五郎问枫原万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枫原万叶回答:“念之所念,想之所想,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冗长的安静之后,五郎叹气,耳朵和尾巴也蔫蔫地耸拉了下来。
“万叶,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枫原万叶没说话,于是五郎继续道:“以前你当着雷神的面夺走神之眼而被通缉加入反叛军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洒脱,你可以毅然决然地抛弃自己曾经的身份追寻自由,也可以随性而为,漫野自然,你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可是又很重情重义。”
“我虽然担了反叛军将领的名号,却也承负了反叛军的责任,那天去救他的时候,愚人众正在对藤兜砦临界发起总攻,可是我却像着了魔一样跑去接应你们,我、我是不是病了。”
“……不是。”枫原万叶轻声回答。
“那我是怎么了?”他又痛苦地缩起尾巴:“珊瑚宫大人告诉我,如果当时我不去,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跑出去,现在却更加不知所措了!我明白我应该去安抚那些劳苦的战友们,可是我没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我努力了很久,不去关注他,不去在意他和别人的互动,不去特殊对待他,把他当做普通的战友,可是我……我现在好像做不到了。”
五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已经不能再当一个称职的将领了,万叶,我到底是怎么了?”
万叶垂下眼眉,静默许久,故作轻松道:“你没有生病,也没有违背本职,你只是……”
他梗了一下,说:“……只是心动了而已。”
和我一样。
其实他早该预料到这天的,枫原万叶不可抑制地想,是从哪一刻开始呢?也许是他们俩第一次初见,也许是晨练的比试,也许是空被抓走之后杳无音信的此多时日,也许是那晚相见,他浑身是血的虚弱模样。
枫原万叶本来很庆幸自己比其他人先认识空,所以有更多时间去感受他的美好、他的笑容,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并肩,说相思在他。
但是看到五郎这副深陷不自知却又痛苦无比的样子,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回头,金发少年正呆呆地望着他们俩。
“空!”枫原万叶迅速站起身,五郎也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前者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时间留给自我矛盾的人,他从空身边走过,示意般摸了摸他的头发。
五郎抿嘴。
鸣神磐柱恢复镇物作用之后,藤兜砦已经许久没有过雷暴了,晴日照万里,又因为临海而足够凉爽,这是居无定所之人最喜欢的好天气。
只是沐浴在阳光里的人,心里正下着大雨。
待枫原万叶走远了,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了好久,最终还是空先艰涩地开口道:“谢谢你的药,我的伤已经好很多了。”
他说的是五郎专门去无想之刃峡采摘的鸣草,五郎别扭地折起耳朵:“不用客气。”
又是良久的尴尬。
“对不起。”空说。
五郎猛地抬头:“你没有什么需要对不起的!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空坚持道:“不,是我的错,如果我足够谨慎,如果我足够强大,如果我足够狠心……我就不会被关在那里这么久了。”
他别过头望了望远处,拼命忍住眼眶里涌出的酸楚和无助:“五郎,我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明明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居无定所的游子,明明知道自己的目标只有旅途的终点,可还是忍不住对沿途遇到的苦难施以援手,对擦肩而过的路人产生怜悯,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都深深刻在了他心里,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可是,他是注定要离开的人啊。
游子不应该有心,更不应该留情。
偏偏他的心那样柔软,见不得任何一个人因为他的原因而浮氽沉宕,深陷水火。
五郎抬脚,似乎想冲过来抱他,最后还是没有动。
一个好的战士,好的将领,永远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表露自己的情感,因为他代表了整个反叛军的意志,代表了整个珊瑚宫的信念,这点从他加入反叛军的那一刻起就已铭刻在心了,他绝对——绝对不能动摇。
即使发间的双耳在不住颤抖,代替眼睛哭泣。
这个时候五郎才明白,自己到底是生病了。
只是解药明明站在面前,他却无法伸手触碰。
最后,空轻轻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我听万叶说这段时间反叛军损失惨重,九条军和愚人众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精神以及身体上的折磨,你应该和战友们待在一起,不用在意我。至于怎么安抚反叛军,你是将领,一定比我更清楚。”
五郎愣愣地任由他的体温贴近自己,奇怪的悸动从脚底一路往上蹿,直直冲进尾巴和耳朵,空又说:“我想去神樱大社寻找一位前辈,需要离开反叛军一段时间。”
五郎先是下意识“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回鸣神岛?”
空点头:“不用担心,我会避开通缉的。”
当然,真正的原因不仅这么简单。
自从知道那个安慰过他的看守也死在了那间茶室,他再也没法原谅自己,他当然不畏惧死亡,他杀过人,也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境地,但是他没法忍受无辜的生命因为他而变成一缕幽魂。
因为他……因为他!
因为他,又有那么多人丧命。
忏悔也好,求助也罢,他需要一份救赎,神樱大社的那位八重宫司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倾诉对象。
考虑了很久,五郎终于还是点头:“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正好他自己也需要冷静冷静,沉淀自己的感情了。
“我会的。”
在空即将离开的前天晚上,托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他踏进反叛军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空,少年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当然,他要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背包加上一只小精灵。
派蒙朝他兴奋地招手:“托马,你终于回来啦!”
托马走到空面前,卷短的头发因为昼夜不舍的奔波而乱糟糟一团:“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们要去神樱大社找八重神子!”派蒙像是想起什么,又气呼呼地拉住空的围巾:“愚人众那群家伙简直欺人太甚!居然都驻扎到影向山脚下了,真是过分!”
空道:“八重宫司还有东西落在我这里,正好要回鸣神岛,不如直接去还给她。哦,还有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三彩团子,这是他伤好之后,派蒙死缠烂打求着他烹饪的,空连着食谱一起递给托马:“我被愚人众关押时你们救我的事情,派蒙都已经告诉我了,谢谢你和绫华,托马。上次绫华问我能不能教她做简单的菜,虽然我没法亲自教她了,但诺言还是该兑现的。”
托马一时哑口,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为了我肯定都付出了很多,真的,我很感谢。”空说完又低下头,像是在隐忍自己的情绪:“可是我没办法接受,我让你们遭受了这么多苦楚。”
托马还是没说话,实际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了很多两个人重逢的场面,他本想乐乐呵呵地向空抱怨,自己冒着被夺走神之眼的风险跑回社奉行,又费了老大心思说服九条裟罗撤兵,期间还撞上了愚人众那位趾高气扬的执行官,差点被她当成卧底抓起来。
其实他做了这么多,都不是遵循神里绫华的旨意,也不是想要邀功或其它什么原因,只是想看到旅行者平安归来罢了。
然后自己也可以笑嘻嘻地对空说,你看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回报点什么啊?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已经败在了少年面前。
因为他对自己说,谢谢。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啊……”托马的声音小到近乎听不见,派蒙刚疑惑地歪起脑袋,他便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笑颜:“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本想回来之后再请你吃一次火锅呢。”
回忆起木漏茶室那可怕的火锅盛宴,空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火锅就不用了!但其它美食还是可以的,等我回来,再让你们尝尝我做的璃月和蒙德菜肴。”
“好啊,如果有机会,再去神里屋敷看看小姐吧,小姐她一直很担心你们。”
“嗯,等我们离开神樱大社,一定绕过影向山回去看她!”派蒙跃跃欲试。
“哈哈,那我可就期待咯。”
直到最后,托马也没有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第二天早晨,大伙在藤兜砦与名椎滩交界的地方送别旅行者和他的小精灵,珊瑚宫心海起了个大早,困得一直打哈欠,北斗拍上空的肩:“小子,不要总是担心麻烦别人,我们都是你兄弟,不来麻烦还要兄弟干什么?记住了啊,我们永远站在你身后了。”
空被那一下拍得差点站不稳:“多、多谢北斗姐。”
五郎和托马都罕见的一句话不说,枫原万叶状似夸张地叹了口气:“今日故人别,绣樱万里荡长烟,何日再相见?”结果被北斗敲了脑瓜子:“浑小子,平时让你题诗你不题,现在诗兴大发了?”
“旅行者,虽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不过路上还是千万要小心啊。”哲平挠了挠脑袋,这段时间他加入反叛军后也成长了很多,也许不久就能上阵御敌了。
空一一谢过他们,转身离去。
上次离开藤兜砦,是为了赴神里绫华之约,而这一次,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